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人间》好果汁

2、有“鬼” “你真的…

　　“师，师哥，这个送给你！”兰瑭抬眼看向了面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孩。

　　女孩唤为玲珑，是班主的女儿，年纪与他同岁，之所以叫师哥也只是比他小了几月，青葱少女的脸上是红彤一片，想必也是因前几日在彤庆班的演出而来。

　　她手中是莺红檀木盒，闻有少女胭脂的清香，听闻玲珑近日总打听他喜欢甚么花卉，他便猜到少女的心思。

　　班主是戏班的东家，凶神恶煞的领班见闻也得毕恭毕敬，笑脸相迎。玲珑家有钱，可以说整个叁庆班都是她家做大的，对于玲珑，他也就试戏时见过几次 ，可没料想到这位小姐会对他生出爱慕之情。

　　有钱人家的小姐爱上无权无势的戏子？他失笑，这再荒谬不过了，莫不是这位小姐被话本中的才子佳人冲昏了头脑。

　　他无奈叹笑，接过檀木盒，少女便羞怯的跑开了，留下了一地芳香。木盒缓缓打开，是赠予心许人的丝绢，绣上的是他喜欢的茉莉花。

　　他默默的将手帕放了回去，这个月他已收了不少丝绢，也在思量着如何归还，他并非不想寻伴侣成双成对，少年刚过志学的年纪，情窦初开，心热悸动，又怎会想错过与佳人相伴的机会呢。

　　可接触了这些女孩，却令他屡屡失望，问询为何倾心于他，答案千篇一律都交集在他的容貌上，她们不关心他的喜好，却一昧向他索取无微不至的关怀。

　　若不以真心相待，又谈何执手相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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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回班时，他同门的小师弟慌慌慌张张着寻找他。

　　“师，师哥……玲珑姑娘……”小师弟跑的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全，脸上的嘴角却是一刻也降不下来，很是高兴。

　　“玲珑小姐给我们送了好多真金白银，说是让我们好生照顾师哥！师哥这是摊上大好事了呀！”

　　兰瑭一怔，万分没料到少女此番尽下了如此重本，他有些不自在，感叹这千金小姐真是不一般，连示爱都是如此大气。

　　他想到了梨园曾经的景象，刚进园时，戏班也有色艺双绝的前辈，那些有权势的老爷大手一挥，是他们一辈子都得不来荣华富贵，领班曾毫不遮掩的对他们说，若是巴结上一个，一辈子都过得幸福。

　　幸福……何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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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唤兰瑭，无名无姓，连这个名号也是最近才冠上的戏名，在十年前军阀把家中最后一头能耕地的牛抢走时，便知难逃一死，生在一个如此荒唐的年代，家中没有粮田，只有“大烟”。

　　而“大烟”也不是他们这些穷人抽得起的，他全部去孝敬给了官兵老爷，男丁也全被编进兵队充数，村里尽是老弱病残，妇孺幼童，没有吃的只能啃树皮，吃草根，吃尸体，吃活人。

　　不知命运为何如此不公，却还要压迫着他活着，六岁那年，他因河边吃草时洗了把脸回家被人贩子给看上，把他从河道边抱走，辗转流离，进入了如今的叁庆班。

　　梨园学徒生涯很苦，常常打得满身鲜血淋漓，皮肉绽开，练工练到嗓子喑哑，可即使再苦，他也忍受了下来。

　　起初他的戏班子不温不火，也就能在其他班的演出中唱上两句拿点赏钱。

　　直到时间拨回十六岁的那个戏台。

　　少年身着凤冠霞帔，水袖轻纱，粉墨登场，他眉眼带笑，雪白朱唇，惹得台下一片唏嘘，无人不感叹这绝美的扮相。

　　京胡声响起，三弦胡琴也融入其中，一板一眼，他开始了唱，唱的是二簧慢板转原板、转流水、转高腔。

　　他全力去唱，似要将这十年来的苦楚全融进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中，他似那黄鸟交交悲鸣，以悲作力，展翅高飞，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天，台下座无虚席，当观众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时，他知道，他成功了，他在这漫无天地的梨园中拥有了自己的容身之所，他混沌黑暗的人生，终于在此照进了光芒，命运没有抛弃他，他将在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大放光彩！

