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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落雪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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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风霜洒满整片大地,银装素裹,漫漫长路尽头,几乎也要化作冰雪的人静静站在崖顶。
银冠墨发,白袍浮云,清冷又绝艳的姿容,俊美到极致的样貌,三尺青锋,长剑太阿在其主手中嗡嗡颤鸣,锋利的剑芒破开飘落的飞雪,迅速扩散的灵压在积雪上划出一道道深而宽阔的沟壑。
身处其中的青年那双冷淡到漠然的眼睛直直注视着手中长剑,变幻莫测的剑式在他手中如同吃饭喝水般流畅地施展出来。
一挑一刺,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小玄峰上剑鸣声声声不止,绚烂的剑光所至之处,皆为斩之。
大道至简,无情却有情,独有眷顾者,天生剑心,无悲无喜,不愧是千年来证道剑道至尊的最佳人选啊。
观看许久,御剑而来的人在远方遥遥停下施以一礼:“小师叔。”
其下还在不断推演剑法的人应声停下剑势。
凶名在外的太阿不满地轻鸣出声,白羽卿手指摩挲了下剑柄,不动如山的脸上微微流露出细碎的情绪。
来人低头不敢多加耽搁,匆匆将师尊嘱咐的话说完。
半晌,见另一边迟迟没有回复,他大着胆子看过去,却不料看见了此生可能再难看见的光景。
落雪之下一道极盛的剑光忽地极速冲向天空,仿若可直达天听的璀璨的光芒压缩成一股锐利的长矛,猛地撞击在半空中的透明桎梏上。
“轰”
伴随一声嗡鸣,原本隐匿在山峰之上的屏障轰然破碎,四散的光幕流溢着灵力,一柄长剑划破长空悄然出现在面前,与之一同出现的,是那位即使幽禁三十年也依旧声名赫赫的天之骄子---落衡剑君。
那袭由南海深处最残暴的种族的鲛纱所织成的羽衣在瞬间激荡的空气里烈烈舞动。
“带路吧。”
三十年隔绝人世的光阴似乎没在这人身上留下痕迹,长年的孤寂没有抹去他的漠然,单单只要这人站在此处,便可以感觉到凌然的冷意和流露于外的无情。
白羽卿,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忽地想起了多年前自家师尊醉酒时说的话,初时他只觉得很诧异,一个人怎么可能无心呢?但现在他仿佛明白了一点。
眼怀着复杂情绪的弟子低下头,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御剑而去。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万剑宗内,高悬于凌霄之上的圆台里正端坐着几位表情不一的人。
掌门居首座,一袭青色云杉,模样柔和,手持一柄折扇,正温和地说着什么。
其右侧执法堂长老低垂着头,表情冷淡,而左侧肆意笑着的少年模样的人挑挑眉,不知听到什么连连点头。
“好了,人就要来了。”
感受到远方巨大动静,最下方从始至终板着脸的青年出声打断了几人用来掩饰心情的无聊谈话。
短暂的缄默后,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的少年敛下形容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座椅上。
是啊,那个冠绝古今,被他们叫做大师兄的人就要回来了,怎么说,还真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呢。
同辈无出左右,古今再无其人。
说的便是那人了。
时光过得可真快啊,一晃都这么久了。
掌门心里叹然,将折扇平放于膝盖抬首望向殿外。
那道于数千魔修阵中血染长袍的剑修身影,仅凭一招,就将正道势微战局完全扭转的人。
千年积累,厚积薄发,宗门在短短几年内成功登顶,奠定修真界数一数二地位的一切,似乎都离不开那个人名声的推波助澜。
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在最后选择了幽禁.....
林秉文无尽的思绪淹没在结界的异动里。
那道由阵法宗师凝练出的结界渐渐显现出两个人形空洞,跟随前人跨进来的白羽卿观察着结界的变化。
鸦羽般的眼眸审视了一圈,最终落在前方的几人身上。
“好久不见,大师兄。”
最上方身居高位的人展开折扇问好。
青年淡漠的眼神扫过面前的几位熟人,说不出情绪地点点头。
他向来不懂叙旧为何物,对于他来说,即使是之前相处了一百年的师弟师妹,也不过是比常人面熟些的人,至于破开那不值一提的结界来到这里也不过是为了一句承诺而已。
“既唤我来,是宗门有何事吗?”
