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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伽蓝宝寺 黑夜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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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如墨,包络住整片山林,月亮只有弯弯细角,山野之间不见半点树影。
一只鸮伸长脖子,敏锐的盯紧林中的每一丝动静。忽然,张开双翅,直扑那轮弯月而去。它宽大的身影挡住了那弯弯细角,然而出乎意料,凶猛无比的鸮却好像猛冲向了一堵墙,直直坠落而下。
没人注意到的是,在最后的坠落时刻,鸮那一直以来明锐的双眼滴下了血泪,眼神充满恐惧。
“扑棱棱......”
沈青从背上摘下药草筺,摸黑翻出火折子,在微弱的火光下开始翻找着药草蒲黄。
小腿上那道七寸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溢血,她咬咬牙,把蒲黄扔进嘴里嚼烂,一阵苦涩直冲鼻腔。眨巴几下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赶忙将嘴里吐出来的药草覆了上去。
听着山间冷风刮过,树叶簌簌落下的声音与间或几声低沉的动物吠叫声,沈青不敢再做停留。抓紧腰间的做工精致的小刀定了定神,背起药草筐向着山下唯一的亮光处前进。
刚入秋的天算不上特别冷,但只着几件薄衣的她还是忍不住牙齿抖搂起来,上牙碰着下牙,哒哒哒的。小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再疼,只觉得火辣辣。
自沈青有意识开始,自己便生活在这座伽蓝宝寺。寺庙不大,十几年来只有主持空明长老,宏智方丈,外加几个小沙弥。年初,空明长老不知因何事出了寺,不曾回来,寺中事务暂由宏智方丈主持。
大人的事情总是瞒着自己,即使是问与自己关系最好的法真师兄,师兄也只会笑着摸摸自己脑袋,说,“不可说,不可说......”
沈青乱想着,已经能够看见寺里的柴房的灯光。想来法真师兄又在偷偷摸摸看那些被宏智方丈称为败坏道德一类的话本。其实她也偷偷从师兄那里偷出来看过,不过都是些书生与小姐的爱情故事,两个人爱的死去活来,最后的结局总是令人悲伤的,不是书生死去,就是小姐殉情。沈青不喜欢这种话本,也不懂师兄为什么喜欢。
她裹紧衣服,再次加快了步伐。林中有些潮湿,傍晚的一场雨把她困在了山上,等雨停时天已经暗了。等了许久也不见师兄和长老派人来接自己,她才下定决心一个人回山下。
路自然是不好走,野草贴在地上,踩上去她整个人从碎石上滑到底,小腿也划出伤口来。
终于到庙门口了,但却安静的异常。虽然平日里方丈总是让他们睡觉前不要胡闹,但不同于今日,安静得连法华师弟的木鱼声也没听见。
“对了,宏智长老说这几日要清净......可是为什么要清净?”沈青只隐约记着长老似乎嘱托过什么事情,可是想不起来,“是什么节日吗?”
门没有锁,只轻轻一推,风带着门嘎吱一声靠在了墙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院内,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看身形似乎是法真师兄。
沈青犹豫了下,还是轻声问道,“法真……师兄?”
树下的人影没有任何回应。
风还在刮,刮的越来越烈。吹得沈青的衣袖烈烈作响。
“师兄?”
没有回应。
摘下药草筐,沈青将小刀抽了出来,在手里握紧,慢慢绕道到人影的前方想要一探究竟。
“哇啊啊啊啊!”
还没等走过去,一直安静站立的人影突然一闪,沈青下意识向后一缩,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一只手握住她拿刀那手的手腕,另一只手覆住她的眼睛。那手冰凉凉的,想必是在夜风里站立多时了。
“师兄!你又吓我!”
沈青气呼呼的向下踩了一脚,哼,自己的师兄明明知道自己上山去采药草,也知道山上下过雨会很危险,还是留自己一个人在山上。
要不是自己摸黑想从山上下来,也不会被碎石划破小腿。
越想越委屈,仿佛积攒了许久的不痛快与积聚在胸中的闷气都随着这阵莫名其妙的情绪得到了发泄,沈青眼泪止不住的叭叭往下掉。
法真按住沈青的肩头,让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那双惨白的手替沈青擦拭着眼泪。
“别哭,是师兄的错。”
一只手想像往常一样摸摸沈青的脑袋,下意识伸出去后才仿佛意识到什么,不甘心的攥紧拳头收了回去。
转而拍拍沈青的肩头,“乖,别哭,师兄给你买东西好不好?听说山下那个新来的泥人张捏的人物都像是活人一样,改天征得方丈的同意,我带你一起下山,让他也来捏个我们的小公主好不好?捏的不好看,师兄就陪你一起砸了他的摊子。”
“你又骗我!”沈青止住眼泪,吹了冷风,鼻子还有点堵堵的,讲话带了点瓮声瓮气。
“哪里骗你啦?”