　　……

　　…

　　回忆漫长而苦涩，弄得兰瑭有些发怅，他耐心思量一番，如若玲珑姑娘真心相待，他也未尝不愿置身于长河中为之一搏。

　　想到如此，他吩咐师弟送去了口信。

　　“小生本是那戏中人，不知姑娘何故倾心于我？”

　　他报上了期待，盼望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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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个寂夜，采依下学比往常晚了许多，只因丫环说今日初秋天气甚是晴朗，晚上会有满天繁星，父亲说时日时局平稳些，今晚允诺她出去观星，前提是得完成先生的私塾功课，采依可是整整写了三十多页宣纸，手腕写到发痛，才让先生满意的点了头。

　　她拉着春兰，急切来到了府中的琳琅阁后花园，这地方因近日入住了戏班子，母亲不许她来，每日都得念上几句，可是她还是任性了一把，心中默默和母亲道歉，脚底却一刻也未停歇，生怕是错过繁星交错。

　　琳琅阁之所以叫琳琅阁，其一是收藏了采依和父母亲都喜欢的珍宝，也有他们一家最珍贵的回忆，其二琳琅阁是府中风水观景最佳的地方，春分的扶柳，夏至的繁星，深秋的杏叶，冬日的落雪，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光景，人间宝地，不过如此。

　　父亲却终日忙的不可开交，母亲也因带下之疾长卧珠水苑内，好不容易相聚，偌大的琳琅阁后院，只剩下采依一人来怀念这段时光了。

　　她还偷偷带了徐永真给的蜜饯，母亲嫌蜜饯太甜腻，限制她的数量，可把她馋坏了，这次她势必吃个痛快。丫环也不敢多带，虽是有了父亲允诺，可父亲不知她来的是琳琅阁，下人们嘴快又通风，怕不是还没回去，母亲就气哄哄的把她抓走，又是限制吃食又是没收话本的，可比抄四书五经痛苦多了。

　　小兰把从管家那框来的钥匙拿出来，若问着钥匙何处来，她不由的想起这档子趣事：

　　管家年庾半百，却总喜欢看一些的话本，上次施老爷买重复的话本就给他偷偷顺了去，这可被采依逮住，好好威逼利诱了一番，管家霎时言听计从，是要什么都答应，只求万万不可禀报老爷。

　　“咔嚓”锁应声松动，采依轻手轻脚的探了进去，心中是激动万分，她深知撒谎不是好孩子，不听话是要挨先生的戒尺的，可她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迫不及待前往那自由之地。

　　燥热的风，夏夜的蝉鸣，沙沙的柳穗，无一不在宣告她的自由，她欢快舞着，跳着自创的舞蹈，少了府中的循规守矩，丢掉了笔墨纸砚，满天星辰也为她照亮来时之路，她惬意的躺在草丛中，怀念起了小时候的时光。

　　五六岁的时候，她可调皮了，完全就跟那垂髫之子没什么区别，先生叫她练字，她第二天画了一张黑布送予先生，先生叫她念书，她跑去桃树上摘野果逃课，父母生气训斥，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一阵哭诉，本是要落下来的手掌抚在发梢，庄子先生大喊要不得，这便是戒尺的由来……

　　清风徐徐，簌簌响叶，琳琅阁的身影渐渐淡漠，以前琳琅阁在和平年代时是施老爷专门开放给百姓游园观赏的，那时孩提玩的花样可多了，放风筝，踩花翘，踢蹴鞠，孩童言笑晏晏，好不快活。

