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忘烟水里》水蓝.墨瞳

35、情定木兰（十五）

　　总督府大厅，艾馨用手托着腮，看李卫和高敬龙寒暄问候，下人送来热茶和点心，高敬龙招呼着说：
　　「格格、李大人，请用请用。」
　　李卫刚才一进门已经表明是奉皇后懿旨前来接格格回宫的，因此他以为围剿唐门的事可以唬咔过去。
　　未料艾馨却十分慎重的问：「现在李大人也来了，高大人，唐门的事，需不需要李大人帮忙呢？」
　　「唐门……」高敬龙捋着胡子，为难的看了李卫一眼。
　　李卫说：「格格，江湖恩怨，朝廷不宜插手，依臣的意思，咱们还是尽快回京，免生枝节。」
　　艾馨拍着桌子说：「什么江湖恩怨？唐门的毒蝎女欺负到我头上来，你们的皇粮都是白吃的吗？居然要我咽下这口气？休想！」
　　高敬龙与李卫面面相觑，两人均想，唐门可不是一般打家劫舍的绿林大盗，江湖中人尚且与之保持距离，如今因格格的私人恩怨要出兵围剿，只怕到时士兵们死伤惨重，皇上追究起来，未必讨好。
　　「即然格格心意已决，那高大人，您还得多费心思，唐门的恶名昭彰，必须斩草除根，以免日后，后患不绝。」李卫说。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高敬龙微蹙眉头。
　　「所以没有万全的准备，不宜贸然行事。」李卫对高敬龙苦笑一下：「高大人，皇上谒陵，再过几天就回京了，我想可以召集岳锺祺岳将军，傅恒傅大人，大家集思广益，拟一个好办法。」
　　高敬龙忽然抒开了眉头：「李大人所言甚是，如此一来，格格既可立刻回京，唐门的事，又不至便宜了他们。」
　　艾馨嗯了一声，心里不免犯嘀咕，这两个人，分明是在敷衍她，谁不知他们心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把她送回宫去，自然有皇后看着。
　　「既然你们这么说，我也没意见，李大人，咱们休息两天，再上路回京，行吧？！」艾馨不冷不热的说。
　　「只要格格别让臣在皇后跟前交不了差，一切就依格格的吩咐。」李卫说。
　　当然，艾馨是不可能这样乖乖随李卫回京的。
　　这天晚上，子时一过，除了巡逻的侍卫，众人皆已沈睡梦乡，艾馨悄悄的从窗户爬出来，蹑手蹑脚的穿过后花园，避过守卫，偷了一匹马，直奔楚皓雪住宿的客栈。
　　到了客栈外，她拍门大叫：「掌柜的，开开门。」
　　然而叫了半天，里面才有一个慵懒的声音说：「打烊啦！明天再来。」
　　艾馨边敲门边叫着：「我找人，有急事。」
　　掌柜的睡眼惺忪的拿了一盏灯过来开门：「姑娘妳找谁啊？！」
　　「我找威震镖局的楚少局主。」艾馨径自往客房里面走，又转头对掌柜的说：「先别急着关门，我的马在外头，麻烦您牵到马厩去。」
　　掌柜的立刻说：「姑娘，我开门让妳进来找人已经是给妳方便了，妳可别得寸进尺。」
　　「外面是总督府的马，你要是侍候不周，改天有什么麻烦，别说我没提醒你。」艾馨促狭的笑了一下问：「还有上房没有？」
　　掌柜的知道这姑娘的来头不小，战战兢兢的说：「有，立刻就给姑娘准备。」
　　艾馨来到楚皓雪的房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门。
　　楚皓雪拉开门，有点诧异，笑说：「总督府居然没有让妳睡觉的地方吗？」
　　艾馨走进屋里，喘着气说：「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总督府敢囚禁她这位刁钻的格格吗？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我额娘又差李卫来找我了。」艾馨满脸的无奈。
　　楚皓雪恍然明白艾馨是趁着夜晚从总督府里溜了出来：「他要接妳回京……」
　　「我还不能回去。」艾馨固执噘起嘴巴。
　　楚皓雪感动的把艾馨搂进怀里：「我也不想妳走，可是李卫毕竟不是个酒囊饭袋，说是奉旨来接，妳若不依，他总有他的办法让妳就范。」
　　艾馨当然知道李卫这个两朝元老，处事精明，但她打定主意明天就跟着楚皓雪和唐逸飞进唐门。
　　「别开玩笑，让妳去，是送死。」楚皓雪拧了拧艾馨的脸颊：「与其要妳去送死，我情愿看妳被李卫接回宫去。」
　　这样说起来，艾馨可不服气了：「你跟逸飞都没去过唐门，但我去过，而且到现在还活得好端端的。」