法真左掏兜,右掏兜想要找出一块能用的帕子,给自己这位小公主擦擦鼻涕。
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我……方丈不会同意的。”自从沈青上次偷溜去山下凭着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踢山下那家武馆不成,还诱拐人家刚九岁的小少爷,被人家拎着回来讨个说法,方丈就严厉禁止她再下山。这也就是她为什么总会掰着指头数日子,希望空明长老快快回来的原因。如果是空明长老,才不会那么严厉。不仅不会批评自己,没准还会说小少爷有佛缘,替自己把他给诱拐到寺里来。而且空明长老才不会用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成何体统”这样的规矩教训自己。
“去吃饭吧,法华等了你很久,饭菜让他再热一下。”
沈青点点头,打算去吃饭前先去看看那几个小沙弥。今日怎么不见他们几个在院子里练功,沈青有些担心,自己似乎有好几日不见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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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殿里一盏灯都没有点,黑漆漆的。
不过走的次数多了,不用灯光,沈青也能走得如履平地。
径直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沈青想了想没有走进去,就着昏暗的月光勉强看清炕上睡着的五个小沙弥,每个人盖着暗红色偏黑的被子,屋子里静的什么都没有。往常经常打呼噜的道空今日也安安静静的睡着,平日里,少不了几个人要闹腾到半夜才肯睡,还是被方丈吼过之后才不情不愿的钻到被窝里。
沈青欣慰的笑笑将门掩上,这群小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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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菜都是从法华仔细打理的菜园子里采来的,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又热过一遍,青菜看着不是很新鲜。唯一一道不是绿色的菜只有自己前些日子从山上采来的菌菇,本想趁方丈不注意,和法华他们偷偷逮只野鸡煲汤喝。不成想今日已经被法华师弟先翻了出来一顿爆炒,可惜不知道是不是没做熟,沈青尝起来总觉得有点酸酸的。
法华没有一同坐下来吃饭的意思,法真师兄也不在,方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法华师弟站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佛珠,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被云层遮住的月亮,嘴里念叨着什么,“请……诸天神佛……请……护佑……”断断续续的说了一遍,顿了顿,又开始念叨一次,“请保佑……苍生……快……快……”
沈青听了半天只觉得和平日里师弟念的那些诗文不一样,可是原本自己就没有同他们一起学习,因此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听着听着觉得心烦意乱。草草吃了几口就和师弟告辞,想要回屋子去。
“不……”
不曾想今天一直神神叨叨的师弟突然伸出手来拦住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念着什么。
“退下!”
一听到这声音,沈青吓得浑身一哆嗦,宏智方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北边的屋檐下,避开了大殿里的烛光,隐在黑暗里。如果不是他此时出声,沈青是一点也意识不到方丈就站在那里。
“是……”
法华似乎比沈青还要害怕方丈,只听方丈那声“退下”,法华已经抖成了筛子。虽然嘴上说的“是”,但仍然固执地站在原地。
气氛有些压抑。
沈青头一次觉得有些不适应,低声回答了声“是”,不等方丈再说什么赶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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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林中,一个身穿月牙色对襟长衫,脸上带着精致的半边凤尾面具的男人站在突出的巨石上,静静的观察着伽蓝宝寺。
在男人的眼中,伽蓝宝寺笼罩着一层幽幽薄雾,远远的只能看到刚刚从山上下去的少女背着药草筐对着院子里的大槐树说着什么,说完又一个人在原地哭闹,仿佛在与身边某个看不见的人交流。接着,他看见少女走向后院,在泥地里翻找着东西,挖了半天似乎挖到了什么,数了数,又将土填了回去。
白雾似乎更浓了。
“主人!”
男人身边一位身穿黑色长袍,面部除眼睛以外用黑布包裹着的年轻男子递上一封未拆分的信。并打着火折,给男子照亮信封封面。
“是庄主的信。他命小的尽快送来,只说是要事,需主人速速决断。”
男人摸着信封,思考着,并没有拆开。
抬头再看寺院时,只见一个身穿黄色僧衣,胸脯横阔,骨健筋强的僧人站在房檐下,似乎在盯着自己。
而那个少女早已不见踪影。
“有派人进去查探过了么?”将信收回到怀中,男人对着身后问道。
“有!”
身后之人打了颤,道,“但……都失踪了!没有一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