　　他们都在这院子里留下了痕迹，那是一段非常非常美好的日子。

　　可如今物是人非，院亭落灰，游鱼缄默，鸟雀遣散，她的父亲愈发忙碌，连保护的很好的施府也能听到方圆几里炮火声了。

　　说真的，她并非惴着巾帼英雄的豪志，也没有为国效力的壮志酬筹，正如父亲所言，乱世之中，国弱无所依，明哲保身，选择合适的道路，才能活得长久。虽处于深闺，父亲却一点也不欺瞒她，因为迟早有一天，她的幸福生活会结束，父亲不再是有头有脸的施老爷，而她也不再是明珠璀璨的施小姐。

　　正因如此，父亲毅然决然的让她上学，请最好的先生，平时惜女如命的施老爷在她学书的问题上是一点不马虎。按照这个国家的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好书不如嫁得好是这个年代的主流。

　　可父亲说：不要让后代蒙昧在无知中。

　　愈发长大这话语便愈发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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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思绪万千，到让她有些怅然，她父亲母亲很爱她，正因这沉重的爱，才对她什么都不隐瞒，这样在面临失去时，也不会太悲伤。

　　她年纪太小，悲伤事也不过尔尔，她其实并不理解这将要到来悲伤究竟为何物。

　　李清照先生词中《蝶恋花》道：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她讷讷的念出了声，便闻不远处有一阵青灵的男音传来，对接的正是她的词。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呵呵，”她轻笑，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些许是自己昏了头，尽把自己唤出了男音，这男音甚是好听，不知自己还有这般技能，真是人生奇哉。

　　可接下来她昏沉的脑中一下子清醒了，因为她确信自己没有发声的，可不远处那个男声真真切切，不似虚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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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从见师哥第一眼起，便魂牵梦萦，夜夜思君不见君。”

　　“不知师哥今夜三更，可否与小女共赴巫山云雨时？”

　　寥寥数言，乳白纸张，却让元歌心中有了巨大落空。

　　又是纸一般的真心，他不知该是愤怒，还是悲伤，或许还是释然，怀揣着相伴厮守的真心终究只是梦一场，抱着赤诚心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恨！他气！恨这天地间太多的不公，气这时代人分三六九等，他奋力多年换来的还是世人偏见的嘲笑，把他视作官伎般的下流存在，予他丝绢之人，到头来却从没正眼看待他。

　　是，他是戏子，即使在舞台上那般光鲜亮丽，台下也不过是最低贱的三教九流之辈，这些女子喜爱他又如何，不过也把他当做那匆忙一眼的过客，昙花一现，花落凋零，也随着那风儿吹散于须臾之间，

　　终无回头路。

　　他浑身麻木，手在打颤，怨他太敏感，不愿堕落自身，偏要自视为人，去挑战这迂腐的高低贵贱，到最后才会气的满腔怒火，郁郁而终。

　　小师弟似乎不解，以为是他太高兴，还搭在肩上好生祝贺他：

　　“师哥我好生羡慕你啊，那玲珑家中显赫，生的貌美，若做她情郎，后半生可吃穿不愁！高枕无忧喽！”

　　他闻言默然，悠悠的反问，

　　“可那戏中人？真的是我自己吗？”

