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红风信子》琼安妮Joanne

10、【梅多篇】重逢 千年的寂寞

　　【亲爱的海叶，…】

　　房间里灰暗无光，他坐在书桌前写着留言条，留言的对象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海森王国的王，受人爱戴的领袖，他的爱人，海叶·森斯。

　　【我要去找你了，虽然我现在不知道你到底在何方。我明白你那天带我出去，是想确保我的平安，其实我更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不想让我的任性拖累全部人。】

　　几日没回王城，竟全都变了天，爱人也不知所踪。王座再度易主，统治甚至比自己那时更加残暴。这中间到底产生了什么变故，他迷茫地向居民询问着，但他们只是惶恐，噤口不言。只有少数敢于直言着对自己透露，爱人藏于某处，筹划着反攻。

　　【现在敌方首领已经坐上了王位，但民众更想念你的统治。拥护你的人说你可能现在正在某处养精蓄锐，准备东山再起。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去找你，追寻你的脚步。】

　　前方到底有什么，他一无所知，也为此感到不安。但他唯一清楚的是，爱人一定会在前方等着他。因此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也一定要克服。

　　他继续写道。

　　【如果你回到这里，看到这封信，请不要惊慌，请你等待我，就像我等待你的回来一样。】

　　【最爱你的：梅多·萨弗恩。】

　　写完了信，他用日记本将纸压好。关上窗，检查完自己的行囊，他走下楼去。

　　万事俱备的他，打开了石屋的门。

　　然后，眼前的场景，忽然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变幻着。

　　有时是热闹的城镇，他向居民询问恋人的下落。有的和善，有的凶恶，有的以此骗取自己的钱财，关上门之后再也没有回音。

　　有时是脏污的小巷，他被街边的混混抢去了财物。他看着自己手里竭尽全力保护下来的蓝宝石领结，万般珍惜地将它贴在胸口前，泣不成声。

　　有时是温暖的壁炉火焰，没有盘缠饿到晕倒的他被好心的年老夫妇救起，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失去恋人的庇护，连简单的果腹都是奢侈。他循着老夫妇的指引，去旅馆打工，为了是得到神通广大的旅馆老板的信任，从他嘴里套出有关恋人下落的线索。

　　贵族的宴会，灯火辉煌。老板打听来，这家的公爵收留了一位银发红瞳的青年，说不定恋人就在此处。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寻找的结果，是一无所获。那个青年，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恋人，只是公爵家的远房穷亲戚。

　　恋人会不会已经死了？不断的失败，让他萌生出了悲观的想法。恋人仿佛从人间蒸发般，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独留他在这世间苦苦追寻。

　　他看着窗外的滂沱大雨，自己曾经为王的失败记忆浮上心头，当时他没能坚持下去斗争。而现在，不过是找人这么简单的事。他这么想着，更大的决心最终战胜了冒出苗头的退缩心理。

　　这里找不到，就去别的国家，就算走遍整块大陆也好，死在路上也罢，他也一定要将对方寻到。

　　一路向北，天空飘起鹅毛大雪，到达极北之地；他又一路南下，头顶骄阳如火，看过最南端的海洋；跨过海峡，岛国的天气阴雨绵绵，这里的人十分歧视来自大陆的人。但他在旅途中增长的见识，足以应对前方的困难。

　　他从不谙世事的笼中鸟，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存在。旅途中，他曾几度接近死亡的边缘，若不是好心人相救，恐怕他早就客死他乡。他无数次向上天祈祷，希望能与爱人重逢。只是神明并未回应他的祈愿，就算足迹遍布东西南北，他还是未能找到爱人的踪迹。

　　他乘上归途的船，内心喜忧参半。整个大陆搜寻过，都不见海叶的影子。

　　也许，他已经回到小石屋等着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他曾经的居所。推开门，空气中弥漫的粉尘扑面而来，让他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伸手擦拭家具，指腹蹭上两团灰黑，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死气沉沉的房子，让心凉了半截。但他不愿相信，仍强燃起希望，抱着天真的想法走上了楼梯。也许海叶正在二楼休息，他刚回来不久想必也累坏了，才没有心思打扫房间——

　　桌上的信和日记，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儿，维持着离去时的模样。唯一的变化，便是附着在上面的灰尘，还有些许褪色的墨迹。

