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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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康五年那日下起一场雪。
识君五岁，他平日在寝宫呆的多，鲜少在腊月见到雪，只觉得新奇的很。加之院里没人管，他便如撒野的小疯子，追着漫天的雪花在院里一通跑。
可是好久没这么野过了，平日宫里的太监、侍女们管着，穿衣行路，看人说话都得有模有样，不然就得招来非议。
乳娘曾抱着他，用教导的口吻告诉他：“皇上，您父亲殁了，以后你就是皇上。往后不可以这么肆无忌惮，还得按着规矩行事。”
识君抱着乳娘的手臂闻着香，他总喜欢被人抱着，这样总感觉安全。而且被人抱着，就可以躲着那对眼睛了。
“识君不想当皇上，乳娘，识君求您跟刘丞相说说。”识君摇着乳娘的手臂，“识君只想当皇子，想吃膳房做的野蔬，还想在院里养只兔子。”
乳娘叹了口气，她沉默地凝视着识君，半晌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小脸，什么也没说。
也就是这一天，识君在院里玩的正欢时，他真的发现了一只兔子。
兔子其实不是兔子，而是一个人。
这人身材很小，看上去和识君差不多大，但要矮上一些。这人从长廊的小岔道进的院子。而识君知道，小岔道平日都是太监走的路，公卿大臣们都走通院的正道，来之前还有太监们替他们吆喝一声。
比如‘平北将军，谁谁谁觐见！’
又比如‘太中大夫，谁谁谁恳请觐见！’
等等等，诸如此类。所以识君一见这人就不带怕的，说实话他的确挺怕公卿大臣们瞧他的那副模样，尤其是眼睛，除了冷漠就是威严，最惧怕的自然是刘丞相的眼睛，对视一眼不禁两腿发抖，他还总觉得想如厕尿尿。
可这个人不一样，他穿着一身太监服，一看就是个小太监，两只萝卜干似的瘦弱手臂提着一只大水桶，走路一摇三晃，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主。
而且这小太监抬头咧嘴时，识君还看到他那对门牙中间有条缝，简直就是只活脱脱的成精兔子！
“喂！站住！”识君捋了捋袖子，指着人大喊，“兔子精！你哪来的！”
那小太监听见话先是吓地浑身一抖，水桶都差点摔翻了。可抬头打眼瞧了瞧识君，他突然又气定神闲地叉起腰，虚惊一场地叹了口气。
随后小太监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压着嗓门对识君说：“瞎叫什么？要是叫管事听见，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识君心想管事是谁？这里是自己家，在自己家的院里喊多大声他都不带怕的，只要没有公卿大臣们在，或是刘丞相在，再或是乳娘在，他什么都不怕！
“管事？谁呀？”识君打量了这只兔子精，“现在申时刚过，膳房正忙着做饭，这院里没人来，倒是你，鬼鬼祟祟的。”
小太监闻言一怔。
他随后擦了擦汗吐了口气：“也对，管事定是去御膳房忙活了，吓死我了。”
“听上去你似乎很怕这个管事？”识君穿着薄薄的棉衣，手冷就往袖里缩，“他谁呀？我见过吗？”
小太监的脸被冻红了，他的衣服贴着身就能看出身形很瘦，所以他学着识君将手缩进袖子，然后环视一圈，确认没人才转向识君。
“新来的吧？”小太监挤眉弄眼的，“之前没见过你呀，管事都不认识，还学人进宫做事。管事可是这皇宫里头最大的太监，专门管你我这样的小太监。”
得了，兴许是自己没穿龙袍，兔子精是把自己当小太监了。
识君不禁想笑，但他就好捉弄人，所以故作神秘地问：“那你，进宫多久了？”
“哼，半个月，不过肯定比你长。”小太监上上下下打量着识君，“我可告诉你，这院里的花花草草现在归我管了，所以这院里，我最大。你呢？你管哪片的？”
这口气，横的不得了。
识君还从见过人这么跟他说话的，公卿大臣虽然冷漠，但都是客客气气的。而乳娘，她都是温声细语的。因为她总跟自己说，母亲生自己那年难产，自己一出生，母亲就去了。而她就是母亲跟前的侍女，一定会对识君好。
她曾在夜里偷偷对识君发誓，泪眼通红地告诉识君，会用命守着他。
可这小太监的腔调太过独特了，识君从来没听过这样的，他只觉得有趣。
