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遇打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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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中，一个稚嫩的童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那吃味的抱怨：“这个讨厌的人类，为什么不看看我，我不好看吗？他手里那是什么破玩意，都被摸了一整天了，还不够吗？他怎么不来摸摸我？”
那疑惑的自问：“讨厌！我为什么要是小孩子的模样。这样的我，他会喜欢吗？”
那哽泣的央求：“白梅开花的时候，可美了，你要记得回来，一定要回来哦！”
那绝望的道别：“再见了，你这个只会一天瞎折腾仙术、法器的笨蛋！记得要好好活下去。”
“此生若有重来时，只愿恩爱对红衣。”
……
……
安欣从梦中惊醒过来，浑身被冷汗浸透，抬手擦脸，心中无奈道：“怎么又是这个奇奇怪怪的梦？”
片刻后，安欣抬头望见即将破晓的天色，嘟哝道：“得要抓紧时间赶路了，今天务必要在被人逮到之前，乘上渡船。”
父母失踪，揽月派解散，而作为友派的追远派也遭遇不测，音信全无。安欣此番须得渡海，去往追远派所在的法祖仙岛，一探究竟。
几个时辰的奔波之后，他来到了一个荒凉的码头。
“站住！”
安欣刚到码头，就和霉运撞了个正着。
两个道士打扮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二人道袍普通、看不出门派，肤色一白一黑，乍看起来，活像是一个白馒头和一个黑炭头。
白馒头一脸严肃道：“书生，这个码头禁止通行。此地随时可能有妖怪出没。赶紧离开。”
被人唤作“书生”，安欣并不意外，还挺欣喜。为了掩人耳目、不被看穿身份，他特地换下了自家的揽月袍服，着青衫素衣，背书箱。从外形打扮上来看，妥妥是个负笈求学的文弱书生。
安欣抬眸，放眼扫视一圈。
码头边缘被水雾笼罩，远处朦胧一片，看不真切。岸边，没有渡船。整个码头上，空空荡荡，除了他们三人以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的蔓草，横生滥长，有些已愈半人高。
看这情形，此处至少荒置好几个月了。
安欣拱手一揖道：“多谢道人提醒。敢问何处还可乘渡船？”
白馒头不耐烦道：“不清楚。我们只是奉命守在这里，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你这书生交了咨询费，就赶紧麻溜地离开。”
咨询费，那是什么？
安欣一脸错愕。
黑炭头瞪眼道：“给你答疑解惑了，还想不给钱？真当我们是来此地做慈善的？”
此人黑面虬髯，语气蛮横。不像是道士，倒像是盗匪。
言罢，他还“铮”一声，拔剑出鞘。
这当然不是暗搓搓的做慈善，而是明晃晃的打劫啊!
仙门中早有规定，修士不得以任何形式强抢凡人财物，违者必罚。
不过这条规矩一直形同虚设，原因有二：
其一，世俗的金银珠宝，在修仙界并不稀奇。但凡有点道行的修士随便做场法事，都是吃穿不愁，谁会劳心费力去外面打劫；
其二，打家劫舍向来为人所不齿，若是传到其他修士耳中，更是颜面尽失，日后如何混迹仙门？
正因如此，寻常修士根本不会打凡人钱财的主意。
观此这二人行径，可谓是胆大妄为又鼠目寸光。
如此得不偿失、不合常理，可以推断，他们要么是假扮的修士，要么是刚入门不懂行的。
安欣心中腾起一阵欢喜：“太好了，我的身份不会暴露！连仙门基本规矩都不遵守的人，如何能认识我？”
将计就计！
安欣趁二人不备，撒腿就跑，边跑边摸出钱袋，在手中抛着玩，道：“来追我啊，追上我，钱就归你们。”
二人受到挑衅，勃然大怒，紧随其后，一路骂骂咧咧。
几圈下来，两人在后气喘吁吁，安欣在前身轻如燕。
忽然，天色骤暗，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眨眼便大雾弥漫。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上，泛起了层层波浪。波浪越翻越大，拍得海岸啪啪作响。
不远处，一艘豪华富丽的商船，随着涌动的潮水，破浪而来。
安欣心弦一松：“果不其然，有人送船来了。”
方才，他一直在码头跑来跑去，就是在拖延时间。以他招阴引妖的体质，在这阴气森森的地方，不招引来些妖魔鬼怪，那才叫太不对劲。
正想着，突然两道黑影从身侧蹿出，立马又站到了他身后。
白馒头的声音响起：“书书书生，把钱钱钱给了，大家赶紧跑路吧。”
安欣：“……”
这时候还想着咨询费，真是要钱不要命。
安欣头也不回，钱袋向后一抛，后面的人一把接住。
黑白二货跑了几步，须臾又折了回来。
安欣再次无语。没等他开口，白馒头抢道：“喂，你很可疑啊，你为什么不跑？”