　　小师弟一愣，似被问住了，半天没憋出话来，他淡然一笑，叫他做事去了。

　　若甘愿栖息于腐烂的淤泥中，不愿意窥见光明，即便喝那污水，也会甘之如饴，如我一辈子不曾见过光芒，也不会拼命冲出茧房，撞得头破血流，满身伤痕，

　　为的不是这种结果啊！

　　他麻痹自己，颤颤巍巍的走出去，他好想离开这是非烟柳之地，这广袤天地，何处又为家？是云游四海的诗人，是遥远神祇的神明，可又有哪一出能找到我的天地……

　　师弟看他的样子很不对劲，想去搀扶，对方却气恼的打开了他，他看着兰塘摇摇晃晃出门去，也甚是担心，欲跟上，可师哥却发起了大火，便只敢留在原地。

　　步履由缓转急，他不知目的究竟为何方，自己又会在何处止步，他一时的放纵，也不会改变既定的结局……又何来奢求那本就虚无的希望。

　　他不知走了多久，渐渐缓慢了步伐，他踩上了一洼水潭，月夜漆稀，水潭宛如明镜倒印着他的脸，他浑头垢面，满脸泪痕，哪还有引那青葱少女倾心的模样。他却释然的笑出了声，没有嫣红粉黛，没有循规蹈矩，只有在此刻，满天繁星照耀下，才是真正的自己。

　　他开始了唱，清亮歌喉似穿过云霄，唤出那怜怜明月，什么将相王侯，成王败寇，什么千古悲鸣，相思惘然。此刻星光着衣，声律做乐，水洼做弦，切履做舞，似要与这天地超脱世俗一般。

　　曲毕终了，他才注意到他所在之地正是被锁上的琳琅阁后花园，修葺的石装瓦上有一片落石，而墙壁缝隙透出的光预示着易碎的漏洞。

　　果然不出所料，他手掌轻轻一推，落石掉落，他本低迷的情绪瞬间被好奇心填满，他爬进了这个狗洞大小的小洞。

　　洞内竟是一番盛景！

　　常荫翠树，潺潺小溪，莲蓬荷叶，星光照射到这片人间仙境，连树叶也在熠熠生辉，步行数载，豁然开朗。

　　院中到处建设了古亭，四方通达，阡陌交通，庭园中心荷花似是入睡，可惜他没怎么学过书，大字不识几个，除了能憋出几个戏曲中儒雅词汇，只能一遍遍感叹如此宝地，人间仙境。

　　仔细一看，这宝地亭中有着厚重的尘灰，在兰花院与竹林好几处地方都有孩提时期官家才买得起的玩具，兰瑭将它们悉数捡起，都是还能用的好材料。

　　他有个兴趣爱好，鼓捣一些小玩意，连管彩匣人也夸过他的手艺不错，很有天赋，只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已做了戏艺学徒，再去有二心学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怕是又得遭到毒打。

　　时日久了，他也自己钻研一些领班人看不见，好藏的物什把玩，还会卖给一些沿途感兴趣的同好，不过钱这种东西是得该用用的，比如打鞭子可以少打几鞭，饭总会有他的份儿，领班人看到有钱孝敬他，对他鼓捣这些玩意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本该寂静的园林不远处出现了个小小的身影，他略微一惊，但兴许园林这般宝地不可能就自己发现，他打算绕路离去，可看背影对方不过是个孩童模样，兴许是施家走丢了的孩童，若找回也不失功德一件。

　　这般想着，他踏着步履走向背影。

　　身影愈近传来一阵软糯的甜音，依稀分辨为十三四岁女童的嗓音，她念念有词，字行全是听不懂道不明的诗词歌赋。

　　这般学识，想必定是府中的儿女，早闻富贵人家会请教书先生，那不是那街头道士假秀才可比的，果然不同凡响。

　　那女孩喃喃着，对于他的靠近似乎少了警惕之心，讷讷的看着远方，起风了，风吹拂着她的双平发髻，也道出了远处没听清的话语。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女孩的声音伴着风儿吹落进他的耳畔，甜甜软软的声线在墨色的夜中甚是突兀。

　　他知道，这是《李清照》的词，他们戏班中有这部戏。

　　【纵有千言万语，也难尽别情。】

　　想起玲珑与她一般大时，总嬉笑打闹着引起他的注意，班主宠她，也让玲珑变得有些娇蛮任性。眼前这个女孩却显得温婉可人，似有些淡淡的惆怅，一团雾霭压在眉间化不开。

　　本应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为何会愁坏了眉眼，他生出些许疑惑，接下女孩的词。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前方的女孩用袖子擦拭了眼泪，有些漠然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