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忘烟水里》水蓝.墨瞳

33、情定木兰（十三）

　　早春的朝阳唤醒了沈睡的大地，院落的几棵老树又发了新芽，清脆的鸟啭在屋檐上细细的响起，如秋觉得今天的兴致特别好，想找楚皓雪一起到附近的「淮香馆」吃早茶。
　　来到楚皓雪的房间，门半掩着。
　　「楚大哥……」
　　如秋叫了一声，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推开门，房间是空的，桌上的一壶冻顶乌龙还是她昨天早上替楚皓雪泡的，茶早凉了，但还是满满的一壶，她的视线又移至楚皓雪那张雕花木床，床缛是平整无纹的……
　　「他昨天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过。」唐逸飞站在门口。
　　如秋的脸上难掩失望，但又立刻挤出一丝笑容说：
　　「楚大哥他朋友多嘛！」
　　唐逸飞最受不了如秋这种自欺欺人的态度。
　　「妳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如秋逃避的说。
　　唐逸飞激动的站到如秋面前，用一种强迫的口吻说：
　　「这个时候了，妳还不死心吗？」
　　如秋有点恼怒：「你在说什么？！」
　　「他去见艾馨了。」唐逸飞大声的说：「艾馨出宫了，皓雪去见她，妳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不管艾馨是不是杀镖师们的凶手，皓雪的心里一直惦着她，她不同于皓雪以前的女人，皓雪的心已经完全被她俘虏了，妳面对现实可以吗？！」
　　如秋昂起下巴，倔强的说：「除非楚大哥亲口对我说出这些话，否则，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代替他决定他要爱谁。」
　　唐逸飞咬着牙说：「妳这是，执迷不悟。」
　　「你又何尝不是？」如秋望着他：「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的希望，你也知道，我把所有的爱情都给了楚大哥，只等他有一天，玩倦了、玩腻了，会回来。」
　　这话对唐逸飞来说，是多么残忍无情啊！
　　可是，在许多次的绝望与放弃后，如秋依然鲜活的存在他的心底，他知道，这辈子，他是逃不开这张情网了。
　　「现在我也告诉妳，妳等皓雪，我等妳，等到妳累了、倦了、希望破灭了。」他坚定的说。
　　如秋无言，她心疼唐逸飞对她的痴情，可是她最爱的，还是楚皓雪啊！
　　鲁大同经过门口，不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了，只问：
　　「不是说要去早茶的吗？」
　　「我不去了。」如秋一溜烟的走了。
　　「不去啦？那逸飞你呢？」鲁大同莫名其妙的问。
　　「我也不去了。」唐逸飞也木着脸走了。
　　鲁大同耸耸肩：「那我就自己去啰！」

　　☆☆☆

　　来到「淮香楼」，鲁大同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跑堂笑着跑过来招呼：
　　「鲁大叔，今天来得比较晚。」
　　鲁大同笑说：「本来要等我们大小姐的，她忽然又闹别扭，结果不来了……小二哥，我看，给我来个牛肉大饼，再沏壶热茶。」
　　跑堂应了一声，正当要走，鲁大同忽然又问：「有没有见到我们少局主？」
　　「楚大少啊？他走了，不过他的朋友还在。」跑堂往楼上的雅座指了指。
　　鲁大同一抬头，原来是艾馨，正巧，她也看见他了。
　　艾馨快步的跑了下来，甜甜的叫了一声：「鲁叔，真巧。」
　　「我还以为我的眼睛花了，原来真是格格您啊！」鲁大同尴尬的笑着：「少局主走啦？」
　　「才走。」
　　「那我还追得上他。」鲁大同起身要走。
　　艾馨立刻按下他的肩膀：「欸，我又不会吃人，坐下。」
　　鲁大同知道她准是要问凶手的事，唉，这叫他怎么说呢？
　　跑堂的送了鲁大同的茶点过来。
　　艾馨说：「鲁叔，我心里对镖师死去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这里也没别人，你干脆就一边吃早点，一边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吧！」
