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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人生难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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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瑭身着玄色长衫,挽着白绫飘逸在戏台中央,勿施粉黛的干净面容在纸灯昏黄的映照下透出几分温情,胡琴声伴随着余音落下尾声。
后台响起一阵掌声,无一不在对这场出色的演出发出赞许。
他接过师弟递过来的手巾把儿,仔细的擦试着被汗水浸透的发梢。
时辰已是戌时,再过一刻便是约定好的时辰。
手巾还能嗅到那日清风拂过,是少女纯洁无暇的笑颜,兰瑭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不知道为何,纵有万千悲戚,却在一瞬间了于风息,只留下绵延暖意。
“师哥?”平生(师弟)见此人笑得痴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乐什么呢?”
“啊…没有,就是有点累。”他回神。
“得了吧你,你这拼命三郎还会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师弟一脸嬉笑,勾上兰瑭肩膀,“我跟你说,那琳琅阁我听说了,平日门紧锁得很,就算你侥幸进去了,论正门防守程度,不可能有人进去,你别是做梦罢。”
“那若是有后门呢?”兰瑭道。
“那更不可能,我天天望那群官爷夜半轮班,可没见除了大门外哪个地方有官兵。”
“你蠢,找不见可不代表没有。”兰瑭扶额,“你必须帮忙。”
“行行,谁让你手上有我的把柄呢,”平生笑嘻嘻的伸手接过满是汗渍的手巾,吐槽道:“你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
“哼,知道以后就少招惹我……”
话音未落,后台的门哐得一声打开,是一个身着宝蓝坎肩深红长衫的不惑之年男人,他挽着爱女玲珑,引着家仆,趾高气扬的俯视他和平生。
“你是兰瑭?”男人出言,毫无善意的打量着他。
“班主。”兰瑭闻声便知,赶忙前去迎接。
也不知这班主平日对班子不闻不问的,今日不知是被哪边风吹着,叁庆班以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戏班,是他亮相的那一场演出引来的官老爷,那日也只是派人送呈,与他不曾见过面,他对班主竟知他的名讳有些惊异。
男人点了只香烟,烟雾浮空,弄得兰瑭轻咳几声,男人也不恼,只是斜睨着他,语气却没有话语这般亲和:
“玲珑总在我面前提起你,说道你相貌好,懂礼数,是个会来事的。”
“谢班主夸赞。”他俯身作揖,毕恭毕敬。
“哼。”男人轻哼,对着平生挥了挥手。
平生读懂其意,慌忙撤离后台,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此人来着不善,他有些担忧的看向兰瑭,犹豫许久,却也只能听话离开,他们都明白,这尊大佛是得罪不起的。
男人敲了敲烟蒂,俯视着他,表情看起来还挺满意他的态度,正色道:“阁下别以为有着几分姿色,就可以顶着本主作威作福了。”
此话一出,便不难猜出几分端倪,班主贾氏,江南制造总局局长,他既通商,也与皖系军阀有紧密联系,经济权利地位可见一斑,叁庆班是能请到这号人物做东也是不可思议。
如果要想安稳过日子,这种人是万万不能招惹的,可他女儿偏偏喜欢没事找事。
兰瑭低着头,不敢看男人一眼,“小生不知班主何意?”
“哼,别装傻,”男人依旧盛气凌人,好似不把人放在眼里,“像你这种下三滥想巴结玲珑的多了去了,哪个不是另有所图。”
又是这档事……时过境迁,他已经将隐忍融入性格,尊卑有别这四字他已经不能再懂了,可还是有人时时刻刻来提醒他,因为他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所以再怎么诋毁也无关痛痒,反正都是他的错,无一例外。
他余光瞥向罪魁祸首,那大小姐身着鹅黄窄袖袄裙,梳着桃花髻,故作乖巧站在那里,好一副纯良无害,扶风弱柳之相,丝毫没有那个撒泼耍昏的娇蛮模样。
自他婉拒了这位大小姐后,灾难就席卷而来,先是白天总找借口偶遇,贬低调侃一番他,后是总拖领班给他下初生才会做的脏累差事令他难以脱身,他不堪其扰。她不满意就发脾气摔东西,毒打下人,哪还有那天羞怯天真的少女模样,真是太可怕了,比她见过的任何姑娘都可怕,更主要的是这主子还看上了他。
这大小姐作妖不断,告了黑状,罚了钱饷,还口出蔑言让班主来给他施压,可谓无所不用其极,非要报那吃瘪之仇,简直不可理喻,这就是他为何面对这群小姐唯恐避之不及,玲珑的做法就是这爱恋的后果。反而天真的师哥师弟们还劝他接纳她,当真是愚不可及。
“班主,”兰瑭开口,也不知从何下手,打算先应付过去:“兰瑭自知身份低贱,配不上小姐,所以一直恪守本分,不敢逾越。”
“恪守本分?好一个恪守本分,”男人重重一拳敲在妆台上,大骂道:“恪守本分你会有娇儿的手帕?满嘴谎言!”
