《山有木兮木有枝》princesslin

3、重逢

　　专业面试结束后的第二天是闭营仪式，其实就是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和老师们讲一些有的没的，大家最期待的还是后面的鉴定所参观环节——F大唯一的司法鉴定所，同时在全国法学院里也是屈指可数。
　　“下面让我们掌声欢迎本次夏令营的学生代表阮皓清同学发言。”副院长说道，并给阮皓清一个眼神示意。
　　佟舒窈方才正在跟室友小声说话，听到“阮皓清”这个名字后赶紧“唰”地侧过身来，将目光锁定在讲台上。她看到他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想必前一晚一定练了很久吧。她两手托住下巴，坐在后排静静地遥望讲台上的他，心中又泛起了一丝小确幸：如此优秀的阮皓清昨天晚上加了我的微信，看来我也不差嘛，嘻嘻嘻。
　　毫无逻辑关系。
　　闭营仪式结束后，所有同学都乘坐大巴车来到位于郊区的鉴定所。鉴定所里有许多大家平常见识不到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设备，有手铐、审讯室的椅子、被福尔马林泡过的尸体……佟舒窈胆子挺小的，亲眼看到法制频道播放的内容时还是感到些许害怕。这时，她看到阮皓清在队伍的最前面站着，又跟老师们交流起了刑侦办案心得体会，佟舒窈几乎听不懂，但他们的谈话内容越是深奥，她对阮皓清的敬佩之情就又多了一分。
　　带队老师让大家坐在大厅休息时，佟舒窈看到阮皓清和他的室友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心又开始突突直跳。她听到周围有几个女生也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你们快看，那个男生就叫阮皓清吧？我觉得他真的好厉害啊，专业能力还挺强的。”“是啊！而且长得还挺帅，哈哈，在法学院算稀有物种了。”听到小女生们的这些闲话，佟舒窈有点得意，说不上来缘由，但她始终坚信自己和这些女生是不一样的。得意过后又感到怅然若失，如果他这么受这几个女生的欢迎，肯定也会受其他女生欢迎的。
　　虽然内心早已风起云涌，但表面上还是摆出一副宠辱不惊、岁月静好的样子，这就是佟舒窈。她一边跟室友兴致冲冲地聊着天，一边时不时侧过头来瞥对面几个男生一眼——当然，主要是为了看他。她似乎感受到对面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但又不好意思与他直接对视，只有在心里默默排演着独角戏。
　　参观结束后，学院将同学们拉回F大，然后老师就组织大家解散了。佟舒窈看到阮皓清和几个室友一起说笑着向校门外走去，她知道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奇怪，明明才认识了两天的时间，甚至连正经话都还没说上一句，怎么会忽然泛起一股离别的愁绪呢？佟舒窈在感情方面是一个从来不主动的人，倒不是因为网上所谓的“女孩主动就会掉价”的言论，只是单纯因为自己从小到大还没有对谁真正动心过。她在颜值方面还算比较自信，周围的朋友、同学们也会称其为“小美女”，不至于多么惊艳动人，但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的确增添了几分魅力。可是在这两天里，她体会到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第一次开始在人群中刻意寻找一个人的身影，第一次因为别人添加微信而欢喜，第一次说话时惴惴不安、磕磕绊绊……
　　想到这儿，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佟舒窈拿出手机，点开阮皓清的微信，写道：“同学你好呀！想请问一下你之后还会参加哪些学校的夏令营呢？我们一起交流交流呗。”在发出这条消息之前，她也在思索这么贸然发问会不会有些不礼貌，但她知道自己如果不这么做，以后可能会后悔，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给自己留后悔的机会呢？于是便毅然决然点下了“发送”。
　　每隔几分钟，她都要打开微信查看一下消息列表，像着了魔似的。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阮皓清终于回复了：“抱歉同学，刚才正在回宾馆的路上。我这次还报了W大，准备当做保底方案，你呢？”
　　佟舒窈一听到W大，赶忙兴致冲冲地回复道：“好巧呀，我也报了W大！”
　　“哇，确实是诶，我们在W大又可以见了，哈哈。”
　　佟舒窈看到阮皓清回复的消息，心满意足地回家了。妈妈的工作去年又调回了北京，所以她这回可以回家住了。朋友们平常总是调侃她是在全国各地都拥有房产的富婆，她都是微笑着不置可否，有什么意义呢？飘来飘去，到最后已经失去了乡愁，没有了故土的概念。
