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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窗外的雪 ...

  •   然后他们分离了三年。

      然后他带着一身伤回来,手臂上一道深深的疤,是鞑子的弯刀留下的。他笑着说“不疼”,可她给他换药时,看见那翻卷的皮肉,眼泪止不住地掉。

      如今轮到儿子了。

      “你爹……同意了?”她问。

      “同意了。”应琪说,“爹说,南宫家的男儿,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大哥走文路,我走武路,正好。”

      昔君不再说话。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加深刻,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烙雪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听到“武举”,听到“从军”,听到“刀剑无眼”。每一个词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咚,咚,咚。她想起荷塘那次,应琪为了救她,手被水草割得鲜血淋漓;想起他练剑时,手臂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想起他偶尔提起战场时,眼里那种复杂的光——有向往,也有敬畏。

      如今他真的要去了。

      去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做一件她不懂的事,面对她无法想象的危险。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涩涩的疼。她只能低下头,继续拨弄炭火,将那些烧红的炭块翻来覆去,翻得火星四溅。

      “雪儿。”应琪忽然叫她。

      烙雪抬头。

      “我去京城后,”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要照顾好娘,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得平常,可烙雪听出了言外之意。她用力点头,点得很重,眼眶却热了。

      “我等你回来。”她说。

      声音很小,在寂静的屋里却清晰可闻。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猛地一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重叠,分不清彼此。

      应琪看着她,看了很久。烛光在她眼里跳跃,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含着笑。她坐在那儿,小小的,穿着素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绒布做的梅花——是昔君病前给她做的。

      这个他看了八年的小姑娘,忽然有些陌生了。

      不是容貌变了,是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攥住,不疼,却让人喘不过气。

      “好。”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昔君睁开眼,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目光相触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流动,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觉到——温暖,柔软,像春日的溪水,缓缓流过心田。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

      也是这样的雪夜,也是这样的烛光,南宫守蔚对她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去了边关,一去三年。

      三年里,她每天坐在窗前绣嫁衣,一针一线,绣的是鸳鸯戏水,绣的是并蒂莲开。绣到手指磨破,绣到眼睛发花,绣到那块大红缎子浸透了思念,重得提不起来。

      后来他回来了,带着伤,也带着军功。

      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看着她,看了很久,说:“我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让她泪如雨下。

      如今轮到下一代了。

      历史总是相似,一代又一代,重复着离别与重逢,等待与归来。不同的是人,相同的是情。

      窗外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将整个世界覆盖成纯净的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带着某种苍凉的韵味,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

      “不早了,”昔君轻声说,“都去歇着吧。”

      应琪起身行礼:“娘也早些安歇。”

      烙雪收拾好药碗,也站起来:“娘,我明早再来。”

      “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门槛很高,烙雪提着裙摆小心地跨过去,应琪在后面虚扶了一下,手没有碰到她,只是悬在空中,等她站稳了才放下。

      门关上了,将暖意和药香关在屋里。

      廊下很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在地上乱晃,像破碎的梦。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作响,一轻一重,一缓一急。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

      烙雪往东,回自己院子;应琪往西,回书房——他还要读书,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哥哥。”烙雪忽然停下。

      应琪回头。

      雪光映着他的脸,眉眼清俊,鼻梁挺直,下颌已经有了少年人硬朗的线条。他看着她,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京城……远么?”她问了个傻问题。

      应琪却认真回答:“一千二百里,快马三日,马车半月。”

      “那么远啊……”烙雪喃喃道。

      “不远。”应琪说,“心若近了,天涯也是咫尺。”

      这话太文,不像他平日会说的。烙雪怔了怔,抬头看他,却见他已转过身,大步走了。背影在雪夜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渐渐融入黑暗,只剩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烙雪站在路口,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不觉得冷,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掏走了一块,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远处传来隐约的琴声。

      不知是哪户人家,在这样的雪夜抚琴。弹的是《梅花三弄》,清越的琴音穿透雪幕,时断时续,如泣如诉。烙雪听过这支曲子,昔君年轻时常常弹,说梅花傲雪,凌寒独开,是最有风骨的。

      她忽然想起昔君的话:“若是喜欢,就别怕。”

      喜欢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想到他要走,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只知道,看见他练剑受伤,会心
      疼。只知道,有他在身边,就觉得踏实,觉得安心。

      这算喜欢么?

      她不懂。

      琴声还在继续,梅花三弄,一弄比一弄急,像是要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泻出来。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烙雪终于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孤独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不留一点痕迹。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来了,又走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心里的痕迹,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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