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一条辣鸡鱼

1、子衿

　　　　灰白的墙面，青灰的屋檐，这是一座小四合院。

　　正是初春三月，四合院东厢房前的一棵山桃树盛开着花，粉色的山桃花一串串挂在枝上，压低了枝叶，远远望去，宛如一片云霞，轻风拂过，树枝晃动，便下起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一美貌女子坐在石凳上，身子趴在青石桌上，单手托腮，观赏着这一院的落花。

　　这时，东厢房旁边墙边突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虽说很轻的声音，但却让那美貌女子惊了一下。好奇心驱使着她悄悄地走向声音响起的地方。

　　美貌女子的家，也就是这座小四合院，它的旁边是一座修建得很宏伟的府邸，据说是开国功臣李云修李元帅的家。但是很少有人见过屋子的主人，平时出门的，要么是李府的管家，要么是李府的佣人。

　　李家有个小公子，刚刚及冠。唤作李慕白，字子义。

　　那日也不知怎么回事，闻着墙边那户人家院中隐隐飘来的花香，看到那棵长得比墙还高的山桃树树上的花朵绽放时，原本只是在院中散散心的他，竟突发奇想地想要越过那堵高墙去赏花，于是凭着还算不错的腿脚功夫，三两下窜上一旁的树，又爬上墙，窜上去，一跃便跃入那户人家院中。

　　李慕白跃进的地方恰好就在那棵山桃树后，他看着眼前的这棵繁花盛开的山桃树，许久才回过神来，不由赞叹，真是美啊。又想起自己不顾礼仪爬墙进来，李慕白有些不好意思了，正想重新爬墙回去时，耳边突然响起什么东西被踩到后发出声响的声音，他心里一惊，回头看去。

　　一个身着鹅黄衣裙，大概十四五岁的女子站在山桃树前，一双清澈明亮的黑眸紧盯着自己，满是掩饰不去的警惕和惊讶。

　　不知哪儿吹来的一阵风，那女子的头发飞扬起来，竟是迷了李慕白的眼。

　　“无耻小贼，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竟然干些鸡鸣狗盗之事，找打。”女子娇俏的脸上满是怒意。心想这这登徒子不仅想偷自家的东西，还色迷迷的看着自己。恼羞成怒的她捡起一根树枝便施展起父亲交给她的剑法，却不料穿的裙子太过繁琐，竟是被绊倒了。眼看马上就要摔个狗吃屎，却被人拦腰抱住。

　　“抱歉，姑娘，我，我见院中山桃花甚美，没有经过同意便翻墙进来，实在是太失礼了，我，我……”一时着急，李慕白说话越发断续，到最后竟涨红了脸。只是性子憨直的他却没发现自己抱着美人有什么不妥，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而怀中的人儿却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这登徒子，还不放开本小姐。”

　　“抱歉。方才小生情急之下才抱了姑娘。望姑娘不要见怪。不过如今你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小生一定会对你负责的。”李慕白一本正经的说着，却忽略了一旁脸色由红转青的人儿。

　　“谁要你负责！那叫什么肌肤之亲。只不过你扶了我一把而已。如果你敢乱说的话，本小姐一定不会放过你。”

　　“姑娘……”李慕白还想说什么，确是被女子打断。

　　“登徒子，你说你是翻墙进来的。难不成你是隔壁李元帅家的佣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慕白，姑娘你说的李元帅正是我爹。”李慕白抱拳相向，神色一本正经。

　　“李慕白？李家公子！你当本姑娘那么好骗？不过本姑娘也不揭穿你。本姑娘闺名穆子衿。”女子脸上满是骄傲，上挑的眉更是说明了她此刻心情正好。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真是个好名字。不过子衿姑娘，家父真的是李元帅，我不骗你。”

　　“好啦好啦，我相信你。”

　　穆子衿不禁扑哧一笑，一看这个人就知道是个书呆子！

　　那笑容，却让李幕白看愣了去，穆子衿长得很好看，而那一笑，更是灿若桃花，绚烂动人。

　　应该是……那山桃花太美了吧，美到……让自己产生了错觉。回过神了的李慕白暗自想到。

　　但有些人，就在那一瞬间，悄悄地住进了你的心里。

　　时光匆匆逝去，只叹岁月荏苒。

　　已过去了三年，穆子衿已从稚嫩娇气的女孩长成一个碧玉年华的少女，而李慕白也从腼腆的男孩长成了风度卓然的翩翩少年了。

　　三年前穆子衿和李慕白的桃园初见使得李、穆两家开始来往。

　　穆子衿只要没事儿就喜欢往李家跑，而穆家的护卫也从不会阻拦李慕白。双方父母亲早就察觉到了少年少女心中日渐增长的情愫。于是在暗暗商定下，李元帅进宫奏请皇帝，为两人定下了婚约。

　　没错，穆子衿与李慕白相识的时候，正是少年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而三年的光阴，则是让他们的感情更加深厚。李慕白还是一本正经的说要对穆子衿负责，而穆子衿也会一脸娇羞的让他不要乱说。

　　然而，这三年，有改变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这山河。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又经三年平浪，终于再次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山河纷争，每个朝代变换都会发生，每每国家动荡，百姓们的安定日子就不复从前。