“小生不敢,自知有罪,望班主高抬贵手,放小生一条生路,日后好报答班主。”他熟练的踞坐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这动作他做不下一次,为了生存他磕破了头,折过腿,也昏死过,才爬到这个位置,为了这一切,他什么都能忍,只需要认个错就行了。
“哼,”见他卑微屈膝的模样,男人似乎心情愉悦了些,“念在娇儿喜爱你,本主也不想为难你,这罪罚免了,愿你将功补过……
“爱女…正好缺些家奴。”
他一愣,瞬间明白为何意,他一开始惩罚是假的,宠女是真…好一个一鱼两吃,如意算盘打的是几十里都听的响。
寻常官宦人家是不会在梨园找戏子做家仆,丢脸不说,还要经官家审批,花银两打点,是桩得不到便宜的买卖。贾家不同,权势滔天,背靠皖军,收个家仆就凭个心仪,政府还要给他几分薄面,因此没人敢涉足管辖。
贾玲珑此番前来势在必得,这遭不过是恩威并施,逼迫他乖乖就范,不仅目的达到,还能够扣除他的钱饷,得到一个免费的劳动力,心思可谓“用心良苦”。
他淡淡一笑,如若还是过去他就栽在此处了,他赢就赢在这里是施府,不是贾府,是与徐府有着亲密联系的施府,主子是皖系总参谋长徐永真的亲信。
这么私密的情报,是几日前那个姑娘告诉他的……
……
少女嚼着玉兰糕,吃的满嘴碎渣,丝毫看不出这是施府唯一的千金,倒像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
“哦?你说戏班子的事啊,是徐叔叔打点的,他最喜欢这种新奇东西了。”施采依手中的笔墨未歇,一笔一划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我记得徐叔叔对你印象挺深的,他看过你的初演出,说让你来唱母亲的生辰宴绝妙!”
兰瑭有些意外,往常贺喜都是由师弟们或者领班来转述的,他还是头一次听官家人对他的评价,他还有些欢喜。
“施姑娘,其实我们戏班并不乏男伶,比小生优秀的比比皆是,登台的人也会一换再换的。”
本是无意的话,旁边的声音却停了,只见少女天真的笑容渐渐收起,变得有些严肃,一副小大人模样。
“那你们得注意点,万万不可换人。”采依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认真的看着他。
看着少女清澈的眼底,兰瑭有些不解:“姑娘这是何意?”
“徐叔叔喜欢讲信用的人,若你们欺骗他,他可是会生气的。”
“徐叔…徐大人也会生气吗?”
“我可不开玩笑,徐叔叔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素来最讨厌欺诈失信的人,”她似是写完了,放下墨笔,
“所以他才和我爹爹做朋友,我爹爹诚实守信,英武神勇!乃千古第一美男!”她话语中满是自豪与得意,可话锋一转,少女又哀怨起来:
“可是他却总告诉我要我早点独立,不要总是什么事都找他……”
她明明浅笑着,却看不见笑意,十三岁的脸泛着浅浅的莺红,话语却宛如烈日灼心般热烈,仿佛隔开着另一个世界,那一个完全与他不同世界,那是一个被赤子包裹着的冉冉太阳,是他不曾拥有的东西:
幸福的烦恼。
“姑娘此话不然,”他淡淡一笑,静静的为少女洗净墨笔,收拾摆的杂乱的宣纸,她托着腮,默默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像一只惰懒的狸奴。
“怎讲?”她问。
“小生没有父亲,所以不太懂,但是小生认为,姑娘的父亲是一位极好的父亲。”
“哼,你不说我也知晓,”她头往臂上一枕,有些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你看似很懂?”
“小生不敢。”兰瑭到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低头看向她写过的宣纸,祈求少女莫要生气才好。
她神色不悦,一只手有些置气的抚上他的脸颊。兰瑭吓得一颤,心跳也不知为何快了几分,这异样的悸动震得他难受,却也不敢乱动。
“不喜欢就说出来,看着你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我就讨厌。”她秀眉微蹙,双眼紧紧盯着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
“没,没有。”
“还说没有,你连动的都跟王八一样,戳一下,动一下。”她自知无趣放下手,他感觉松了口气,少女的余温还留在他面庞,竟还有些留恋。
“喂,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
这句话让他刚放松的心又霎时一紧,这少女做事暧昧不清,没有分寸没有界限,却总是语出惊人,在这么吊下去他怕是要心绞而亡。
“小生……”他刚想否认。
“说实话。”少女语气不容拒绝。
他一向沉得住气,细心控制的表情行为却不知怎么都在她面前藏不住,心中复杂万千,在心里不由怀疑这女孩是真天真还是城府深。
“小生知道…还请姑娘莫要计较小生的欺瞒。”他硬着头皮把话讲完了,还以为这小姑娘不过十三岁,还不知他是谁就愿意教他识字,傻乎乎的可以吹点风利用一下……原是他错了,不管她如何特殊,也姓施,而且看这着装定是得宠的小姐。
遇事不决,下跪认错,这总没错,至少可以避免九成的惩罚。
何曾想他刚落膝盖,双手便被一双棉乎乎的手拉住。
“你干什么?!”她昳丽的小脸写满愤怒和不解,“男儿膝下有黄金!怎可轻易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