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赤霞贯北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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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刚杀了几个人，但郭芙仍然在车上睡了一觉。
她实在是太累了。
刚上车的时候还不觉得，只觉得心脏咚咚跳得厉害，但稍微松弛下来一点，就觉得满身疲惫顿时涌上。郭芙强撑着睡意，朝窗外警惕地打量过后，才稍稍放下一点心思，如潮水般的疲惫瞬间涌上，她脑袋一歪，已睡了个天昏地暗。
待到睁眼之时，已回到了自家的小洋楼里。
她打了个哈欠，呼吸间满是清凉的夜风，不由得精神一振。
至于杀了几个人……嗯，总会想出办法来的，现在先不急。
虽然她此时衣衫凌乱，满面尘灰，但一双大眼睛熠熠生辉，当她穿过前庭，踏入小洋楼那温暖而熟悉的大厅，来到父亲那间悬挂着巨大军事地图的书房，看到父亲的熟悉身影时，那双眼睛变得更加明亮：“爸爸！”
郭大帅背对着郭芙，负手而立，凝视着东北那片被猩红色标记的区域。听到了女儿的声音，方缓缓转过身来。
“回来了？”郭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郭芙纵身扑进父亲怀里，紧绷多时的情绪，总算松弛下来，爱娇的感情顿时占了上方，她声音哽咽，且哭且诉：“报社……报社被巡捕房围了！我们……烧了报纸……我、我还开了枪……”
她语无伦次，将今晚的惊心动魄和盘托出，从舞厅到报社，再到突如其来的围捕、焚毁证据的决绝火光，以及她拔枪射击的瞬间。
郭靖默默地听着，轻抚着小女儿的柔发，待她抽抽噎噎地说完，终于开口道：
“好。”
郭芙愕然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她原本还想，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就算自己做的是对的，爸爸也至少要责备她一下——毕竟郭靖虽然宠爱她，但管教甚严，并不是无端纵容之人。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对此大加赞许，虎目中满蕴着对她的赞许和骄傲：“芙儿，你做得很好！平日里爸爸对你管束严些，只怕你鲁莽闹事，如今为国为民，能当机立断，不畏强权——”
郭芙向来崇拜父亲母亲，听了这话，脸上光彩更盛，郭靖拍了拍她的脸颊：“——不愧是我郭靖的女儿！”
这一句话简直比其他任何话都令郭芙开心，她想说些什么，却一时张不开口，只听书房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这么好的女儿，难不成就是你一个人生的？”
语带娇嗔，郭芙一听，喜道：“妈！”
黄蓉笑吟吟推门而入，看她面上神情，显然也颇为郭芙自豪，郭靖一见自己这位爱妻，那气势便化作一片柔情：“自然，蓉儿当取首功。”
黄蓉仔细打量郭芙，见她只是略有脏乱，并没有受什么伤，这才放下心来，将身后一个人一拽，笑道：“该带来的人，我带来了。”
郭芙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只见黄蓉背后走出来的那人，长身玉立，面容俊美，虽然脸色苍白，伤痕累累，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看向自己。
她颤声叫道：“杨……杨过！”话音未落，整个人从郭靖怀里脱出，一下子又朝杨过扑了过去，双手在他身上上下摸索，急切道：“你出来了？怎么出来的？受伤没有？他们给你吃饭了吗？”一连串的问题立刻飞了过去。
杨过展开双手，任由她摸索，笑着说：“这么多问题，倒是要我回答哪一个呢？”
郭芙见他穿着干净的棉布长衫，摸了一通发现也没有什么断腿断手，才勉勉强强放下心来，旁边传来一声咳嗽，她这才想起，父亲母亲都在身边，不由得脸上飞红，赶忙从杨过身边跳开，扑回郭靖黄蓉身边，将头埋在黄蓉怀里，黄蓉笑道：“怎么，我家的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如今也学会害羞了？”她瞥到杨过脸上也浮上一层红晕，对这对小儿女的情状了然于胸，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时和郭靖相处时的情形，脸上浮现出微笑。
在黄蓉了然的笑意下，杨过总觉得无所遁形，他向郭靖和黄蓉郑重鞠了一躬：“多谢郭伯伯、郭伯母救命之恩。”
在他的讲述下，郭芙这才知道，原来父亲和母亲早已安排下来，救助监狱里的杨过和其他学生。但同时为了另外一桩大事，直到今天才真正成功。
郭芙听到此处，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又疑惑道：“什么大事？”
郭靖和黄蓉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还是那么迟钝，只怕把家里搬空了，她一时半会儿也还没感觉到。