白羽卿静静站在大殿中央,自发冠垂下的长发落在颈侧,言语间,额中心的冰蓝色道印流光溢彩,连带着手中早已归鞘的太阿也开始颤抖。
感受着那人逐渐升腾的战意,许秉文许久未曾有过的无可奈何涌了上来。
“承景,还是你来说吧。”他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白羽卿将这个名字缓缓与记忆中的一张脸对上,最下方的青年直直望过来。
昔年那个一直不服自己的孩子一晃变成了眼前这般严肃古板的模样,饶是向来无波无澜的白羽卿都升起了一抹寡淡的诧异。
模糊的光晕自那人手中显现,随着注入灵力的强度加大,浩瀚的群星出现在殿中。
专修天运的修者,前期与凡人无异,待到后期,可根据消耗的代价推演星命,探测众生命途,以凡人之身触碰天之一角。
而这次,他推演的是属于白羽卿的命途。
“天克地冲,羊刃倒戈,大劫将至。”
青年没有多说半句,简单地陈述了自己看到的事实,顺着视线望过去,浩瀚星图上格外闪耀的一片区域中心,象征大凶之兆的红光弥漫。
“会影响到万剑宗吗?”
白羽卿随意地看了一眼,对代表自己将会陨落的消息不屑一顾。
“...会。”
“那解决办法是什么?”
白羽卿毫不在意地抬眸看着对面那人,那种无所谓的神情让许久不说废话的尧承景颤了颤手指。
“白羽卿,道心有失的当下,你可能会死的。”
仙神也有会陨落的时候,更何况还是有缺的人。
他不懂,为什么这个人都不会害怕呢?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世间仿佛没有什么值得他侧目的东西般。
“所以,除了死以外的最优解是什么?”
平淡的就像听闻了一则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突闻噩耗的青年没有额外在意其他人流露出的情绪,仅仅只是简单询问着一个答案。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有常人之心,晓凡人之苦。”尧承景轻阖上眼睛,星图猝然消失。
“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是白羽卿前生从未尝过的东西。
成为一个人?
白羽卿愣了愣,林秉文唤来早前便退出大殿的人。
少年面容端正,行礼的动作规范自然,看得出家教很好。
“这是我坐下大弟子,名唤萧子琛,一个月之后,各宗门弟子下凡历练,若大师兄有意便随行而去吧。”
林秉文没有多说什么,交代一句后,直接将两人送出了门外。
有着前面带路做的铺垫,再次与青年相处的少年显然更加镇定。
“小师叔,我先带您在山门转一圈吧,这么多年,宗门也发生了不少变化。”
少年缓步走在前方,也不多言,只是静静带着青年观看。
气氛一时静谧,少了叽叽喳喳的搭话,只觉得显得放松许多。
比起记忆里百废待兴的断壁残垣,重建后的一切显得更加恢宏精致。
白鹤飞舟,弟子来来往往,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也不知道是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很快从茫然的情绪里抽身的白羽卿看着面前的场景意外地有些担心。
如果宗门太穷的话,不知道自己出去接任务能不能缓解一下。
若是叫旁人知道他心中所想,非得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作为上古流传下来的大宗门,再怎样也怕是与穷这个字搭不上边。
而这个错觉也是源自于其幼时一个美好的误会。
青年的神思罕见地有些游弋,以至于差点毫无准备地暴露在了正下课的弟子们眼中。
耳边嘈杂的声音环绕,他皱了皱眉,萧子琛想到了身后人不喜吵闹的性子刚想转身离开。
“小...师叔?”
他惊讶地看着面前变换了身形的人。
原先极具压迫感的剑君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了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白羽卿熟悉了下自己的身体,沉默地点了点头。少年时期的剑君,面容初显风华,气质却是一脉相承的冷淡。
“从今日开始,我便是掌门带回来的故人之子洛长卿。因其父所托在这里研习,至于其他还要劳烦师侄打点一下了。”
白羽卿尝试着扬起唇角,却不料脸部肌肉直接开始抽搐,迫于无奈取消了笑这个动作。
面前弥漫书香气质的学宫还在源源不断地奔出欢腾的弟子,白羽卿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动作,半天得出了一个很弱的结果。
人很弱,有七情六欲的人也很弱。
他不懂为什么自己要去学会变成人,但是如果这是最优解的话,他会去努力尝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