安欣心道：“大哥，你们不是要逃命吗？管我做甚？”
嘴上却回道：“我……被吓到了，腿软，跑不动。”
两人面面相觑，露出满脸认同的表情。
与此同时，船已靠岸。
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从船上走下。
她走路的姿势很是古怪，手脚和身体极不协调。
她是用后背顶着一张正面的脸，走过来的。
这个女人的头和身体的朝向，是反向的！
画面诡异，安欣转头，快跑的话还未出口，就见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两人，此刻已然瘫倒在地，浑身发抖，挪不开步。
安欣：“……”
这该不会是吓尿了吧。安欣一头黑线。
更气人的是，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黑面虬髯，在地上哆哆嗦嗦道：“书生，救我……”
然后，晕了过去！
一旁的白馒头，见同伴晕了，也两眼一翻，倒地不起。
打劫路人就胆大如斗，逢妖遇怪便胆小如鼠。真是有才！
安欣视线一转，适才百步开外的女人，此刻已近在咫尺。只见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森的黑牙，道：“在下玉尧。不知几位是否想要渡海，玉尧可捎上一程。”
安欣心道：“还好，遇上个会说话的，没有直接唤我名号。”
然而，又听这女子道：“这位道友好生面善，味道也很是特别，你怕不是芝兰公子吧？”
安欣心弦猛地一震，立马否定道：“不是。你认错人了。”
心里却想：“万幸，那两位已经吓昏过去了，不然可如何解释？”
然而，下一刻，原本倒在地上的两人，瞬间清醒，翻身跳起，这次更是龙精虎猛、精神焕发。
白馒头用手指着安欣道：“早看你不对劲，没想到你就是那个自不量力的倒霉鬼，芝兰公子。”
黑炭头附和道：“没错，如果不是芝兰公子，怎么会引来这么大一只鱼妖。你看看她双眼突起、口含利齿，而且头和身子还是反的……”
安欣赶忙打断道：“这位道友你多虑了，这位美人双眼突起是因为大眼生媚，口含利齿是因为齿如含贝，头和身子还是反的是因为……因为她衣服穿反了。”
说完，还一本正经地补充道：“若她真是妖怪，你我三人早成了她的腹中餐。所以她不是妖怪，我也不是芝兰公子。”
看神色，这两人几乎是信了，虽然还是有些茫然，但至少两位都没有反驳。
站在一旁的女子忽然插话道：“不对啊，我就是鱼妖，衣服也没有穿反，我特地选的这个款式，怎么可能是反的？而且你身上的味道我闻过，你肯定就是芝兰公子。”
霎时，尴尬的气息席卷了安欣全身，纵使他经常丢脸，此刻难堪的气氛也烧得他脸红。
不过，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那两人得知安欣身份后，竟是对视一眼，然后拔腿就跑，头也不回。比之刚才追讨咨询费的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欣心中凄凉：“遇上我也不至于会倒霉的，吧？”
原本以为打扮成书生模样、费时一周绕道而行，辛辛苦苦避人耳目、遇上两个不谙仙门事务的修士，就可以蒙混过关，怎知还是功亏一篑，最后一刻暴露了行踪。
自己这运气，还真是绝了！
转身，安欣对玉尧招了招手，无奈道：“上船吧。”
甲板上，安欣取下书箱，负剑在身，同玉尧凭栏而立。
安欣问道：“你为何要接人上船？”
他没有问“为何要接我”，而是问“为何要接人”，是因为他自认并不认识这个自称玉尧的鱼妖，对方不会是专程来接他的，而且也不清楚，她接人上船的意图何在。
安欣从小就同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打交道，可谓身经百战。妖是所有妖邪之物中最单纯好相处的一类。他们也分善恶好坏，但性子都直来直去、鲜有欺瞒。
因此，安欣一上来就开诚布公询问清楚，好灵活应对。
玉尧诚恳答道：“因为我迷路了。以前去法祖仙岛，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如今不知是不是雾气太大，我在海上游荡了好久都找不到。真是奇怪。”
果然，不是特地来接他的。
原本安欣心中还有一丝侥幸，期待着万一是追远派需要支援，遣人在码头等候援军。如今看来，就连求援的人都送不出来，追远派的情况，恐怕比他想象的更遭。
安欣警惕地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玉尧望向远方，笑眯眯道：“找萧掌门啊，请他允许我，将父母的魂魄送入追远派祖坟里，享清福。我可是鱼中孝子，妖中慈孙，鱼妖中的孝义榜样呢。”
安欣以前听萧家人说过，追远派千百年来有个传统，就是门派治所内的一切生灵，只要是品德高尚、孝敬长辈，他们的双亲和他们死后，魂魄都有资格进入追远派祖坟，接受派中供奉，直到轮回转世。
这既是对美德仁孝的推崇和鼓励，又能让品行端正之人享受福祉和荣光，真乃一举两得之善举。
此风尚已传承好几百年，深得民心。