　　鲁大同为难的说：「真是对不住，馨格格，说起来，那天和我交手的人，我并没看清楚是谁，只是见到那把扇子，我以为就是格格您……冒犯的地方，请格格恕罪。」
　　「如果，我不肯这么善罢干休呢？」艾馨盯着他。
　　鲁大同楞了一下：「如果格格不肯善罢干休，草民这诬蔑之罪，也就只好认了。」
　　艾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只好直接了当的问：「凶手明明是严如秋，你为什么不让楚大哥清理门户？」
　　鲁大同浑身震了一下：「妳……」
　　「我怎的？说错了？」艾馨咄咄逼人的说：「事实的真相，你不追究，那些镖师死得瞑目吗？我又何其无辜，要背上一个杀人的罪名？」
　　「这完全是我的私心，请格格体谅我的不得已。」鲁大同深深的叹着气。
　　虽然现在楚皓雪也已经知道如秋就是毒害镖师们的凶手，但这个残忍的事实隐瞒着，镖局就还是一个家，鲁大同私心的认为，现在楚皓雪终于愿意接镖，唐逸飞也回来了，只要隐瞒了如秋曾经做过的傻事，威震镖局还是大有可为。
　　反之，只会铸成一个更大的悲剧，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再说，艾馨毕竟是个格格，总没有衙门敢怀疑她杀人，而把她抓起来审问吧？！
　　鲁大同的顾虑，对艾馨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我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威震镖局的名号，得之不易，可不能就这么毁了。」鲁大同恳求着说：「格格，我知道您委屈，少局主心里也有数，如果妳真的有心，就请高抬贵手吧！」
　　既然说楚皓雪也知道实情，但为什么两人见面时，他总是一字不提呢？
　　艾馨还是沈不住气的找楚皓雪问明原因。
　　可是他真的不想说，这件事一提起来，他的胸口就隐隐做痛，追根究底，莫过于「妒忌」两个字。
　　如秋若不是因为妒忌艾馨，就不会使出这么卑劣的手段，从那天在林间，听到如秋和毒蝎女的谈话，楚皓雪可听得出来，如秋早已悔不当初，只恨时光不能倒流，否则，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不智的举动。
　　艾馨了解了楚皓雪的想法之后，说：「错在你。」
　　「错在我？」或许吧！他想过的。
　　「你从没把你自己的感情清楚明白的表示过，包括对我！」艾馨的语气有点埋怨：「你想过没有，唐逸飞对如秋一片痴情，他爱她，胜过一切，甚至为了成全如秋，他可以离开镖局，到西大通去打仗，忽然，我又闯进你的生活里，如秋必然以为，有我在从中作梗，所以你的心，始终没落在她身上，又或者，你确实对她有情……」
　　「我确实对她有情。」楚皓雪握住艾馨的手，诚挚的说：「她虽然不是我的亲妹妹，在我眼里，却与亲人无异，镖局少不了她，但在我的感情世界里，我对她的，却是一份亲情……妹妹犯了这种滔天大错，作哥哥的能怎么样，大义灭亲吗？我做不到……」
　　门外忽然有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离开，艾馨拉开门，已经看不见人影。
　　「是如秋。」楚皓雪说：「她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

　　这天晚上，艾馨接到如秋的留言，约她在一个僻静的林子里见面。
　　艾馨到时，如秋显然已经在林子里等了好一会儿。
　　「如果妳约我出来，又是为了要我离开楚大哥，我劝妳，找我，不如找他。」艾馨说。
　　如秋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火光，她悲愤的说：「没有妳，镖师们就不会死，在楚大哥的心里，我就是完美的。」
　　艾馨一方面觉得她不可理喻，另一方面又觉得她可怜：「感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妳恼我、恨我，又有什么用呢？」
