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红风信子》琼安妮Joanne

12、【海叶篇】魂魄 原来是个想

　　“我是海森王国的外交官，我想找到我们的王。”

　　窗帘盖住窗外月光。房内台灯一盏，照亮黑暗中的一隅。梅多将他的往事娓娓道来，在床上端坐的姿势配上他的装束，一言一行还颇具贵族气派。

　　“这么说，你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

　　刚才还巴不得远离鬼魂的海叶，现在正和魂灵面对面谈话。他本以为面前的青年只是一个普通的幽灵，听对方一讲述才知道对方来头还不小。

　　从这位王国外交官的讲述中，海叶知道了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国王的一生。作为起义军成功推翻了苛政统治，取代旧王，作为新王为百姓带来安稳。可惜这样一位亲民的好国王，却惨遭暗杀，真相也掩盖在黑暗中。

　　而他是在外交官出访邻国期间被叛军杀害的。

　　等外交官再回来时，王座上的人早已不是他所效忠的君主。昔日并肩作战的伙伴不在人世，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他隐姓埋名，隐居密林，一面寻找真相。但可惜的是，他到离开人世前，都没能找到答案。

　　“所以，我千年灵魂不散，就是为了能再见到王的灵魂，得知他被杀害的真相。”

　　“……这样啊。”

　　海叶是喜欢听故事的人，但对于一个理科生来说，「海森王国」只是存在于历史书上的陌生名词，年代太过久远。它在其中的记载也十分稀少，除了对国王印象深刻之外，其他的就只有朦胧记忆。

　　提起这个，海叶又想起了历史课上自己被取笑的经历。好在书上没放这位君主的图片，要不然他都不知道同学们要怎么编排自己。

　　“但……我该怎么相信你？”即便细节如此详尽，他依然戒备，害怕这是对方骗取信任的手段，“有其他证据吗？”

　　“博物馆应该有他的画像——那是我为王所画的，左下角应该有我的署名「Mea」。”梅多顿了顿，托腮思考，想到什么后又抬起头来，“还有，红色宝石胸针，博物馆应该会收藏先代的遗物吧。”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说的都是真的吧。海叶心想，“那我明天去看看好了。”他说，转身欲拿起物理书。

　　“书上有提到过他的结局吗？”梅多的发问让他又转回头去，对上闪着希望光芒的眼，“你应该学过历史的吧。”

　　“有是有……我不记得了。我不太喜欢历史，抱歉。”

　　他略微阴沉地说了谎，出于内心的不快。同学如何拿他当乐子都没关系，唯独含沙射影说他被背刺而死，才是最不可饶恕的事。

　　“……没关系。”期待在眼中熄灭，挺直的身躯软了下来。梅多的微笑中带着些许苦涩，鬓发随动作而摇晃，“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喜欢的事。”

　　不知为何，海叶第一次为自己说出口的谎言而后悔。看着对方失望难过的表情，心中的某处也跟着难受起来。他想摸摸对方的头安慰，却忍住了。一方面是碰触不到，另一方面，这样的心情属实奇怪。

　　“故事听完了。”压抑住莫名的冲动，他不再看对方，终于打开了捏在手里的课本，“我现在得复习，你就随便到处逛去吧。该帮的我会帮的。”

　　知识将他从过度的感性里抽离出来。

　　“那我可以看看你复习的内容吗？”声音由右侧转向背后。

　　“随便你。”海叶头也不回地说，身后一阵凉意。这下连电费都省了。他这么想着，靠在椅背上，享受天然空调带来的凉爽。

　　身后的声音停息了半晌，然后悠悠冒出一句：“……字我都认识，可连成一句话之后我怎么就看不懂了呢。”

　　海叶一下子没憋住笑了出来。

　　两个小时后，灯熄了，到了休息时间。海叶躺在床上，盖着薄被，闭上双眼，思绪放空。今天的体验属实新奇：家里进来了个鬼魂，还莫名其妙答应了它的请求。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了看见超自然物体的异能。