　　楚皓雪幽默的说：「难怪说贵人多忘事，您还真是不折不扣的贵人。」他轻轻的戳了她背上的伤口一下。
　　艾馨娇嗔着说：「我非去不可，我不去，哪有可能把唐门夷为平地？！」
　　楚皓雪了解她的意思：「想必，高敬龙出兵帮忙的意愿并不高。」
　　「没错，一旦我去了，高大人不来行吗？」
　　「是个如意算盘。」楚皓雪笑笑。
　　艾馨乐道：「那你是答应我啰？！」
　　楚皓雪无奈的说：「不答应行吗？」
　　楚皓雪的表面上看起来轻松，其实这个晚上，他几乎彻夜未眠，毕竟，唐门的恶名昭彰，已经是众所皆知，艾馨明明吃过一次亏，还义无反顾的要随他去，这份情意，在他心中回旋成一种深深的感动，第一次，他有了要与艾馨生死相许的念头。

　　☆☆☆

　　一进入唐门的势力范围，周遭便是人烟罕至，楚皓雪打听出唐门的总部座落在西北角云雾中的一个山峰上，这山峰终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似有若无，因此更凭添了一份神秘的意味。
　　艾馨为了方便李卫及高敬龙寻来，沿途都在茶铺或客栈留了话，而唐逸飞则先行上山探路，在他心里，能见到如秋安然无恙是他唯一的心愿，至于是否能将唐门一举歼灭，倒不是那么重要。
　　唐逸飞快马加鞭的离去后，楚皓雪似乎也不像平日那么悠哉了。他让艾馨与他共乘一骑，以便这途中若有什么危机他能随机应变。
　　艾馨浏览着四周的风景，松木参天，轻雾自眼前掠过，她笑着对楚皓雪说：「没想到唐门居然会选择这么一个环境幽美的地方。」
　　「风景虽美，四处透着杀机。」楚皓雪说。
　　「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
　　楚皓雪勒住缰绳：「看那棵树上。」
　　一条五彩缤纷的小蛇被一截细树枝钉死在树干上。
　　艾馨诧异的叫了一声：「这条蛇是被唐逸飞射死的？」
　　「没错。」楚皓雪笑了笑：「这一路上，逸飞杀死的蛇，足够开一家蛇羹店了。」
　　艾馨面露可怖的表情：「这没用的高敬龙，他该不会真的不顾我死活了吧？！还有李卫，到现在都不见人影，亏他还是奉旨来接我回京的。」
　　楚皓雪取笑着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匹马给妳，赶快回去。」
　　「不，我已经决定……要跟你同生共死。」艾馨终于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楚皓雪感动的在艾馨的耳畔啄了一下：「好，我们就同生共死吧！」
　　当下策马急奔，过不了多久，山路变得十分崎岖，马儿显得十分不安，已不愿再前进，楚皓雪与艾馨只好弃马步行，而唐逸飞的坐骑也在这个山道上徘徊着。
　　「唐逸飞已经进去了。」艾馨发现地上有不少断刀折剑，地上还有斑斑血迹，显然方才这里是经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格格、格格……」
　　在艾馨和楚皓雪的身后传来李卫的喊叫声。
　　「快走！」艾馨拉着楚皓雪直往前奔。
　　楚皓雪知道援兵已至，心里放宽了不少，虽然说好是同生共死，但他却全然不希望艾馨有任何闪失，现在有了李卫与高敬龙的援助，起码可以保住艾馨的安全。
　　一闯进唐门的毒窟里，只见岩壁与屋顶的缝夕间都是缓缓蠕动的毒蛇，蓦然，飞窜出一群尖牙利嘴的蝙蝠。
　　「保护格格！」楚皓雪向李卫、高敬龙大叫。
　　「你别想甩掉我。」艾馨看见楚皓雪一路与唐门的人砍杀了进去，她是紧紧追随，一步也不敢落后。
　　没过多久，唐门便让高敬龙调派的大队人马所占领，毒物毕竟不敌火炮、火枪，在一阵混乱的攻击中，楚皓雪发现毒蝎女并不在此处，他循着格斗的痕迹往下追去。
　　来到峭壁处，发现连接两山壁之间的一条铁锁炼已被人用利剑削断。
　　山岩极陡峭，俯视山谷，乱石嶙峋，深不可测。
　　楚皓雪用力的握了握艾馨的手，说：「去找李卫。」
　　「你要过去？」艾馨骇然的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连接山壁的锁炼已经断了，除非你长翅膀，否则你怎么过得去。」她死命的拉住楚皓雪：「我们想别的办法，楚大哥，我不能让你这样硬闯。」