倒是杨过，看到郭靖的视线时不时看向墙上的那张地图，又想到郭芙曾说过地话，恍然问道：“郭伯伯是……要去东北了么？一切都准备好了？”
郭靖颔首，黄蓉轻笑：“怪不得都说你聪明，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们这笨女孩儿，若是让你带着，我也能放心了。”
郭靖向杨过：“你父亲那边……”
杨过点了点头：“阿玛已经去了康德那里，额娘，”冷笑了半声，“带着大烟，也跟着一起去了。断断续续搬了这几年，王府总算如他们所愿，有从龙之功了。”
郭靖沉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杨过的肩，杨过抬眼看向郭靖，这个他一直在心底孺慕为自己父亲的人，问道：“小时就听芙妹说过，您想去东北……如今，总算等到这个契机了么？”
郭靖道：“要去东北，本就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还涉及到军队变动，政府中也有不少人与我政见不同……”
他走向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东北的位置上，那猩红的标记刺目惊心，：“……但倭寇狼子野心，占我国土，屠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与愤怒，“家国沦丧，我怎能坐视不理！”
黄蓉用钦慕的眼神看向自己的丈夫，看得出来，郭靖去哪，她就一定会去哪。
一股热血涌上郭芙心头，她和杨过对视一眼，在杨过的眼中也看到了同样的神情。在郭芙心里，自己是一定会跟着爸爸妈妈一起的，可……这样一来，自己也许就再也见不到杨过了，看来今日，就是离别之日了……
黄蓉走过去，握住郭靖的手，郭靖反手握住她，两人四目相对，同时点了点头。
黄蓉转过身来，柔声对杨过道：“过儿，我夫妻两个，麻烦你一件事可好？”
杨过似乎料到了黄蓉打算说的话，面上带上了一抹郑重，点了点头：“郭伯母请吩咐，杨过自当从命。”
黄蓉走过去，拉起郭芙的手，轻轻放在杨过的手掌中：“你们两个相识了这么多年，你的品行，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这孩子虽然有时鲁莽些，人品却十分出众……你们的感情，也一直相处得很好。我们想把芙儿托付给你，你能答应我们，带着她离开这里，以后无论遇到何事，都能好好保护她，让她永远开心幸福么？”
郭芙怔怔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听到这话，当即大声反驳：“不，我要和你们一起去东北！”
黄蓉微笑着，摇了摇头。郭靖的目光在女儿和杨过年轻而充满热忱的脸上扫过，那眼神里充满了一位父亲对子女的担忧与不舍，以及一种更深远的考量，他沉声道：“……芙儿，爸爸希望你跟着过儿一起走。”
郭芙愣了：“为什么？”
“靖哥哥，我来说吧。”她抚摸着郭芙的脸，轻声道，“东北已成炼狱，此去一定是凶多吉少，我们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你们还年轻，你们还有无限的前程，爸爸妈妈不希望你们折在那里，我们希望——
——你们能去一个充满光明的地方，亲眼看到我们华夏的新生。”
郭靖看向杨过：“这是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的心愿，你们能理解么？”
杨过看着郭靖的眼睛，握住郭芙的手，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郭芙的眼中已经满溢泪水，她咬了咬嘴唇，抹了一把眼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爸爸妈妈，你们的意思，我都懂了……我会完成你们的心愿，但是……你们也要努力，等到我们再见的那一天！”
几人虽知马上将要离别，满是离愁，但毕竟是英雄儿女，以壮代愁，很快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
郭靖走到自己那张书案后，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将盒子打开，招呼杨过与郭芙上前来。
两人依言，朝盒中看去，均是一愣。
那盒子中静静躺着两把古朴的匕首，匕首的柄上分别刻着两个字：“靖”、“康”。
“这是从你们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郭靖拿起那把带着“康”字的匕首，“这一把，原先是过儿父亲的。”
杨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他知道自己祖辈与郭家有旧交，却没想到交情竟如此深厚。
“当年这两把匕首分别交到我们手中，是以我与你父亲的名字为记，盼两家世代交好，但……”郭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自从杨康铁了心做完颜家的王爷，这份交情便早已断绝，谁想到，如今又续在了下一辈的身上。
他郑重地将两把匕首分别递给郭芙和杨过。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托付，“盼你们能以此护身，做出一番为国为民的好事。”