　　既然只有他一个，那自己的房间应该很安全吧。按耐不住好奇，他问坐在自己床边的青年魂灵。

　　“话说，我的房间还有其他东西在吗？”

　　“有哦。”梅多说，“那边墙角有个小的在盯我——”

　　“停，不用一个一个数出来。”海叶顿时寒毛直竖。听对方说完，他感觉床之外的地方都是不安全的。鼓起勇气睁眼，卧室里除了对方再无其他异象。他注视月光下的风信子，新的疑问浮上心头，“那我为什么能看到你却看不到其它的呢？”

　　“可能……是我一直呆在宝石里的缘故吧。保存魂力维持存在，所以比其它的强些。”梅多的目光也同样放在那朵花上。他轻轻一笑，扭头看向海叶，用着单纯的表情说着调笑的话，“再说了，看到我你都吓得够呛，要是看到别的，那你岂不是要晕过去了？”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海叶哑口无言，只能对着对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干瞪眼。

　　“所以呢～为了报答你，我会帮你赶跑所有想伤害你的坏家伙。”梅多颇为愉快地说着，自信地拍拍胸脯，“你就安心睡吧，有我在！”语毕，他站起身，在房间四处游荡，做着驱赶的动作，全程不发出一点声音。

　　算了，只要他不会伤害我就行……明天再去博物馆看看吧。第一个有幽灵陪伴的夜晚，海叶努力消散心里的恐惧，合上双眼。

　　坠入梦境的前一刻，清凉贴在他的脸侧。

　　“…我会找到你的，我爱的人。”

　　意识沉入黑暗。

　　第二天，他特地去了一趟博物馆，为了求证真假。到达相应的展区，他寻找着，却意外发现了几个姓「萨弗恩」的国王或女王。

　　“……啊。”

　　他找到了那位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君主。银色长发，红眸，就连五官也无一例外与自己相似。他低下头，隐藏自己的脸，余光看向四周。与先祖面对面带来的并不是崇敬，而是可能会被人议论的尴尬，但幸运的是，来这个展区的人很少，不必躲躲藏藏。

　　他把头抬高，在画上搜寻。

　　“M-E-A…找到了。”

　　肖像的左下角，黑色颜料写下的署名字体飘逸，那人在世时也是写得一手好字。再继续游览，他也观赏到了祖先的遗物——一枚红宝石胸针，做工样式和那串领结一模一样。

　　他信了对方说的话。但与此同时，新的疑问也来了。

　　历史上有好几个姓「萨弗恩」的君主，怎么他们的后裔，会在起义军的阵营？外交官怎么会有和国王相配对的饰物？

　　两人的关系，看来很不一般啊……

　　回到公寓，向着楼梯口，海叶看见一个奇装异服的人正在开门。走上顶端，他与那人桃红色的瞳短暂对视，随后擦肩而过。

　　对门又进来新的人，这次他又会住多久？他心想，背身关上门。对面房间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有自己一个住了差不多三年，独来独往。

　　把钥匙放进锁孔，转动开启门扉，他满不在乎地想着。

　　反正最后也是自己一个人，套近乎什么的就免了吧。

　　“我回来了。”打开门的瞬间，电视的嘈杂声一下填满了双耳。年久失修的机器发出的声音尖锐扭曲，让他不得不捂上耳朵，“把电视关了，好吵。”他提高嗓门说道，寻思着千年老古董还会用现代电器。

　　对方把手一挥，噪音便停歇了。他放下手，关上门。背包放在地上，他坐在沙发的一边，暂作休息。

　　“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信你。”海叶用手撑着头，抬眼看人，话锋一转，“不过我又有一个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会在起义军的队伍里？”海叶直起身来，目光审视身旁的人，“你是前朝王室的人，却帮助敌人去推翻自己的国家？”

　　“……”梅多一时语塞，神色凝重，像是被戳中心事。他低头绞着手指，眼皮飞快眨动，思考着。半晌，他抬起头来，将组织好的语言说出，“因为，先王他不是一位明君。尚在他身旁任职时，我就已经很不满他的政策了。”