　　到晚上时，向静姝给她打了语音电话，语气满是小女生的兴奋：“舒窈，我跟你说哦，今天晚上我男朋友带我去后海滑冰了，然后我突然打了个趔趄，他马上扶住我，当时我们两个离得特别特别近，我看着他的眼睛简直迷死人啦！”向静姝喋喋不休地叙述着一件件琐事，佟舒窈这次丝毫没有不耐烦，反而饶有兴致地听着，并且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英俊瘦削的脸庞。她也难得对向静姝笑呵呵地说道：“真羡慕你们呀，一定要幸福哦！”
　　“喂，你这小妮子这两天过的咋样呀？有没有遇到什么帅哥？”向静姝贱兮兮地转问道。
　　“什么呀，有没有搞错，我可是来参加夏令营的好不好！”其实佟舒窈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但话到嘴边却又换了一种全然不同的表述。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小心思遮遮掩掩呢？她想不清楚，大概是因为一切都还只是刚刚萌芽——不，只是她自己单方面悄悄埋下了一颗小种子，还没有浇水灌溉。又或许，她为的是内心深处的那股自尊心，毕竟如果这份朦胧的情愫最终灰飞烟灭了，过早将自己的情绪向朋友们宣泄也怪难为情的。
　　第二天一早，佟舒窈又乘高铁来到武汉，她即将跟同学们会合，一起参加W大法学院的夏令营。其实她长大以后就很少坐过火车了，出行基本都是以飞机为主。但她始终偏爱这种最古老的通行方式，因为一路上可以欣赏沿途风光，这是无论多快的时速都追赶不上的独家风景。此刻，佟舒窈闲适地躺在靠窗的座位上，一路向南，看着华北平原一点点变成中部丘陵，地势的起伏与植被的更替令她沉醉，也许冬天再来会别有一番风味。
　　武汉，乃至整个湖北，于佟舒窈而言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她虽然知道F大夏令营的结果可能不会太理想，但始终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觉得自己的笔试考得还算不错，也许能够弥补面试的缺陷呢。W大虽然是中部地区最好的重点大学，但在法学界的地位还是与F大略有差距的，更何况自己以后大概率会在北京工作，所以W大不算是上乘之选。不过，利用这次夏令营的机会游览一下江城还是蛮不错的。
　　列车驶入武汉站，佟舒窈刷身份证出站后感受到滚滚热浪袭来，这里的气候与重庆相仿，但不似重庆热得彻底，它的温度不是最高的，但仿佛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氤氲着热气，叫人无处可逃。佟舒窈坐上出租车去宾馆找前一天就来武汉的向静姝，她漫无目的地看着周围的景致，乍一看与其他大城市并无区分，而当车子驶入长江大桥时，她看着茫茫江水，陷入了沉思之中：若干年前，似乎曾在那片辽阔的大草原上对长江产生了初步印象。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样貌已经全然回忆不起来了，但当时的那份喜悦和满足感却萦绕在心头很多年。他现在会在哪里生活呢？
　　到宾馆后，佟舒窈发现向静姝正在跟男朋友视频通话，脸上写满了幸福与甜蜜。她静静地收拾好行李，点开手机查看附近有什么美食。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向静姝终于结束了视频电话——当然，结束前自然是免不了情侣间的小情趣，“好啦，我同学来了，我要挂电话了哦。”“你先挂，我再挂嘛！”“不要，我要看到你挂电话我才挂。”如此往返了几番之后，向静姝终于心满意足挂断了电话，随后马上恢复了正常的说话腔调：
　　“舒窈，你终于来了！靠，武汉也太热了吧，我真是没想到比重庆还热。”
　　“就是说呢，对了，咱晚上吃啥？”
　　两人定位了附近的一家热干面馆，去里面胡乱扒了几口。佟舒窈觉得热干面一点儿也不好吃，虽然放了麻酱，但口感比炸酱面差太远了。这就是南北差异吧，她心里想着。
　　两人晚上回去早早就休息了。第二天一早便是W大的入营仪式。佟舒窈和向静姝与其他几个C大的同学会合，跟着地图绕了好久的路才来到法学院。其他几个同学都在叽叽喳喳讨论着明天进行的面试，而佟舒窈此刻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打量着前来参加夏令营的同学。阮皓清现在来了吗？他会不会看到我呢？佟舒窈的思绪早就不知道飘飞到什么地方了。
　　“喂，舒窈，跟你说话呢！你在这里愣什么神呢？”向静姝的一句话把佟舒窈拽回了现实。
　　“哦哦，我刚才没听见，咋了？”
　　“你看那边那个穿一身黑的男生，是不是长得还蛮正的！”