　　如秋怔怔的流下眼泪：「妳知道我爱了楚大哥多久？十年，或者，更久，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他的妻子，可是，他却把心给了妳，他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残忍，妳又有什么地方比我好？妳为他做过什么？付出过多少？更何况，妳是天之娇女，皇上不可能让妳跟楚大哥在一起的，妳把楚大哥还给我，还给我……」
　　艾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无奈的说：「妳还不明白吗？楚皓雪，不是个能给人抢夺、给人推让的人。如果妳接受他对妳的兄妹之情，这样反而可以长长久久。」
　　如秋绝望的说：「可我对他，不是兄妹之情，是男女之爱……」
　　「妳这是为难他、为难我、为难妳自己。」艾馨说。
　　如秋忽然睁大了眼睛，以迅雷的速度，抽出匕首，刺向艾馨的胸口，艾馨急闪，匕首扎进她的肩膀，如秋变了一个人，她变得疯狂、歇斯底里，并在口中喃喃自语的说：
　　「我要杀了妳，让妳替镖师们偿命。」
　　艾馨惊惶的闪躲，且问她：「我死，妳就能得到楚大哥的心吗？」
　　「这是我的事！」如秋出手凌厉，这些年来的幽怨，全化成一股杀气，她是非要取艾馨的命不可。
　　楚皓雪在这个紧要关头赶到，他飞身进来，挡开如秋的匕首，惊道：「如秋住手！」
　　「让开！」如秋挥动手上的匕首，次次都是致命狠招。
　　艾馨只听得呼呼掌风，楚皓雪并不想与如秋缠斗，但如秋却是非击毙艾馨不可，于是两人翻翻滚滚拆了十余招，楚皓雪终于忍不住的说：
　　「再不住手，可别怪我。」
　　如秋仍是充耳不闻，穷追猛打。
　　楚皓雪施出大擒拿手，夺过如秋的匕首，她两眼饱含着泪水与恨意：「艾馨毒杀镖师，你不动手杀她，可也不该拦着我报仇！」
　　「仇恨在妳心里，蒙蔽了妳。」楚皓雪很狠的瞪着她。
　　「我情愿和她同归于尽！」
　　如秋说完又朝受伤的艾馨攻去，楚皓雪气了，真的跟她打起来，唐逸飞蓦然闪身过来，提了如秋就走。
　　翻出这片林子，来到一条河畔，唐逸飞把如秋放下来。
　　「何苦呢？」他说。
　　如秋扯着河边的芦苇，眼泪泊泊的流着，她啜泣着说：「我好恨！」
　　唐逸飞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安抚她的情绪，可是伸到半空中的手，却又怕被拒绝而硬生生的收了回来。
　　「别恨，皓雪的个性，妳又不是不知道。」
　　「我恨我自己。」如秋转过身，趴在唐逸飞的肩上哀怨的泣诉着：「我恨我自己，为了要嫁祸给艾馨，而害得镖师们中毒不治，我恨我自己的内心丑恶、恨自己愚蠢无知……」
　　唐逸飞顿时说不出话来，原来镖师的死，是如秋造成的，难怪，楚皓雪和鲁大同都不愿再追究这件事情……
　　「逸飞，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死？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可原谅？」如秋无助的问他。
　　「不，无论妳做过什么，我都不会生妳的气。」唐逸飞将如秋拥进怀里，这是第一次，他和如秋这么这么的接近，近到他能够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可是，楚大哥不会原谅我，我几乎杀了艾馨，他这辈子不会原谅我了。」如秋悲伤的说。
　　「去求他原谅，我陪妳去求他原谅，镖师的事他和鲁叔可以宽恕妳，今晚的事，他一样会原谅妳。」唐逸飞安慰着说。
　　如秋拭了泪，说：「我不想回镖局。」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是个满手血腥的人，她感觉到自己内在潜藏一种残酷的本质，当她的怨与恨到了临界点，她便会做出自己也想象不到的事情来，经过这一晚，相信楚皓雪必然也认清了这一点，如此一来，她还回镖局做什么？她还有什么脸回去呢？
　　唐逸飞急道：「镖局是妳的家啊！」
　　「它被我毁了。」如秋说。
　　「胡说，我不准妳这么想。」
　　如秋彷佛没听见唐逸飞得话，她失魂落魄的就要往前走。
　　「妳去哪？」唐逸飞抓住如秋的手。
　　「天下之大，难道没有我严如秋的容身之处吗？」其实天下之大，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是，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也许，就朝眼前这条路走，说不定会走到天涯，或者海角……
