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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孤途 沈江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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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远,定疆侯沈利幼子,镇檀将军沈川延胞弟。天煞孤星,克母而生。文王十九年随长公主赴幽檀,护主不利,长公主殁,江远封爵归。依其父兄功名,引功自傲,玩弄兵权,屡干朝政,谋逆之心昭然若现。洪景九年,上念沈家世代忠良,免其死罪,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洪景十年卒。
——《洪景奸臣传》
1
将近正午,议政殿外的天却是乌云密布。
一个瘦弱的青年人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中央。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皆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宽大的官袍似是披在一副骨架上。
“罪臣沈江远,拥兵自重,目无君上,有谋反之心。然念沈氏一族世代忠良,特免之死罪。褫夺封号,废为庶人——钦此——”
宦官尖细的声音划过大殿,刺入跪者的耳膜。
他依然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像日常整理衣冠似的,端端正正地摘下自己的官帽放在一边。
殿内有些哗然。
他不去理会任何声音,也懒得分辨它们。
一套极为标准的跪拜礼:“臣沈江远,谨遵圣谕。”
2
我生来就是带着罪过的。
儿时总有人明里暗里说我是天煞孤星,确实有一定道理。否则,我的母亲作为一代将领,能在恶战中杀出一条血路,怎会偏偏在我出生时殒命。
我想我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
可我却又以如此病弱之躯生在了以武功闻名的将门沈家。
幸运的是我还有一位兄长。
兄长是完美的沈家继任者,从小便万众瞩目,而他也不负众望,撑起了沈家所有的担当,也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父亲在兄长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但儿时的我连父亲的样貌都记不清。父亲不愿见我,据说是因为我极像已逝的母亲。
父亲的冷落意味着整个将军府的冷落,但兄长却对我十分上心。有时我闹起病来,整夜折腾众人,兄长便整夜守在我身边,唯恐旁人疏忽。
后来想起,兄长那时也是个孩子。
在兄长的庇护下,我的身子养好了些,读书的天资也快速显现出来。
文王十二年,九岁的我已然可以称为博览群书,而十四岁的兄长将正式随父亲入战场。
父亲在出征前一天与我的教书先生交谈了一番,随后便将我叫去了藏书阁。
沈家的藏书阁,自是琳琅满目的兵书。
“三年,你能读完吗?”父亲突然问我。
那是幼时的我第一次感觉到父亲的亲近,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读,你知道怎么读吗?读兵法——”父亲一顿,又自嘲地笑笑,“算了,我一介粗人——看你自己的天赋吧!”
父亲又嘱咐了我几句——说了什么我早已记不清,我那时只顾点头——父亲从未与我说过那么多话。
后来殿下和兄长知晓此事,看着藏书阁上百册兵书,皆是瞠目。
殿下——
她是在我一场大病初愈时出现在将军府的。
父亲让我去见她,说是很重要的人。
我在兄长的院子里一眼便瞧见了她。她看见我,毫不羞涩地同我打招呼:“你就是沈江远吗?我是沈将军的徒弟,以后就是你师姐啦!”
身后的侍卫阿柳忙提醒我,她是郑国最尊贵的公主。
我按规矩一步步向她行礼。
她“咦”了一声:“你和沈川延一点也不像。武将世家不都不拘小节嘛。”
兄长笑笑,父亲却突然道:“武将世家,最应拘于礼节。”
大家皆是一愣。
“不过,公主既来沈家习武,沈家便也不与公主说什么君臣之别了。”
她很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自此,她便成了练武场与将军府的常客。
我拼命地读那些兵书,读累了便去练武场看殿下与兄长。三年,我到底是读完那些兵书,参悟了不少兵法。
我向父亲请示。父亲那向来严肃的脸上有了一丝欣喜,在屋内来回踱着步。
“江远,”,他突然正色,唤我,“你知道韩氏一族吗?”