　　佟舒窈转过头，顺着向静姝的手势往远处看，只见几个男生正在大声说笑着，其中一个黑衣黑裤的男生抱着胳膊，微笑着看大家说话，时不时附和几句。
　　她愣住了。这不是阮皓清，还是谁？
　　佟舒窈心跳得飞快，明明前几天刚在北京见过面，今天在武汉再次相逢，却感觉他比前几天更帅了。她注意到他的侧脸轮廓非常好看，有着一般男生都没有的棱角，额头也生得很饱满，总之骨相条件在众多青年学生中十分优越了。
　　向静姝看到佟舒窈半天都没说话，笑着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啊？难道看帅哥看傻眼了？”
　　“哈哈，你讨厌死了！我觉得确实还行吧，咱们快进去吧！”佟舒窈笑着打哈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大的营服，赶忙把向静姝拉到一旁，她有些担心阮皓清会注意到她们这边。
　　报到过后，所有营员都前往法学院的报告厅参加入营仪式。报告厅里门庭若市，几百个身着统一营服的同学们进进出出，大家都是来自全国各地重点大学的佼佼者，其中不乏有第一志愿就是W大的同学。像佟舒窈这种三心二意的选手此刻并不好奇W大的环境或是师资力量，她只想顺利结束考试。
　　佟舒窈和其他几个C大的同学溜到了后排坐好。她的目光又开始四处游离，终于在阶梯教室的第三排发现了阮皓清。他回头看了一眼，佟舒窈下意识地低下头。事实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压根看不清人，但她依旧很紧张。
　　W大法学院的院长开始讲话了。他首先对大家的到来表示欢迎，无非又是那一套陈词，与F大没什么区别。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说：
　　“同学们，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并非志在我校，可能很多同学目标是冲击清北。但对于最终被我们W大录取的同学，我想对你们说，W大会是你一生的骄傲。”
　　语毕后，掌声雷鸣，有些人真真切切被院长的一番至诚之语打动了，也有些人心不在焉，忙着在下面复习专业课。佟舒窈说不清自己是哪一类，她也跟着大家机械地鼓掌，虽说W大并非她的梦校，但方才院长的这番话却还是对她有一些触动，她选择先记住它们。
　　漫长的开营仪式结束过后，佟舒窈和向静姝她们回宾馆休息了，认真准备第二天的专业面试。佟舒窈晚上失眠了，她躺在被窝里翻来翻去，不知怎么总是想起院长白天说的那段话。“其实W大挺好的，只是我一心想去北京罢了，毕竟北京离故乡更近啊！他最终会去哪个学校呢？”她开始胡思乱想，越想越精神。可一想到阮皓清，她突然打了一个寒噤，“不行，我怎么能去猜这个萍水相逢的同学想去哪所学校呢？难不成要为了他放弃我的志愿？开什么玩笑，我佟舒窈绝非这种人！”想到这儿，佟舒窈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强迫自己马上睡觉。
　　第二天上午是专业面试。所有同学按照所报的专业被编成不同小组，在法学院三楼的各个教研室分别参加面试。虽说佟舒窈此刻没有像在F大时那般紧张，但作为一名传统的且心理素质极差的好学生，她还是感到略微不安，于是便没有跟向静姝她们说说笑笑，而是一个人捧着手机里的复习资料突击抱佛脚。向静姝拉她一起去厕所，她也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跟着向静姝往前走。
　　“同学，你好像很喜欢低头走路呀。”
　　佟舒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猛地一抬头，眼前站着一个距离自己不到二十厘米的男生。竟然是阮皓清！
　　“啊…….啊，不好意思啊阮同学，我……我正在突击一会儿的面试呢。”佟舒窈东看看，西瞅瞅，就是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哈哈，你真的非常可苦了。那么还是加油哦！”说罢，阮皓清笑着朝反方向走去。
　　向静姝看他走远后，立即拽着佟舒窈的胳膊，八卦地问道：“这不是咱们昨天看到的那个帅哥吗？你们竟然认识！好你个小丫头，这是暗度陈仓啊！”
　　佟舒窈轻轻掐了她一把，不好意思地笑道：“瞅瞅这个人都在胡说些什么呀，我俩根本没说过几句话。”
　　“哟，这么会儿功夫就已经成‘我俩’了，可以，进展不错，我看好你！”
　　两人说说笑笑间缓解了佟舒窈不少的压力，其实她平常不太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但方才向静姝的这番玩笑却正中她下怀。
　　嗯，对，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我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