　　海叶……没有回来。

　　这世间，或许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大脑随之一片空白。他没有哭，而是异常冷静地走到书桌前，拿起了信。他看着上面自己的字迹，上面承载的所有希望，已经化为乌有。忽然间，他失了所有力气，支撑不住地跪在地上。头抵着桌腿，他先是小声抽泣，随后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任由泪珠滴落在信上。

　　失去所爱的人，比理想破灭更加痛苦。极度的悔恨将他淹没，他后悔那天没能陪在爱人身边，没能和他力争留下，就算结果是死亡，他也不会让爱人感到孤单。

　　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无能梅多了。

　　发泄完悲伤过后，另一种念头缓缓浮上心头。他要代替不知所踪的恋人，夺回曾经属于对方的位置。

　　虽然过程艰难，光是表明真实身份，以及解释为何自己会被留下一命，就费了他许多口舌。但好歹，借着小金鸟——这个送给了恋人最后又回到自己手里的小玩意，他取得了曾经为恋人部下们的信任。这十几年游历中结识的朋友也成为了他的得力助手。

　　他逐渐成长为了恋人的样子。

　　没有获得民心，叛军的失败已为必然。他又一次回到了他的家——同时也是他们两人的家。

　　他还是，没有回来。如果他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样，会说什么呢？他会开心吗？还是会惊讶？

　　「请您坐上王位吧，陛下。」身旁一人对他说道。

　　「……这是他的王座，不是我的。」

　　「国不可一日无君。况且，若是您的话，他会很放心的。」

　　权衡之下，他还是再次接过了权柄，只不过，是以「摄政王」的头衔执政。梦想失而复得，国家在他的统治下重回了稳定与安乐，可他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快乐。

　　世人都说他是被误会的贤王，对恋人的赞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但没人知道这位温柔的国王，内心还装着对另一位贤王，不可见光的爱意与思念。

　　直到五十年后某个飘雪的冬日，他怀着遗憾，寿终正寝。

　　再一睁眼，他已经双脚腾空，漂浮在地；伸出的手，也已经是半透明的状态；床上的，是自己衰老的身体。他成为了灵魂，一个执念深重、游荡于世间的灵魂。但就算没有了形体，他的心也未曾改变，他还要继续寻找他的爱人……或者说，找到爱人的转世。只要能与他重逢，最后就算消散也无憾了。

　　追寻的这千年间，世间万物不断变化。他看着这片森林渐渐被建筑取代，有了人烟；回到王宫，他看着自己的肖像被大火烧毁，却无能为力。战火几度降临于小镇上，历史交替，改朝换代，昔日的王国成为了帝国的一部分。

　　他也看遍了许多物事。为了躲避道森家族的追捕，他逃到邻国伦泽，由此见证了因一颗宝石引起的恩怨，男扮女装的贵族少爷，遭受挫折和背叛却永不放弃，最终在一位公爵的帮助下，夺回了自己应有的一切，后来还和自家的执事相伴一生，收获了他自己的幸福。而自己同样也认识了善良的驱魔师朋友，亚兹拉尔；回到祖国萨尔，安定的现代，渴望着爱的青年，几经波折，终于也和他的邻家玩伴走到了一起。

　　他为他们的好结局欣慰，也不由得心生羡慕。他的爱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呢？

　　转机，在某个夏日午后到来了。

　　他的宝石领结经过无数次辗转，成为了饰品店里的商品。他寄宿在里面，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能感知到对方缺了一角的灵魂，正是自己的爱人。于是他不断呼唤着，运用自己的力量，引诱对方买下了自己的领结。

　　自己的出现吓了转世的爱人一大跳，几番询问对方都没有想要的反应，他确定对方真的是没有了前世的记忆。而相信唯物论的爱人差点就要把他丢掉了，他情急之下编了个假的请求，才让自己得以留在对方身边。

　　他守在他旁边，一日又一日，说着前世他们的点滴，期望有朝一日对方能记起来。当海叶说出他也在等人的时候，他更加欣喜，他更加确定，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然而，恢复记忆没等到，却等来了驱魔师家族后人的追捕。

　　佩西卡·道森，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将他哄骗出来，将自己抓获。还好最后海叶回来了，他果然是相信自己的，受伤也将自己救了下来。