“是,父亲。韩氏一族被百姓誉为‘战神将军’,以兵法闻名……”我突然有些隐隐的念头。
父亲盯着窗外,像是在回忆:“江远,你与川延的名,都是韩大将军起的。我与你们的母亲能活着回来,也是因为韩氏一族啊……”
说着,父亲推开书柜,在墙上摸索着摁了几下,墙上忽地弹出一个暗格。父亲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盒子。
我不敢作声,只是看着父亲轻抚那个木盒,长叹一声。
“江远,你既有如此天赋,莫要在沈家浪费了。待你及冠后,名义上便过继到韩家吧。”
我被这个突然的决定震惊了:“父亲……”
父亲却将木盒递了过来,我忙双手接过。
“这里头,是《韩氏兵法》。”
顿时,小小的木盒仿佛有千斤重。
也就在这天,我许下了承袭韩氏使命的诺言,许下了护我郑土的诺言,也许下了守护一个人一生的诺言。
此后,研读《韩氏兵法》成为了我最为重要的事。偶尔,我也会羡慕殿下与兄长可以一同策马执剑,在红枫下肆意地笑。
所以,殿下与兄长互相爱慕,应是十分自然的事。
但在文王十九年,殿下亲口说出他们私下的约定时,我还是不愿相信。
文王十九年,那年陈国入侵,父亲被急召出征,分析战情时,父亲叫上了我。
那年我已悟成韩氏兵法,一整晚的时间,我发现了端倪,紧急做出了另一条计划。
可大家不信。
我单独去找父亲,告诉他我已经承袭了韩氏兵法,作出的半段有完全的把握。
父亲沉默许久,笑了笑,脸色却愈发阴沉。最后,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韩氏已经灭族了,韩氏兵法早该在十八年前随大将军埋在黄土之下了……”
那时我不理解。待理解之时,早已物是人非。
我又去寻殿下与兄长,可战场上的事,他们异常坚决。
我在那几日近乎感到了绝望。我仿佛又成了很小的时候,那个将军府的废人。
文王十九年四月,我送父亲与兄长出征。
我只能一遍遍祈祷,是自己学艺不精。
文王十九年八月,我接父亲与兄长的尸骨回京下葬。
我倒真应了那句“天煞孤星”,偌大的将军府,如今只余我一人。
主帅也受了重伤。幽檀之地告急,文王心力交瘁,整个郑国人心惶惶。
总有人要站出来承担责任,没有人能永远活在别人撑起的天空下。而今郑国最合适的将领,便是殿下。
我让从小的贴身侍卫阿柳演了一场戏,叫殿下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殿下想亲征幽檀,而这会是她最后的推力。
韩大将军给殿下秘密留下了一波韩家军和开国君王赐给韩家的护国虎符。
殿下找到我,问我是否愿意接下军师一职。
我自是应下了。
殿下义无反顾地出征了。
韩氏兵法时隔十八年重现人世,陈军也没有料到亲征的公主真有当年韩大将军的才能。我们极为顺利地夺回了被占的大片疆土,即将迎来最后最为凶险的决战。
我将《韩氏兵法》交还给了殿下。
里面有一封我未曾动过的信,上有“吾女因儿亲启”“父韩涉”。字迹潦草,却极为坚定。
殿下颤抖着揭开。
良久,她将《韩氏兵法》的书册重又递给我:“小远,我自认没有学习兵法的天赋,这在我手上,可就浪费了。但你已经领悟了其中精华——”她顿了顿,又笑道,“我们俩仿佛生错了人家。但这也无妨。这样就挺好。”
我捧起书册,一如当年向父亲承诺的那样:“此生定不负《韩氏兵法》。”
可究竟是不负兵法,还是不负殿下?
邵山一战,若能胜利,便几乎能宣告整场大战的大获全胜。可如何让敌人确信无疑地将大军调往邵山谷?
兵法的最后一面有答案。
但我没有。
我的犹豫已引起了诸多将士的不满。可是不行,再等等,再等等吧,万一有其他办法呢。
殿下却先一步找到我:“沈江远,”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无论如何,我才是韩氏的血脉。现在我以主帅的身份命令你,确保郑国的胜利。”
我只得苦笑。
我的殿下啊,她总是这样坚定,坚定地承起她的责任,坚定到冷酷无情。
我在晨雾最浓时送她出营。
“沈江远,好好活下去。”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她执起长剑,翻身上马。
“寒因儿……”我忍不住地轻唤了一声。
她似乎没有听到。但我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片刻迟疑。
马蹄踏过,尘土飞扬。我向着她的背影行了郑国最隆重的大礼。
“拜别公主。”
后来,后来又怎样呢?