　　楚皓雪可以想象，此时对面的山崖，唐逸飞必然与毒蝎女陷入苦战，他怎能在此袖手旁观，更何况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也没有时间再找别的出路。
　　他用热烈而深情的双唇亲吻艾馨，她也将双手紧紧的抱住楚皓雪，彷佛这是一场生死的诀别，她全心全意的接受他最后的热爱，也许从今以后她就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暖，触碰不到他的一切……
　　李卫与高敬龙带着士兵赶到，他们简直被这一幕惊得愣住了。
　　「臣等护驾来迟，请格格恕罪。」李卫在这个节骨眼，虽然煞风景，但奉旨办差，不得不出声。
　　楚皓雪放开了艾馨，温柔的拭去她脸颊上的热泪，说：「唐门的总部已毁，妳可以安心的跟李大人回去了。」
　　「格格请起驾。」李卫逼近上来。
　　「等楚大哥平安归来，我自然跟你们回去。」艾馨固执的说。
　　李卫知道现在是不可能劝艾馨离开的，只好静观其变。
　　楚皓雪深深吸了一口气，纵身一跃，士兵们都是齐声惊呼，艾馨叫道：「楚大哥小心！」
　　在众人的呼叫声中，楚皓雪身如飞鹰般掠过峡谷，就在距对岸丈来许时，身体忽然下坠，艾馨见此，以为他就要跌入万丈深渊，不禁吓得魂飞魄散，他快速的从袖□□出一支飞刀，刀刃扎扎实实的透进对岸的树干中，楚皓雪借着刀柄上系着的绳索一借力，身子落而再起，剎那间就到了对岸。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艾馨更有一种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的感觉。
　　楚皓雪向在对岸的艾馨挥了挥手，随即便朝山林深处寻去。
　　穿过几棵高大的古树，便看见一个巨大的石堡，石门半掩，四下空无一人，仅有打斗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楚皓雪急奔而入，只见唐逸飞与毒蝎女及另外两名唐门护法打得难分难舍，如秋则躺在一根石柱下，脸色惨白，她虚弱的叫了楚皓雪一声：
　　「帮逸飞，快帮逸飞。」
　　楚皓雪一加入战局，毒蝎女立刻居于劣势，两名护法是以搏命的方式相斗，因此格外难缠，毒蝎女眼看再缠斗下去，只有落败的份，因此撒下一把烟雾，转眼间逃逸无踪，楚皓雪对唐逸飞说：
　　「这两个留给我收拾，你快去看看如秋吧！」
　　唐逸飞抽身出来，向如秋飞奔过去。
　　他将如秋抱进怀里，焦急的说：「妳撑着，我立刻送妳上药王山庄。」
　　如秋摇摇头，虚弱的说：「不需要、不需要了。」
　　「妳一定要撑着，我不会让妳有事的。」唐逸飞激动的叫着。
　　「这个毒已经让我五内出血，没得救了……」
　　唐逸飞不相信：「端木雁羚一定有办法，」
　　「听我说，」如秋吃力的从身上抽出一本册子：「这是毒蝎女毕生研究的毒经，我，偷到了，烧掉它，算是对我的错误，作一个补偿……」
　　唐逸飞抱着如秋，眼泪一颗颗落在如秋的脸上。
　　「你是个铁汉，怎么能哭呢？！」如秋费力的伸出手，抹去唐逸飞脸上的泪水：「如果有来生，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唐逸飞猛烈的点头，他说不出话来。
　　楚皓雪来到他们身边，望着如秋，眼中也滚着泪。
　　「今天以前，我觉得活得很累、很苦，我爱的人不爱我，爱我的人我又不懂得去珍惜，可是现在，我觉得很快乐、很满足，因为你们俩，都在我身边，都为我，流下眼泪……」她的嘴角，迸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她听见楚皓雪和唐逸飞在叫她，但是她很疲倦，她的眼睛睁不开了，她要睡了，心无罣碍的睡了……
　　唐逸飞一直无法接受如秋已经死去的事实，直到如秋的遗体被放进铺满鲜花的棺木中，他才恍然如大梦初醒一般。
　　楚皓雪默默的为如秋做人生的最后一件大事，艾馨也动用了总督府的关系来设置灵堂。
　　「我想，今天就把如秋送回镖局。」楚皓雪对唐逸飞说。
　　「好。」唐逸飞淡淡的说。
　　他凝视着躺在花丛中如秋，以随身匕首削下如秋的一束头发，放在自己的身上。
　　法师替如秋将棺木盖上，唐逸飞的心几乎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