　　谁都不知道，这山河在这场纷争后的归属者是谁，但是，在战争中，最大的受害者，永远都是百姓。

　　正统十四年，蒙古瓦剌部落太师也先的部队进攻明朝，以明朝减少赏赐为借口，兵分四路，大举攻明。

　　再过两天，就是穆子衿与李慕白成亲的日子了。可恨蒙古大军入境，李慕白的父亲被圣上钦点为兵马大元帅，率四十万兵马抵御敌军。而李慕白却进宫面圣，以家父年老体衰为借口，主动请缨远赴边关。圣旨宣下，李慕白被封为骠骑尉，择日启程。

　　已是深秋，凉意袭来。穆子衿双眸轻阖，轻声叹息，又睁眼看向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难掩去眉间的那丝忧愁。

　　她多么想，劝他不要去征战，不要去，但是，她不能啊……最终，朱唇轻启，“慕白，此去，必定万分凶险，一切小心啊。你要记得，我会在家里等你，等你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我。”

　　即使心中有很多很多想要说的话，但到最后，说出的却是寥寥无几。

　　堂堂七尺男子，练就的一身本事，就是用来保家卫国的，李慕白文武双全，自然也是如此。

　　“子衿……等我回来，慕白说过，一定会对你负责的。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要你风风光光进我李家的门。”李慕白温柔地看着穆子衿，心里默念。你是我这一辈子认定的妻，所以，一定，等我回来娶你。

　　“呆子，这是当然的。”穆子衿浅浅一笑，“我等你。”等你回来，娶我为妻。

　　看他骑上马，绝尘而去，穆子衿双手不禁握紧，等你……回来。

　　深秋，东厢房前的山桃树落下了叶。

　　等你回来的那一天，会是像那年初春，山桃花盛开的日子吗？穆子衿依傍在门边，看向那棵山桃树。

　　她在家中等着他，前方战场上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传来。

　　十月，他因武艺高超，智谋超群，率领五千名士兵歼敌，敌人死伤一万余人，而他带的士兵仅死伤两千余。经此一役后，龙颜大悦，赏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穆子衿看着那些赏赐，只觉心中悲凉。

　　十一月，他再次获胜，只是受了伤，休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十二月，他带领着五万士兵，夺回了被敌军占领的一座城，被提升为飞骑尉。

　　一月……二月……

　　三月很快就到了，院中的山桃树树枝上也长出了花苞。

　　他快回来了吧。穆子衿看着窗外树枝上的花苞这么想着。

　　这个月，前方战场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路倩倩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前方的战争在三月初暂时停了。

　　消息终于传来了，前来传达信息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士兵，只是，在见到穆子衿时，那名士兵哭了。

　　他死了。

　　前来送信的士兵是个七尺大汉，但说完这几个字时，却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李慕白是为了救士兵们而死的……

　　穆子衿在绣着他们成亲时的鸳鸯枕，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绣花针被刺进了指尖也浑然不觉。她的脑中一片混乱，

　　那个时常脸红的李慕白……死了……

　　那个翩翩少年郎……他死了

　　她接过士兵递给她的信和簪子，那是李慕白留给她的，她一脸平静，无喜无悲，但那一双接过东西的手，却一直在抖。

　　山桃花终是开了。

　　很美很美，就像那年一样。

　　穆子衿最终还是嫁给了李慕白，冥婚。

　　当知道她这个决定时，两家人明明是笑着的，但笑着笑着，却是泪流不止。

　　出嫁时，穆子衿的娘亲为她梳妆，在梳妆过程中，穆子衿问了她娘，“娘亲，他向来都是个守信用的人啊，之前我说要他帮我买的簪子，你看，他都帮我买了。他明明说要对我负责，要娶我的啊……可是……”

　　“他失信了。”

　　“明明，明明说好了啊……”

　　她终是落泪了，哭得像个泪人，脸上的妆也花了。

　　“慕白是个好孩子。也许，你们终究没有缘分吧。”穆子衿的娘说着，放下了手中的梳子。为穆子衿擦拭着脸上的泪。

　　出嫁那天，她戴上了李慕白送的那只簪子，那是只玉簪，簪子上刻着的是一朵盛开着的山桃花。

　　慕白，你失信了，我自然也不会听你的了。

　　那天，穆子衿打开了那封信，原来，李慕白早就猜到了，所以，他要她，忘了他。

　　忘了他？

　　怎么可能啊。

　　三月的天、穆子衿嫁衣如火，风轻轻吹起盖头，她再次看到了，那盛开着的山桃花。

　　很美很美，就像那一年——他们相遇的那年。

　　——“你这登徒子，还不放开本小姐。”

　　——“抱歉。方才小生情急之下才抱了姑娘。望姑娘不要见怪。不过如今你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小生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谁要你负责！那叫什么肌肤之亲。只不过你扶了我一把而已。如果你敢乱说的话，本小姐一定不会放过你。

　　——“登徒子，你说你是翻墙进来的。难不成你是隔壁李元帅家的佣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慕白，姑娘你说的李元帅正是我爹。”

　　——“李慕白？李家公子！你当本姑娘那么好骗？不过本姑娘也不揭穿你。本姑娘闺名穆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真是个好名字。不过子衿姑娘，家父真的是李元帅，我不骗你。”

　　——“好啦好啦，我相信你。”

　　慕白，此生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今生无缘，盼求来世再续。

　　正统15年，兵马大元帅李慕白破敌三千里，为救下属只身犯险，万箭穿心而死。同年，二品诰命夫人穆子衿出嫁当日，一袭红色嫁衣，抱着李慕白之牌位跳下无生崖。与李慕白生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