得闻此言，安欣对玉尧的印象好上了几分，戒备也放松了不少。
船行得很快，只是须臾的功夫，回眸已不见海岸。日光蒙蒙，雾气漫漫，远眺亦是一片茫茫。
然而，没有可以参照的事物，渺渺沧海中，一叶孤舟根本无法辨别航向。
安欣从腰间一拽，一枚银鉔赫然在手。
银鉔俗称银制香薰球，是一种日常的香薰挂件，里面装入香丸、香草、香粉包等等，有驱虫避疫、消秽化浊的功效。
安欣的银鉔则更为高级，是他随身携带的法器。此物通体银白，为纯正秘银打造，其上镂刻有一轮明月，即便光线暗淡亦能反射粼粼银辉，时刻提醒安欣“勿忘高志，九天揽月”的壮志情怀。除了寻常的香薰功能，还可驱除魔障、消灭邪祟，甚至还有“净魂”的效用。
只见安欣轻轻一抛，银鉔脱手，在空中闪起银光，绕着船体环行一周，旋即再次飞回安欣手中。
瞬间，大船周围雾气尽消，方圆一里内的景物，清晰可辨，然而更远的地方，仍旧是迷雾重重，混沌一片。
此时烈日当空，瘴气太浓，范围太广，法器作用有限。只能等到晚上阴浊二气升腾之时，再做打算。
安欣收回银鉔，咬了咬下唇，道：“这里被人施了结界，破解不了，晚上再试试。”
玉尧却是不疾不徐，问道：“芝兰公子，你也打算去追远派吗？”
安欣点头道：“嗯，拜访故友。对了，你为何说见过我？抱歉，我好像的确对你没有任何印象。”
可不是吗，像她这般头身长反的奇妖，安欣也是头一遭遇到。如此特征明显、难得一遇，若真见过，怎会想不起来？
玉尧道：“不用抱歉，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用手在自己大腿处比划了一下，又道：“你把我从渔夫手里救下，然后放入了一条大河。”
安欣暗自窃喜：“原来是我小时候乐于助人，做好事不留名啊。”
玉尧继续道：“我尝了尝，那水的味道很奇怪。于是拼命地游，想赶紧回家，结果又被渔夫捞了起来。”
安欣急忙道：“不会是我又救了你吧？”
玉尧继续道：“可不是吗，我本来都快游到家这边的海域了，你再次把我放生进了一条河里。”
虽然觉得事情有点古怪，但安欣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不管怎样，救鱼总是不会有错的吧？
安欣再问：“然后呢，你回家了吗？”
玉尧道：“当你第三次将我救下，第三次将我放入河里之后，你知道我最想对你说一句什么话吗？”
安欣摇头。如果是迟来的感谢之类的话，他倒是觉得大可不必，常言说得好：施恩不望报，望报不施恩嘛。
不过心中还是有些许小激动：“鄙人真是个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恶趣味的人。”
紧接着，玉尧语带凄凉道：“我是一条咸水鱼，你为何要把我放入淡水里？”
安欣：“……”
“额……咳、咳、咳、这个……那个……”
安欣一阵头痛欲裂，自己分明是在做好事，怎么反倒像是连杀了对方三次，还未遂的凶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好一会儿，安欣上前拍拍玉尧肩膀道：“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所以你的身体反向，也是因为我的错？”
玉尧低头看着明明是后背的胸膛道：“不是，我就是觉得这样很平衡，挺好看的，哈哈哈。”
“平衡？为什么？”
玉尧道：“你看我的头朝向前方，身体朝向后方。两边都有突起，走路的时候，是不是会更平衡？”
原来她说的平衡竟然是这个意思！
安欣觉得头更痛了！自己没法再和清奇如此的妖沟通了。再多说一句，都是对自己审美能力的摧残、对思考能力的荼毒！
两人默默无言，从日近中天，到日薄西山，再到日暮途远，终于捱到了暮色四合，夜幕沉沉。
安欣再次握住银鉔，向空中直直一抛。
银鉔照旧转了一圈，重新落回手心。这一次，安欣能感受到的浊气更强，范围更广，但也只是个粗略的大方向，更远些的地方，仍然有瘴气阻碍，穿不透，驱不散。
玉尧提议道：“我跳到海里试试，兴许能靠味觉辨别方向。”
安欣道：“没那么简单，这是结界，沧浪海流过不去。”
玉尧烦躁道：“那怎么办，你又不行。”
你又不行？
安欣心道：“被一只鱼妖嘲笑自己不行，这可真是……呵呵，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想想他对这些评价还真挺习以为常的，自己隔三差五不被谁奚落挖苦一通，好像反倒显得怪异。哪天谁要是对他说：“你行的”“你很棒“”你真的很优秀”之类的话，他恐怕才会浑身不自在，难以置信吧。
便在此时，天穹中一道白影闪过，仿佛一只灵巧的飞鸟划过天际，穿云破瘴，带来拨雾见月的希望。可没等他看清，那道身影就已被浓雾吞没，消失无踪。
那人是谁？
不容他多想，下一刻，安欣感受到，周遭的环境正在急速地发生变化。
瘴气突然消失了！
终于可以感受到遥远之处的浊气了。
“在那边。”
顺着安欣手指的方向瞧去，一座宏伟高大的府邸遥遥在望。
全速前行，直奔法祖仙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