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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眼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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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已是戌时。暮色苍茫,宫殿宏伟壮阔,余晖洋洋洒洒,大殿笼罩在光辉之下,雪被映照着透出红色的光,有一种神圣与宿命感。
他披着披风,披风有些大,裹得他严严实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
祁之看不见周围,只茫茫然地跟着侍女走。侍女如同扶着娘娘般搀扶着他,口中恭敬道,“陛下,您的宫殿就在前面,国师早已等候多时。”
祁之嗯了一声,在侍女提醒下抬脚踏上台阶,一步步有力的踩了上去。
虽然才十岁,但是他的过往让他并不容易轻易地相信别人。他不懂得宫里的错综复杂,步步惊心,但四下的静谧无声使他不由得提高警惕。
入了殿门,侍女退出去,关上了门。
随着门轻轻的闭合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臣在这。”
祁之向声源望去,但迟迟不敢迈步。
国师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扶住了祁之,把他慢慢往前送,最终停在了书案前。
祁之摸了摸,确定是桌前的蒲团后坐了下去。
国师坐在了另一边,开口道,“恭贺陛下。臣乃谢书原。当朝国师。陛下称我帝师便是。”
祁之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国师见他没有言说的意思,开门见山道,“陛下,您的姓氏怕是得改国姓为苻了。”
祁之疑惑道,“为甚?”
国师随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祁之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陛下年轻,又……,总之目前看来,宫里宫外诸臣怕是都心下不安。陛下荣登大典急了些,但后撰写史册的官员是必定要问陛下一些事的,依臣愚见,陛下本就与先帝较为疏远,若是能随着先帝姓,也好服定百姓,臣知晓治标不治本,但能平定一下人心也是极好的。陛下如何以为?”
祁之不做声,神色淡淡。
毕竟十岁,他的脸上有些稚气,但并不明显。
国师看着他,饮下了茶水,“陛下不应,那此事便这么定下了。陛下,其实臣今日来另有一事相告。”
祁之抬眼看他。
国师道,“今日宫里殿试,前三甲入宫就职。陛下虽初入宫,不可亲信他人,但先帝所留亲信臣子具臣所知都年事已高,颇有离宫回乡之意。而前三甲初涉朝纲,不似他臣心计颇多……”
话已至此,祁之也很难不懂。他开口,“帝师以为我应当重用这三人。”
国师摇头,“非也。三人之中最好只取一到二人。且不论您刚继位,手上有多少权,就是各王侯,也必然要要去一两位的。”
“我现在只能取一人培养。”
国师应道,“是。臣为陛下物色了两人,状元郁野,郁府将军嫡子,待人亲和,才智过人。郁府将军是现下宫内集齐有威望的将军,带兵数十载,绝无二心,也甚得民心。您若是重用此人,便相当于得了将军支持。”
祁之点了点头,“听凭帝师所言。”
国师:“那臣尽快安排。还有一事……”
祁之循着声音来处看去。
国师道,“陛下龙体金安,但也不可终日不见众生。窃以为陛下应当早日医好眼疾,陛下以为如何?”
祁之摇摇头,“不必操劳。此事我自有分寸。还有,我这两日不想见那位状元,帝师过几日再召见也无妨。”
国师看着这稚气未脱却沉着的面孔,不免叹了口气。
“是。臣遵旨。”
暗香沉浮,寝宫庞大,缭炉里的碳火明明灭灭,散发着淡然的暖意。
听到门关上的声响后,祁之才扶着案沿站起,腿稍有些麻,他站了一会后一点点向暖源蹭去。
其实这屋里的碳火烧了有些时候了,但不知为何,祁之自小便喜欢暖融融的物什,冬日里也独独喜欢凑在炉火边打个小盹。
是以,他一步十探手地挪去了火炉边。
郁野站着屏风后沉默的看着。
祁之不算矮,在同龄中可以说是较高的。但是因为营养不良,可以说是有些羸弱。但据他所查,身子骨却又还不错,没患过大疾,寻常风寒也不如何入体,教他的阿娘不甚操心。
也好。
瞧着这脾性,是个好敲打的。
方才国师言语较为强硬,也不见得拒绝,但遇见个别也仍有自己看法。这点很不好,郁野沉默的想。
自己需要的,是毫无自我的,菟丝花。
而不是会耍小性格的皇帝。
这个眼疾,不治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何治,都得由他心意。
一个婢女推门而入,声音轻小,“陛下,时候也不早了,奴婢侍奉您洗漱?”
祁之应了一声,继续茫茫然的看着旺盛的壁炉。
郁野顺势从开着的门出去了,对奴婢微微点头示意。婢女这才应答,关上门隔绝了寒气。
祁之发觉了屋内有人走动的细小声音,但他仍然选择不闻不问。
这个皇帝,也是有名无实的。
漫漫长夜,屋外偶尔传来侍女忙活着打水端盆的细碎声音。祁之的指尖微微泛红,他略有些神经质的含住,没有焦距地扫视着四周。
屋门再次被打开,侍女端着一盆温热的水,“陛下,奴婢为您换衣。”
祁之顺从的站起来。腿蹲的久了泛麻,他微微皱眉,缓了缓才往声源摸索过去。
一双手扶住了他。
“奴婢是国师钦选的,日后伴陛下左右照顾陛下起居。您唤奴婢黥儿即可。”
祁之嗯了一声,顺着她的方向,在侍从的帮助下宽衣洗漱。
在黥儿等众人告辞后,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压抑的气息。
祁之坐在床沿,不知道该往哪看。
明日,又是崭新的一天。
一入宫门深似海,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
更何况,他的世界漆黑一片,本就深陷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