“孩子们，你们好好地干吧！”
这几个字，重于千钧。既包含了一对父母对自己孩子所有的期望、嘱托，也是对他们未来选择的认可与期许。
郭芙握住匕首，仿佛握住了家族的传承。杨过也郑重接过，向郭、黄二人深深一躬。
几日后，一个清晨，杨过遮掩行藏，来到了郭家。
与以往相比，如今的郭家已经是冷冷清清，郭芙和父母告别之后，专门留下来为这栋小洋楼撑门面，让别人以为此处仍旧如常，好帮助郭靖等人的暗中转移。
见杨过来到，她对他招了招手，笑道：“看，我的行装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我们下一站要去哪儿？”
杨过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册子：“这就是我来的目的……你看。”
“《赤都心史》……瞿秋白。”郭芙瞪大了眼睛，“你莫不是想……”
“是的，我们去莫斯科。”杨过的眼睛闪闪发亮，显然这个主意，在他心头已经计划了许久，“待学成归来，我们就去延安！”
两人在郭芙闺房的窗前，头并着头，肩并着肩，一页一页地翻阅着。油印的纸张粗糙，墨迹也很是模糊，但字里行间，满是对社会理想的描摹，对光明未来的坚信，就像一道亮光，照亮了他们心中早已萌生的方向。
……就像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另一篇文章中所写，“其将来之目的地，黄金世界，荼锦生涯，谁能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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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早春，北平古老的城墙在冬末初春的寒风中矗立，厚重的城门洞开，车马人流络绎不绝。
在人群中，夹杂着两个不起眼的身影。
男的穿着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女的身形略娇小一些，同样裹着一件藏青色旧棉袄，头上戴着厚毡帽，遮住了她乌云般的秀发。
任谁也认不出，这就是曾经全城闻名的马鞭公主。
他们踏出城门，终于轻轻地松了一口气，郭芙回头，眷恋地看了这座自己生长的大城最后一眼，拢了拢自己的前襟。杨过低声问道：“饿吗？要不要买点包子路上吃？”
郭芙想了想，他们为了隐蔽，还要转道天津，路上还颇有一程，便点了点头。
杨过四顾，正看到路边坐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身边支着个摊子，摆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屉笼和一些笔墨纸砚，便带着郭芙走过去，拱手道：“老爷子，卖我们几个包子？”
那老头儿抬起眼皮，看了看两人，眼神中似乎带了些洞悟，点了点头，取了几个包子，用纸包好递给他们，又笑道：“哥儿姐儿看起来也不是穷人，不如再照顾照顾老汉的生意？”说着指指旁边的笔墨纸砚，“老汉除了包子，也卖个字纸，写些话本故事，赚几个闲钱。”
杨过和郭芙对视一眼，这老头眼神倒是厉害，郭芙笑嘻嘻地问：“老爷子，你是怎么看出来……”
老头中气十足：“像你们这样私奔的少爷小姐，老汉我这辈子见得多了！”
郭芙：……哦。
杨过心想，要这么说的话，也勉强算得上，他咳嗽一声：“这话本故事，是怎么个赚法？”
老头来了精神：“你们给我几个钱，我便以你们二人为蓝本，写上几个故事，到时再卖给说书的，岂不是能赚两份钱？”
郭芙瞪大眼睛：“这法子……”还真不错！
老头笑道：“怎么样？少爷小姐，照顾下老头的生意？”
杨过转头看看郭芙，郭芙觉得有趣，便从身上掏出一块大洋，交给老头：“那就写吧，要把我们写好点！”
“要写我爸爸是个大侠，爱国爱民，我妈聪明机智，是女中诸葛……”
杨过忽然笑吟吟插来一句：“写这丫头刁蛮任性，绣花枕头一包草！”
郭芙瞪了他一眼，报复似的说：“那就写他是个狂傲小子，命运坎坷，被我折磨了一辈子！”
那老头看着大洋，直点头，将两人的要求都记下了，郭芙这才想起问：“老爷子贵姓？”
老头抚了抚胡须，笑道：“姓查，祖上也是读书人哪！”
郭芙笑道：“查爷爷，将来你写好了，我再回来看的你的话本！”说着紧了紧肩上的行囊，和杨过一起，迎着凛冽却清新的北风，坚定地迈开了脚步。
自此之后，京城中少了一位马鞭公主与一个王府贝勒，在遥远的西北，多了两个新生的革命者。
这正是——
《抛家业双燕辞画栋，越千嶂一心向赤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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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赤霞贯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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