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上元节 ...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南宁城的年味还未散尽,街巷里还飘着爆竹的硫磺味,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的春联依然鲜红。晨起时,东边天空泛着蟹壳青,渐渐地,青里透出些鱼肚白,再然后,一抹极淡的胭脂色从云层后渗出来——是个晴日。
南宫府却静得异样。
往年的今日,天不亮就能听见厨下忙碌的声音:捣糯米做元宵的“咚咚”声,油锅煎糕点的“滋滋”声,下人们互相招呼的轻快语调。今年没有。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可那干净里透着冷清,像戏台散了场,只余空荡荡的座儿。
昔君的房里,炭火烧得比平日旺。
桃儿添了三回炭,银丝炭在铜盆里垒成小小的山,红彤彤的,散出的热浪让空气微微扭曲。可昔君还是说冷,身上盖了两床锦被,被面是前年新制的,宝蓝色底子绣金色缠枝莲,厚实密匝,压在她身上却像没有分量。
她醒得比往日都早。
天还黑着时,她就睁开了眼。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里稳稳地亮着,将帐子上的绣花投影在墙上——那是百子千孙图的一个局部,几个孩童在放纸鸢,笑容定格在丝线上,永远欢欣。
“桃儿。”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桃儿就睡在外间榻上,立刻醒了,趿着鞋进来:“夫人?”
“把窗开条缝,我想看看天。”
桃儿犹豫了一下——正月晨寒最是侵骨——但看着昔君的眼神,还是去了。她将南窗推开一掌宽,冷空气“嗖”地灌进来,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清冽的草木香。
昔君深深吸了口气。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从深灰到浅灰,到鸭蛋青,到泛着金边的鱼肚白。然后,第一缕晨光出现了,斜斜地,穿过窗缝,恰好落在她枕边。
光里有细细的尘埃在舞蹈,慢悠悠地,上上下下,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今日……是上元节吧?”她问。
桃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别过脸,用力点头:“是,夫人。晚上街上要放灯,听说今年扎了一条十丈长的龙灯,从城东舞到城西。”
“真好。”昔君轻轻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应勋小时候,最爱看灯。有一年非要买个兔子灯,抱在怀里不肯撒手,睡觉都要放在床头。”
桃儿哽咽着接话:“二少爷那会儿才五岁,举着灯在院子里跑,结果绊了一跤,灯烧了,哭得震天响。”
“是啊……”昔君的目光悠远起来,“后来他爹给他重新扎了一个,扎得比买的还好看。”
屋里安静下来。
晨光越来越亮,将那缕光线从枕边移到被面上,照得绣线的金丝闪闪发光。昔君伸出手,手指在光里显得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她慢慢蜷起手指,握住了一角被面。
“桃儿,”她又开口,“我那支碧玉簪……在妆匣第二层,用红绸包着的。”
“夫人要簪?”
“给烙雪。”昔君说,“那孩子素净,配玉好看。”
桃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滚烫的。她没擦,只是用力点头:“好,奴婢记下了。”
“还有,”昔君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说,“我箱底有匹月华锦,是当年我娘给的陪嫁。颜色太娇,我年纪大了穿不得……给应娆吧,她喜欢鲜亮的。”
“是。”
“应漓在书院,天冷,让人送件狐裘去……他随我,怕寒。”
“是。”
“应勋……”说到这个名字,昔君的眼睛湿润了,“他刚回来,我还没好好疼他……厨房里我腌的那坛醉枣,开春就能吃了,记得给他。”
每一句嘱咐都平常,像明日还要相见似的。桃儿却听出了诀别的意味,她跪在床边,握住昔君的手:“夫人别说了,好生歇着,这些事奴婢都记着。”
昔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
“这些年,辛苦你了。”她说。
桃儿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晨光终于漫过了窗棂,大半个屋子都亮堂起来。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属于它们的时空里起起落落。
昔君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很轻,很缓,胸口微微起伏,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丝涟漪。桃儿握紧她的手,那手渐渐凉了,从指尖开始,一丝一丝地,褪去温度。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清脆的,带着试探的意味,啾啾两声,停了停,然后更多的鸟鸣加入进来,啁啁啾啾,渐渐连成一片。是新的一日开始了。
而屋子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
昔君的丧事,办得极尽哀荣。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从梁上垂下来,长长地,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灵前供着香烛、果品、三牲,香是上好的沉水香,袅袅的青烟笔直上升,到梁间才散开,将整个厅堂熏得气息肃穆。
南宫守蔚坚持停灵七日。
“让她……再多留几日。”他说这话时,背对着众人,站在昔君的棺木前。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木质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么站着,站成了另一尊棺木。
第一日,来吊唁的多是族亲。
南宫家在南宁经营三代,枝繁叶茂。穿着素服的亲眷们鱼贯而入,上香,鞠躬,说几句“节哀”,然后被引到偏厅用茶。女眷们聚在一起,低声说着昔君的生平——如何贤淑,如何持家,如何养育子女。说着说着,便有年长的开始抹泪。
应勋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右侧。
他是长子——应漓在外求学,归期未定,他便担起了长子的责任。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帘低垂,对着每一个来吊唁的人还礼。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可仔细看,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有族中长辈拍他的肩:“你娘走得安详,是福气。”
应勋点头,不说话。
福气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离家六年,回来才三个月,和母亲说的话屈指可数。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禅院后山那株老梅今年开得特别好;还没来得及让她看看,他现在能一拳打断碗口粗的木桩;还没机会跟她说,师父夸他心性坚韧,是习武的好料子。
这些都没来得及。
香烛燃了一日,烛泪堆在烛台上,白花花的一坨,像凝固的眼泪。应勋看着那烛泪,忽然想起禅院早课时,师父讲《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母亲的温暖,她的声音,她抚过他脸颊的手——这些也是泡影么?
他不明白。
第二日,官场上的人来了。
南宁知府携夫人亲自登门,挽联是知府亲笔写的:“淑德流芳,懿范长存”。字是端庄的颜体,墨色酣畅,挂在灵前最显眼处。知府夫人拉着应娆的手,红着眼眶说:“你娘是个好人,那年我生病,她日日派人送药膳来。”
应娆哭得眼睛肿成桃子,只会点头。
烙雪也在一旁陪客。她穿着孝服,素白的一身,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她不太会应对这些场面,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有人来便行礼,递茶,轻声说“请节哀”。
但有人注意到了她。
是知府夫人的侄女,姓林,闺名婉如,今年十三,随姑母来吊唁。她站在偏厅的廊下,目光穿过庭院,落在灵堂里那个素白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