　　但因为佩西卡的揭露，他的谎言最终还是被戳破了。别无他法，他只能将真实的过去都告诉给对方。

　　不知为何，他再次向对方询问起爱人真实结局到底是什么。

　　那人一听到自己的发问，顿时眼神躲闪了起来，直觉告诉他对方是知道真实的结局。一再追问，对方终于坦白，得到的回答却是晴天霹雳——

　　爱人早就在和自己分别的那一天，死了。

　　死于偷袭，和毒药。

　　原来那时的离开，早已是离别。他还天真地相信爱人终有一天会结束叛乱，然后接自己回来，天真地坚信他还活着因此动身去找他——「等我回来」的诺言，一早就是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爱人从来不会对自己说谎的，这样的结局他无法相信。

　　于是他发了疯似地质问对方，换来的是一言不发，那神情却沉默地表达了笃定。同千年前的一模一样。

　　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认清现实。留下一句「谢谢」，便心灰意冷地回到了宝石里。

　　冷静下来的他，把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是自己太过弱小。如果他能再强大点，再强硬点，结局或许就会不一样了。

　　而外面的海叶，为了让自己开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猜测前世的他或许和自己一样，存在于宝石里。对方的点子，其实他也有想过，当时却因找不到而作罢。如果这能让对方恢复记忆，试一试倒也可以。

　　只是去博物馆的那天，他出了意外。为了保护那颗宝石，他撞破了头，昏迷过去。

　　自己和他的朋友，焦急地等他苏醒。他醒来，朋友出去后，自己正想摸摸他的额头，却没想到……

　　他居然所有都记起来了。

　　明知灵魂不会流泪，他还是低下了头，不想让爱人看见自己又哭又笑的难看表情。

　　他终于见到他了，还好他没放弃追寻，还好他相信着爱人，相信有重逢的那一天……

　　‘你怎么……’

　　还未尽情体会喜悦，他看到他的手正在分崩离析。

　　夙愿实现之时，便是灵魂消散之日。他的执念已经消失，已经没有再能支撑他存在的东西了。未来还能不能再度相见，他不清楚。即便如此，在散去的前一瞬，他还是向爱人许下诺言——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再相见的……’

　　嘴里喃喃着，心潮澎湃又满含不舍地，他再度睁开眼。这一次，穹顶是绮丽的星空，偶尔还有流星划过。这他想起了小时候还和母亲在一起时的日子，他也是如此仰躺在草地上，望着群星，无忧无虑。

　　期待重逢的期望，仍然充盈在心头。他恍惚觉得自己刚刚做了很长的一段梦，举起手，他不再半透明的手掌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可就算是梦，却像是真实经历过的人生一样。喜怒哀乐，艰辛苦涩，都牢牢地刻在了脑海里，就算醒来了，记忆也不会随着时间冲淡。

　　而让他奇怪的是，梦里离别的时候，他牵着的人，那面容和衣裳，分明就是雅辛。但他写留言条的时候，最顶的署名，写的却是海叶……

　　‘你醒啦。’

　　忽然听到谁的声音，打断他往下思考的思绪。这道声线和自己的像极了。他有些惊异，坐起身，循着声源望去。

　　当他看到说话人的面容时，惊讶变成了惊吓。那人的脸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大到稍微圆润的脸，小到左眼下的泪痣，除了衣服，其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般——但他并没有双胞胎兄弟。

　　‘你是谁？’他问道，‘为什么你会和我长得那么像？’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那人却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我相信啊。’他不假思索地说道。若是不相信，他便是否认了恋人的存在了。

　　‘嗯，那就是我的答案。’对方眯着眼笑了。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对方到底想说什么。然而联系一下第一个问题，他突然之间就明白了话的含义，‘你是说……你是我的前世？’

　　‘是的哦。’对方点点头。

　　有这么玄乎的事吗？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想起海叶不止一次提过这个说法，他怀疑对方是和海叶串通好的：‘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嗯……要是我把我的经历，也就是你的梦重述一遍，你肯定会以为我在你睡的时候偷听。’面对自己的质疑对方丝毫不慌，而说出来的话，刚好就是自己的想法，‘你是不是看到自己的肖像画被烧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画上的我应该穿成这样……’

