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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周而复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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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赵翊携来一盆兰草。
非是名贵品类,只是寻常的建兰,叶修长翠碧,开着纤巧的白花,香气清雅,不浓不腻,如山间的晨岚,若有若无,却沁人心神。
“此花易养,”赵翊道,“不挑地界,有些许日光,有些许水,便能活。如你。”
如她。
不争不抢,不显不露,安安静静地活着,却自有风骨,自有芳泽。
烙雪将兰草置于窗台上。每日晨起,予它浇水;午后,将它移至有日光处;夜间,再移回室内。望着它一点点生长,一点点开花,心头有种奇异的宁谧。
如望着另一个己身,在此深宫,竭力地,安静地,好生地活着。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流过。
秋意愈浓。御苑的秋菊谢了,梧桐叶黄了,枫叶红了。宫垣上的薜荔,自翠碧化作金黄,再化作深绯,如谁打翻了调色匣,将整座宫城染作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烙雪仍在皇后身侧侍奉。
唯心境不同了。
从前是忍耐,是等待,是不知将来在何处的茫昧。而今是平静,是承纳,是看清方向后的从容。
她依旧做事认真,依旧待人温和,依旧不多言,不多事。可眸中的光,不同了——从前是清冷的,如雪;而今是温润的,如玉。
皇后瞧在眼中,时或微笑:“你变了。”
“民女……仍是民女。”
“是,亦非是。”皇后道,“人总要变的。不变,何以成长?何以前行?”
是啊,人总要变的。
如此时令,自春至夏,自秋至冬,周而复始,然每一季皆有每一季的景致,每一季皆有每一季的丽色。
她亦要变。
自少女变为妇人,自宫人变为世子妃,自无所依傍的孤女,变为有家有归宿的妻子。
此是她的路。
她愿行。
十一月初,落了头一场雪。
那日清晨,烙雪推开门,望见院中白茫茫一片。雪犹在下,细密的雪絮自灰蒙蒙的苍穹飘落,无声无息,却将整个世间皆覆罩了。
她立于廊下,望着那雪,望了许久。
想起岭南的雪。彼处的雪,是温软的,湿润的,落于掌心便化了,如谁的泪。此处的雪,是干爽的,轻盈的,如羽,如絮,在空中打着旋儿,徐徐悠悠地落下来。
想起昔君曾言:“雪是最洁净的。落于何处,便将何处变得皎洁。人亦要如雪,无论历经过什么,皆须保持心内的洁净。”
她做到了么?
她不知。
她只知,在此深宫待了这般久,见过了太多晦暗,太多算计,太多人性的繁复。可她心中,犹保留着一处洁净的所在——那里装着岭南的春,装着昔君的温煦,装着应琪的目光,亦装着……赵翊的真挚。
那是她的根,她的本,她之所以成为她的缘由。
她不会忘。
亦不能忘。
雪愈下愈大,院中那株海棠,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沉甸甸地向下弯着,如承不住这皎洁的重量。墙角那丛修竹,亦被雪压弯了腰,可竹竿犹然挺直,如一把把剑,刺向灰蒙蒙的穹苍。
她望着,忽而想起张太医之言:“竹有节,空心,是君子之德。”
亦想起昔君予她的玉佩——竹节形状,愿她做人亦有节。
她做到了么?
或许尚未。
然她会竭力。
如此雪中的竹,再大的倾轧,亦要挺直脊梁;再寒的凛冬,亦要保持苍翠。
因那是她的风骨,她的傲岸,她之所以值得被爱、被珍视的缘由。
身后传来足音。
是周尚仪。
“姑娘,”周尚仪轻声道,“世子来了,在前庭候着。言……欲请姑娘往御苑赏雪。”
赏雪。
在此深宫,能有人邀她赏雪,是难得的雅兴,亦是难得的温情。
烙雪颔首:“我这便去。”
她回室换了件厚实的斗篷——是皇后赏的,银鼠皮的,领口镶着玄狐,雍容华贵。又戴了顶雪帽,帽檐镶着一圈白绒,衬得她的面庞愈显纤巧精致。
行至前庭时,赵翊已候在那里了。
他今日着一身石青锦袍,外罩一件玄色氅衣,领口镶着灰鼠毫,整个人显得挺拔而俊朗。望见烙雪,他眸中一亮,旋即笑了:“你来了。”
“世子。”
“走罢。”他探出手,欲扶她,又觉不妥,收回了手,“雪天路滑,仔细些。”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柔仪殿,往御苑去。
雪犹在下,纷纷扬扬的,将宫道覆作一片皎洁。足踏上去,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清晰的履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罩。宫垣,檐角,林木,皆被雪染白了,整个世间变得纯净,安宁,如一幅水墨,简淡,却意境深远。
御苑之中,雪景更丽。