　　「跟我回去。」唐逸飞在她耳边吼着。
　　「不。」如秋坚持要往前走。
　　唐逸飞固执的挡在如秋的面前：「回去、回去，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一阵银铃似的笑声从他们身后逼近过来。
　　「与其要回威震镖局去面对杀人的过失、面对情郎被夺的痛苦，还不如随我回四川唐门，那里的姊妹们，有相同的遭遇，相同的心酸，我们可以互相安慰，相濡以沫。」
　　毒蝎女脸上的表情是很复杂的，她似乎在嘲笑如秋，又似乎真心同情如秋。
　　唐逸飞执起短剑，摆起招式：「妳这江湖败类，今天索性收拾了妳。」
　　毒蝎女露出一个冷笑：「笑话？！本姑娘叱咤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旁门左道，也敢说叱咤江湖？！」唐逸飞拧起双眉。
　　「我让你三招，你要是胜得过我，从此唐门就在武林中消失，如果胜不了我，你自然阻止不了我把如秋带回唐门作客。」
　　经此一说，唐逸飞当然是全力一搏，可惜毒蝎女的招式诡异，凭他一个人的武功，半点占不到上风，两人拆了一百余招，毒蝎女吹了一声口哨，草丛忽听见沙沙声，几十只暗红色的毒蝎子不知从何处快速的爬了过来，如秋惊叫着跃到树上叫说：
　　「逸飞小心，草堆里有毒蝎子。」
　　毒蝎女忽然一闪身，飞鸟似的跃到树上扣住如秋的手腕：
　　「唐逸飞，我让蝎子慢慢陪你玩，如秋，我带走了。」
　　这些蝎子，咬住他的靴子与衣衫，唐逸飞急得挥刀厮杀，如秋就这么眼睁睁的被毒蝎女带走。
　　他诧异的发现，如秋竟然丝毫不做反抗，难道，她也愿意随毒蝎女到四川唐门吗？
　　唐逸飞回到镖局，大厅的灯还亮着，楚皓雪、艾馨和鲁大同都在厅上候着。
　　一见到唐逸飞进门，鲁大同便急着问：「如秋呢？」
　　唐逸飞望见艾馨的肩上绑着止血带，知道是被如秋所刺伤的。
　　「你们是等着兴师问罪？」
　　「我们是担心，担心！」楚皓雪的语气带着未曾有过的火药味。
　　「怪我不好，她被毒蝎女带走了。」唐逸飞说。
　　鲁大同大惊失色：「那个女人，比阎罗王还可怕，如秋怎么能落入她的手里呢？！」
　　楚皓雪却镇定多了：「毒蝎女想收她为徒，不会伤害她的。」
　　「啊……」众人都是一声惊叫。
　　唐逸飞知道如秋并不是真心想去唐门，只是面对现在的处境，情何以堪，然而一旦和毒蝎女沾惹上关系，只怕以后就要任其唆使摆布，脱身不得了。
　　「我去追她回来。」唐逸飞虽然打不过毒蝎女，但只要一路跟着她们，相信自己还是有机会把如秋救回来。
　　「楚大哥不去，她不会跟你回来的。」艾馨说。
　　唐逸飞一愕，这倒也是，否则刚才，如秋也不会毫无反抗的跟着毒蝎女走了，或许她是等着楚皓雪去把她「接」回来吧！
　　「那就别耽搁了，少局主、逸飞，你们快去把如秋追回来啊！」鲁大同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楚皓雪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如秋若不是自愿跟毒蝎女走，以她的功夫，要脱身并不是难事，只怕她是有心避开他们了。
　　「剿了唐门的毒窟。」艾馨因曾被毒蝎女囚在地牢里，至今对那个到处是蛇蝎的牢房，仍是一想起来就犯恶心，因此说：「否则今天把如秋带回来，明天人又被毒蝎女绑走，那我们岂不是不胜其扰。」
　　楚皓雪笑说：「藉这次机会，正好也替妳报仇。」
　　什么话嘛！好像没有楚皓雪，她艾馨就拿唐门没辄似的，说实在的，她没剿了唐门，那是因为回京后就忙着替皇上拉拢香妃，没想到这事一忙，竟忙得忘了自己曾被毒蝎女囚禁过，现在既然想起来，派川陕总督带兵把唐门夷为平地不就结了。
　　只可惜唐门的所在地点十分隐密，真想找到入口，恐怕还真得靠江湖上的「朋友」。
　　楚皓雪为了如秋这事，和唐逸飞彻夜长谈，谈如秋的心思，与情绪转变。
　　艾馨一直在旁边默默的听着，眼见这两个男人，对待如秋的感情角度虽然不同，但关爱的程度却是不分高下，她觉得羡慕，可是她也想象得到，如秋这种为情所困、为爱所苦的悲怆，是椎心刺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