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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腊月的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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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京城,冷得像一块冻透了的铁。
北风从塞外草原一路南下,刮过燕山山脉时被磨砺得更加锋利,像无数把小刀,割在脸上生疼。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冰面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死鱼的眼。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瞬间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南宫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南宫守蔚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北疆送来的家书。信是应琪写的,薄薄的一张纸,字迹潦草却筋骨分明,像他的人,内敛却有力。
信里写得很简单——北疆已入深冬,大雪封山,战事暂歇。军中一切都好,勿念。末尾添了一句:听闻宫中喜讯,妹妹大喜,儿在北疆,遥祝平安。
就这一句。
没有多问,没有多言,只是淡淡的、礼节性的祝福。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像在谈论别人的婚嫁。
可南宫守蔚看得懂。
那潦草的字迹里,透着一股压抑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情绪。每一笔都用力很深,几乎要划破纸背,像在克制什么,又在宣泄什么。
他放下信,看向窗外。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眼睛发疼。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冰凌,一根根,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像眼泪,凝固了,再也流不下来。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南宁的冬天。
那时应琪还小,烙雪也小。两个孩子在雪地里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却笑得那么开心。应琪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烙雪围上,笨手笨脚的,绕了好几圈,把小姑娘裹得像个小粽子。烙雪仰着脸笑,眼睛弯成月牙儿,脆生生地喊:“谢谢哥哥!”
那时多好。
没有隔阂,没有疏离,没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只是单纯的兄妹,单纯的陪伴,单纯的、温暖的时光。
可时光一去不复返。
孩子们长大了,心思多了,感情也复杂了。像春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等到发现时,已经解不开了。
他叹了口气,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提笔,给应琪回信。
信写得很长——比应琪的信长多了。说了京中的近况,说了应漓在书院的学业,说了应娆在宫中的情形,也说了……烙雪的婚事。
“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初六。永嘉郡王府已下聘,皇后娘娘恩准,开春便出宫备嫁。你身为兄长,若军务允许,当回京送嫁。”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凝聚,终于落下,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他看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
“兄妹一场,终有一别。你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莫要执着。”
莫要执着。
这四个字,他写得很轻,很慢,像在斟酌,像在挣扎。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将信装进信封,封好。
叫来老管家:“送去兵部驿馆,加急,送往北疆。”
“是。”
老管家接过信,退下了。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像谁的心跳,规律,却沉重。南宫守蔚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也吹散了他心头的郁结。他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雪,看着那棵挂满冰凌的老槐树,忽然想起昔君说过的话:
“孩子们长大了,总要飞走的。咱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放手,让他们去飞。”
放手。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可做起来,为什么这么难?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了,才关上窗,回到书案前。
案上还摊着那封应琪的信。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听闻宫中喜讯,妹妹大喜,儿在北疆,遥祝平安。”
短短一句话,他看了三遍。
然后,将信凑到烛火边。
火苗舔上纸张,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一一吞噬。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像他此刻的心,明明灭灭,找不到方向。
信烧成了灰,轻轻飘落,像雪,像泪,像所有逝去的、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点灰烬彻底熄灭,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
北疆的冬天,比京城更冷,更荒凉。
营帐外是茫茫的雪原,一眼望不到边。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地平线,像一块巨大的、沉重的铁板,随时要塌下来。风像刀子,刮过雪地时发出凄厉的呼啸,像鬼哭,像狼嚎,像所有属于荒野的、原始的悲鸣。
应琪的营帐在军营的东南角。
不大,但整洁。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案,一个炭盆,一个兵器架。书案上摊着兵书和地图,旁边放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把剑——是他的佩剑,剑鞘乌黑,剑柄缠着磨损的牛皮,像他的人,朴素,却锋利。
他刚巡营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卸下盔甲,脱掉沾满雪沫的大氅,在炭盆边坐下。炭火很旺,红彤彤的,散出的热浪让冰冷的空气微微扭曲。他伸出手,烤着火,手指冻得发紫,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亲兵送来了家信。
厚厚的一封,是父亲写的。他接过,拆开,就着炭火的光,一字一句地读。
信很长,说了很多。京中的近况,家中的琐事,兄弟姊妹的情形……最后,提到了烙雪的婚事。
“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初六……你身为兄长,若军务允许,当回京送嫁……兄妹一场,终有一别。你当以大局为重,莫要执着。”
莫要执着。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心里。
不深,却密密麻麻地疼。
他放下信,看向炭火。火苗跳跃着,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明明灭灭,找不到出口。
执着么?
他执着过么?
或许吧。
那些年,在南宁的春天里,在梨花盛开的时节,在荷塘边,在梨树下……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天天长大,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依赖地喊他“哥哥”,看着她眼里渐渐有了别的光彩。
他不是没有感觉。
只是不能说,不能言,不能表露。
因为她是妹妹——虽然没有血缘,但名义上是,伦理上是,世人的眼光里是。所以他只能沉默,只能克制,只能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牢牢压在心底,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闷闷的,却永远搬不开。
后来,她入了宫。
他参了军。
一个在深宫,一个在边疆。像天上的参商二星,一个升起时,另一个落下,永远没有相遇的可能。
他以为,就这样了。
就这样,将那份感情埋在心底,埋在记忆深处,埋在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里。然后,各自过各自的人生,各自走各自的路。
可如今,她要嫁人了。
嫁给别人,成为别人的妻子,拥有别人给的家,别人给的未来。
而他,连回去送嫁,都要“军务允许”,都要“大局为重”,都要……莫要执着。
他该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营帐口,掀开帐帘。
外面是茫茫的雪原,无边无际,像他此刻的心,空荡荡的,找不到方向。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他清醒了些。
是啊,他该怎么做?
他是南宫应琪,是昭武校尉,是将军,是军人。他的肩上,扛着保家卫国的责任,扛着麾下几千将士的性命,扛着父亲、兄长、妹妹的期望。
他不能任性,不能冲动,不能……为了一己私情,抛下这一切。
所以,他只能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