假山成了雪山,亭台成了琼宇,湖面结了薄冰,覆着白雪,如一面巨大的镜,映着灰蒙蒙的苍穹。松柏上积了雪,碧白相间,如开了满树的花。唯那几株红梅,在雪中绽放,点点绯艳,如血,如火,如生命不屈的呐喊。
两人行于雪中,谁也未言语。
只静静地行,静静地望,静静地感受这难得的、属于两个人的宁谧辰光。
行至湖心亭时,赵翊驻步。
“烙雪。”他唤她,声很轻,如怕惊扰了这雪中的宁静。
烙雪转首望他。
雪落于他肩头,帽檐,睫羽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皎洁里。他的眼眸很亮,很澄澈,如此雪,洁净,纯粹,无一丝杂质。
“我……”他顿了顿,似有些局促,“我知晓,咱们的婚事,是皇后娘娘做主,是父母之命。然我欲告知你,我是真心欲娶你,非因旨意,非因门第,只因……你。”
此言他说过许多回了,可每一回,皆说得那般认真,那般恳切,令人无从疑心他的真挚。
“我知晓。”烙雪轻声道。
“你不知晓。”赵翊摇首,“你不知晓我有多欣悦,多庆幸。庆幸那日在莫府遇见你,庆幸皇后娘娘将你指予我,庆幸……你能愿嫁予我。”
他的声有些哽咽:“我会待你好,一世待你好。不教你受委屈,不教你难过,不教你……如在此深宫一般,活得那般疲累。”
此言太动听,如最美的誓诺,一字一句,敲打于心坎上。
烙雪的泪,忽而涌了上来。
非因感动,非因欢悦,而是因……她忆起了另一人。
那人,从未对她说过这般话语。那人,总是沉默,总是清冷,总是以行止代替言语。可那人,在她心中,住了那般久,那般深。
她以为她放下了。
可当闻赵翊的誓诺时,她方发觉,那人犹在那里,如一根刺,扎在心间,拔不出,亦化不掉。
“世子,”她垂首,声有些颤,“我……不值得你这般。”
“值得。”赵翊斩钉截铁,“在我心中,你便是最好的,最值得的。”
他探手,欲握她的手,又止住了,只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了触她的衣袖:“烙雪,予我一个机缘,亦予你己身一个机缘。让咱们……重新起始,好么?”
重新起始。
四字,如四把钥匙,开启了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是啊,她当重新起始了。
放下过往,放下执念,放下那些回不去的韶光与忘不掉的人。
予己身一个机缘,亦予眼前这个真心待她的人,一个机缘。
她抬首,望着赵翊。
雪落于他面上,化作了水,如泪,却又非泪。他的目光那般真挚,那般炽热,如冬日的火,温暖而明亮。
她忽而笑了。
笑着,泪却落下来。
“好。”她道,声很轻,却无比清晰,“咱们……重新起始。”
赵翊的眼眸,瞬息亮了。
如夜空中骤然绽开的烟火,璀璨,绚烂,照亮了整个凛冬。
他伸出手,此番,真切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大,将她的手全然包裹住,如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港湾。
“谢你。”他道,声有些哽咽,“烙雪,谢你。”
雪犹在下,纷纷扬扬,将两个人笼在一片皎洁里。
如一幅画,如一场梦,如一切美好的、却终究会醒的童话。
可这一刻,是真切的。
他的手是真实的,他的温度是真实的,他的誓诺是真实的,他的真心……亦是真实的。
这便够了。
足够矣。
那一夜,雪停了。
月华出,清冷冷的,洒于雪地上,将整个世间映得一片银白。如白昼,却又较白昼更纯净,更安宁。
烙雪回至自己的小厢房,未点灯烛,只坐于窗前,望着窗外的雪景。
月华,雪光,交织一处,将室中映得一片明澈。她能看清室中的一切——榻,案,柜,还有窗台上那盆兰草。兰草开得正好,白色的花朵在月下泛着莹莹的光,如玉,如雪,如一切美好的、却易碎的物事。
她探手,自怀中取出那方帕子。
帕子已很旧了,边角皆磨毛了,可那朵梨花犹清晰。她望着,望了许久,而后,轻轻地将它放入妆匣的最底层。
与那支碧玉簪置于一处。
那是她的过往,她的韶华,她无法言说的情愫,与永难回返的辰光。
她要放下了。
非是忘却,只是放下。
如秋日的树放下叶,如冬日的雪放下寒,如春日终究会来,如人生总要向前。
她将妆匣合上,锁好。
而后,行至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润笔。
她欲予赵翊书一函。
非是情笺,非是誓诺,只是一封简朴的信。告知他,她愿嫁予他,愿与他一道,行过将来的每一日,每一季,每一年。
愿……重新起始。
窗外,月华如水。
雪地反射着月辉,将整座宫城映得一片通明,如白昼,却又较白昼更温柔,更宁谧。
她提起笔,落下首一字。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如一朵小小的花,在月华下,悄然绽放。
而她的新日子,亦将起始。
如此雪后的月华,清冷,却明亮;孤清,却坚定。
她预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