“我管……”识君一时还真想不出来，他踌躇地渡着步，半晌才转身说，“厕所，我管那。”
“哟，那可臭呢。”小太监捏着鼻子笑他，“还不如我的呢。”
识君可不认输，他逞强地说：“那也比这院里好，现在天寒地冻的，提桶冷水浇花草还不得冻的脱层皮？屋里有炉子烧火，暖和着呢！”
“在冷也不用闻人屎尿臭！”小太监也逞强地吸着鼻涕喊，“而且我还偷偷在地里种了地瓜，开春了就能挖。嘿嘿，我能给自己开小灶，红彤彤的熟地瓜，烫手又香甜，你小子想吃还吃不着~”
小太监越是得意，识君就越是不满意。
他仰着脖子喊：“我有野蔬吃！”
“野蔬？”小太监哈哈大笑，“那都是喂猪的吃食，现在谁还吃那玩意？”
“胡说！我最爱吃野蔬，这整个皇城的野蔬都是给皇上吃的。”识君学着小太监之前志得意满的模样，“嘿嘿，你想吃呀，还不配呢！”
“啧啧，真是没见识。”小太监伸出手，往手心哈了口气，“后宫几位娘娘如今都吃进贡的野味，因为那玩意暖身子，还补血呢。可野味这东西也稀罕，几位娘娘都争着抢着要，所以留的本就不多。喏，就这院子后的奔流宫，这宫里的太监侍女那是想都不要想了，因为他们的主子生当今天子死的早，没了势，就只能吃些连猪都不吃的野蔬。皇上爱吃野蔬？哈哈哈哈，你见过皇上吗？”
识君闻言顿时怒气冲头，他用尽全力大喊：“胡说！你胡说！！！我就是皇上，我就爱吃野蔬！乳娘说了，吃野蔬长个儿，比吃肉好多了！！！”
识君吼完就喘起了粗气，小脸通红眼神吓人。他不相信小太监的话，野蔬这么好吃，怎么会是猪食呢？什么不得势，什么野味能比上野蔬？他是皇帝，他要吃什么就能吃什么，这个天下都是他的，谁敢忤逆他？！
“你是皇上？呸！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小太监朝他啐了口唾沫，“我听管事说了，本来呀，这奔流宫连野蔬都没得吃，要不是这院里那老侍女，就那兰香。天天去御膳房求管事，怕是也就些馍馍馒头充饥。诶，你不是说你是皇上吗？成呀，那你去御膳房跟管事说，你要吃野味，你要能给我吃上一口野味，我就信你是皇上。”
识君闻言就彻底疯了，他下意识猛地转身，朝着长廊火急火燎地跑，同时还不忘扭头喊着：“你等着，等我要到野味，你吃上一口就得给我跪下喊皇上万岁！”
天寒地冻，日渐昏暮，阴暗的院里亮着从宫殿里映照出的点点火光，小太监缩着肩膀吸了鼻涕，视线追着识君的背影喊着：“成啊，要我喊你爷爷都成！不过别忘了走小岔道，那才是你该走的路！”
识君充耳不闻，他七拐八拐冲到御膳房，满院飘着垂涎三尺的迷离佳肴香，他隔着窗就闻的流口水，但咽着唾沫的功夫就已经推门冲进去了。
一阵浓密的青烟扑面而来，他连人都没看就喊：“朕要吃野味！今晚朕要吃野味！！！”
身形肥胖的厨子颠着锅，侧头的功夫用鼻子喷气，嘴里来了一句：“哪来的小疯子，滚出去。”
几名太监将他抬起来就甩出了门，识君摔在疼地上气不接下气，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他难以置信地瘫坐在御膳房的门前，瞪着大门和人来人往的影子。
他哭着喊：“你们欺负我，我是皇上、朕、朕可是皇上。”
他抽泣地流着眼泪，无力地蜷缩，抱住了自己的腿。
而就在这时，识君突然被人拍了拍，他惊醒般地一扭头。
“皇上。”
乳娘站在识君的身后，她额前的发丝凌乱地飘在鼻尖晃，怀里则抱着一网用细绳裹着的野蔬，看上去皱巴巴的。
“皇上怎么到这了。”乳娘将他拉起来，擦去他脸上沾着的泥点，“院里冷，我们回去吧。”
识君魔怔了似的注视着乳娘，他看了看乳娘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野蔬。
嘴角忽然剧烈地抽了抽，识君伸手扯紧了乳娘的袖子，扯的皱巴巴的。
“乳娘……”识君呜咽地垂头，“乳娘……”
亮着灯火的隔壁屋忽然飘来一句慢悠悠的话语。
“兰香，拿了东西就回去吧。”
识君和乳娘同时望过去，那灯火映照在窗前的人影笼罩了识君的小脸。
识君哽咽地问：“他是谁？”
乳娘委婉地笑了笑：“是太监总管，我这不是到他这拿皇上爱吃的野蔬吗。要到了，我们就回去吧。”
识君的手指深深陷入乳娘的袖子，他站起来，雪落在他的肩头。
他望着那窗影好一会儿。
一语不发地朝院外走。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