　　“接着一场争吵后，他撤了你的官职，你就顺势倒戈了？”海叶的语气甚至严肃了起来。

　　“嗯，没错。”梅多点头，抿着嘴唇，手抓着大腿。见对方神色不变，他甚至把手也抬了起来，十分地局促不安，“王他确实是一位明君——”

　　“你慌什么，我就是问问而已。”海叶忍不住破功，因捉弄对方成功而笑出声来。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盘算着怎么捉弄青年，以扳回昨晚对方的调笑，“你这么做，一定惹来不少非议吧。我看那枚胸针样式和你的差不多，想必领结是他送给你的，作为情谊的象征？”

　　梅多呆了呆，缓缓放下举在半空的手，“……嗯，对。”他的脸上渐渐现出笑意。那是对安稳时光的怀念，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被他这么盯着，海叶不知怎的，脸上有些发烫。即便给出了答案，他还是不满意。他总觉得，梅多说的不是真心话。

　　因为，初见时的第一句话，让人生疑。

　　但现在问起，他也不一定会坦白吧。海叶无比懊悔当时自己的惊慌，令他错过了重点。

　　“我去做饭了。”他起身走进厨房。

　　这之后，梅多却再也没提起过寻找国王魂魄的计划。他的生活依旧是平凡度过，然而，有些地方已经在悄然改变了。

　　比如说，每天回到家后一句富有活力的「欢迎回来！」，吃饭时的听故事环节，就连晚上复习为对方讲解也变得愉快。

　　虽是认识不久，梅多却丝毫不怕生，老喜欢往他身上贴，还喜欢用那张清纯的脸怼得他无话可说。在争论中败下阵来的他，只好应了对方的期待去「积极对待生活」。

　　只是，在劝告自己时梅多那似有哀伤的表情，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不知不觉中，孤单的他的心房已经被对方所填满了。他不再封闭自己的心灵，向对方袒露了等待着某人的秘密。都在追寻某样事物的历程，让一人一灵的关系更加密切。

　　搞不好…自己等的人也许是他呢？某天海叶毫无来由地萌生了猜测。对着搞笑视频捧腹大笑的梅多，一颦一笑都与梦中的那位完美重合。他也被梅多所感染，无意识地翘起嘴角。

　　“有那么好笑么，笑成这样。活了一千年居然还能跟上现代人的笑点。”

　　“超——好笑的！你不也是吗？”

　　我是因为你才这样的啊。海叶心想，视线久放对方脸上不移。一开始他不愿承认——他居然爱上了一个灵魂，还是个男性灵魂。但自欺欺人无法敌过本能，他还是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反正秘密无人所知。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脑屏幕，阴暗的念头从心底滋生。好不容易不是孤身一人，就算无人理解，也无所谓了。只要梅多不提起找人的事，那么，他就可以同他永远在一起了。

　　期间，邻居也不时拜访。那个叫佩西卡?道森的青年，虽然神秘，某些举动也很怪异，但还算是个好人。他也去过邻居家里，光是客厅阴暗的氛围，就让他不停地打冷颤了，更别说墙上清一色的怪异道具。

　　“我是驱灵师。”佩西卡解释道，翻阅书桌上厚厚的古籍，“如果有什么灵异事件，也可以来找我。”

　　有是有，但是也没驱逐的必要。海叶想着家里的可爱青年，小心把弄一串风铃，对邻居谨慎的目光熟视无睹。

　　日子就这么流逝着。

　　直到——

　　一周的学习又将结束。收拾书本时，海叶的心头忽然浮上不安。他以为是错觉，可不断增加的这份心情，让他焦躁。

　　他隐隐觉得是梅多出了事。

　　翘掉朋友的邀约，他加快了步伐回到家去。猛地推开门，目击家中光景的同时，他焦急惊呼出声。

　　“佩西卡，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