　　对方闭上眼睛，开始冥思静想。他正奇怪这人到底要做什么，却惊奇地看到对方原本的衣服颜色和样式幻化，取而代之的是王族才能穿的华服。

　　——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对方再度睁眼，神色平静：‘这下你可以相信我了吗？’

　　‘……好神奇。’他震惊到不知说什么。想到人说梦话也不可能描述衣服样式，他将信将疑地相信了，‘既然说是你的经历，那……雅辛真的就是海叶吗。梦里，我……也就是你，写信的时候是写给海叶，变成灵魂后见到的人也是。但离别的时候，我看到的，就是雅辛的样子。’

　　‘雅辛是他的假名哦。话说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因为……’他又把让他心累的事情经过复述一遍。

　　‘什么！那个叫塞林的人也太过分了吧！’听完倾诉，对方直接谴责了塞林的所作所为，‘就算喜欢也不应该用最重要的事来骗你吧！’

　　‘事情已经发生，再去后悔也没什么用了。’这次的他诉完苦显得异常平静。他抬头，眼里充满了恳切，‘如果你真的是前世的我……那么，海叶他真的是雅辛吗？’

　　‘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的心呢？’对方反问道，‘其实你的心意，已经给你答案了。向别人问再多，你不相信，那也无用。再说了，你的错是无心的，他不会怪你的。’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里充满了信任。

　　我的心……吗？他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和海叶每一次的触碰都会带来悸动，那不是由相像的脸所引起的感情，而是自己的心。想当初，自己来谢尔的理由，也是受心中冥冥呼唤而来。

　　「你要找的人，就在谢尔。」

　　第一次错误的恋爱，他没有听从自己的心。

　　这一次……答案，也许就在自己的心意中。

　　‘……我明白了。’

　　对方欣慰地笑了，身体开始跃跃欲试起什么：‘想明白的话，那现在到我啦。’

　　‘什么？’他缩了缩身体。

　　‘我要回去了啊，回到你的身体里。’对方收回欲伸又止的手。

　　他吓得捂住自己的身子：‘我的身体？我不接受双重人格的！’

　　‘不是双重人格啦！只是补全你灵魂缺的一角。’对方交叉起双手，有点气呼呼的样子，‘不信你摸摸你的头。’

　　闻言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还真的缺了一角。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还知道我有点多疑。’他嘟囔着。

　　对方得意地说：‘我可是你啊，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呢？’

　　他放下了手，不再防备：‘好吧好吧，你来吧，要怎么做？’

　　‘很简单，就是这样——’

　　对方将手放在他的头顶，随后——

　　他化作了一团白光。又分开成几点光粒，融入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脑海里多出了相识相恋的记忆。梦的记忆还在，但已经不是「像是自己经历的人生」，而是「自己确确实实走过的人生路」。原来儿时的王子梦不是错觉，他的确是最后一个王族；海叶，真的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梦醒了。

　　熟悉的天花板，梅多坐起身，确认自己正在海叶家里。他在抓住那颗蓝宝石后，就做了很长一段梦，就在那段梦里，他终于找到了他的答案。

　　只是……他人呢？

　　房间一扫而过，都没见他的影子。窗外的红风信子摇曳，飘来淡淡的花香。他下床走过去，仔细端详着盛开的朵朵花瓣。

　　“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他回过头，门后的身影让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人笑着，一如他所等待的那个笑颜。

　　是雅辛……

　　不，应该是海叶了。

　　他的激动与欢欣已无法再抑制，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盼望已久的重逢终于到来，此时此刻，他只想冲过去抱住对方，然后再也不分开。

　　他也这么做了——他冲过去抱住了他。

　　“我……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

　　谁重逢见面就说「对不起」的？刚开口他就后悔了。但是想到过往的一切，他还是想说出这句迟来的道歉。

　　差一点，他就要错过对的人了。

　　“没事的，这不是你的错。”头顶落下了海叶的轻抚，“我才应该感谢你，愿意等我，愿意相信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止不住喜极而泣的泪水。而海叶也没说话，默默的拍着他的背。

　　等他终于停下哭泣了，海叶才开了口：

　　“饭做好了，去吃吗？都是你喜欢的。”

　　他抬起头，凝望着最爱之人的脸庞，由衷地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