不过是年复一年,红枫盛又落。只是赏枫的少年只剩一个在这世间踯躅。
我的人生只有前十七年,十七岁之后,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3
我是被霍将军身边的侍卫捡回来的,因有些力气,便也跟在霍将军身边当亲卫训练着。
我十几岁的时候,霍将军生下二公子后便去了,从此,我就成了二公子的贴身侍卫。
二公子儿时,府里有不少杂言碎语,又因沈将军的冷落,病弱的二公子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
起初,我因为对霍将军的敬仰,心里头对二公子也有些不满。
可当他第一次用细细柔柔的声音喊我“阿柳”时,我到底是下定了决心,要护好霍将军用命换来的孩子。
在大公子和公主的关照下,再加上他极高的读书天赋,二公子的少年时期还是一段不错的时光。
一切变革都在文王十九年。
沈将军和大公子出征,未曾想陈人用兵诡谲,二位竟双双战殒。
二公子接回他们的尸骨,操办葬礼,有条不紊地安排所有事情。
有人说二公子太过冷血,一点难过的表现都没有。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困惑。
直到他让我演一出戏。
天要塌下来了,需要有人站出来将他撑起。天大的责任面前,连难过都是奢侈的。
很多人都说公主和大公子很像、很般配,二公子和他们不一样。但并不是的,二公子,他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只不过有人能肆意张扬,有人只能隐藏。
二公子送沈将军和大公子出征,又亲自送公主踏入死地。
常人永远无法理解这样的痛,即便是我,一路见证,也不能感同身受。
有一种大义,超脱七情六欲。
所以他是沈江远。
二公子对公主的爱慕我是一直看在眼里的。
虽然有时我也不太确定——二公子藏得太好,即便他对我没有戒心。
直到公主战殒。
郑军的将士都在激动地庆祝着,只有二公子跌跌撞撞地在邵山谷不停地翻找。
他亲手扒开一具具尸体,挖走沙石泥土。
那双只拿书提笔的白净的手变得血肉模糊。
可他感觉不到疼似的,疯了般地翻找。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抱起公主。
我气喘吁吁地跟上:“公子,您大可以让战士们来寻……”
“嘘——”他的神志有些恍惚,“不要吵到她。”
顿了几秒,他突然看向我,眼神空洞:“殿下与兄长,一定是想葬在一起的……”
我心里一惊:“二公子……”
“殿下身上怎么这么凉……”他轻拢着公主布满伤痕的手,喃喃着,“殿下说,战后要与兄长成婚。她要是一个人,得多孤独……”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思索片刻,还是道:“当年……陛下曾是要追封霍将军为诰命夫人道。但沈将军上书请求陛下改追霍将军为镇南将军说这是霍将军的心愿……”
他的神情逐渐恢复。
“想必,殿下也是同霍将军一样。殿下自有她的抱负。”
他深深地盯着公主,眼神变得清明:“不,对,对……她是韩家最后一位将领,是为国战死的将军……她应该名垂史册,受天下敬仰。理应如此,她受得起这些礼。”
后来在二公子的请谏下,文王追封公主为大将军。而二公子也被封为镇远伯,掌管兵权。
日子本可以渐渐变好,可惜文王早年操劳过度,不出两年便驾崩了。即位的君王疑心过重,尤其对二公子的兵权忌惮。
朝堂上也不安生,党争愈演愈烈,二公子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十几年劳苦功高为郑国军队作出的贡献,抵不过一句“有谋逆之心”。
二公子在窗前的书桌写着字,淡淡地道:“阿柳,他们太无趣了。”? 我一阵心酸。
若真要争,二公子怎会这么轻易败下?他不过不想争罢了。
他太累了。
他在文王十九年之后,只剩一副为责任而生的躯壳。
“二公子,咱们离京也好,好好的,安宁的活。”
他淡淡地笑了。
我还是想得太过简单。一年之后,一杯来自京城的酒送到了二公子面前。
他也只是笑:“阿柳,我倒是很羡慕兄长他们。战死沙场,他们心里是无悔的。我却要这么窝囊。有些不甘啊……”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但也就到此为止吧。”
“带我的尸骨,去西南……韩家,父亲母亲,他们拼命守下的,地方,我……”
我只感到悲伤:“二公子!”
“阿柳,活下去,替我,看看红枫,替,殿下与兄长……”
我扑过去想要扶起他,可他再也醒不来了。
这儿没有红枫,西南也鲜有。
我将二公子的棺木葬在了当年那场大战的地方,出乎意料的,哪里红枫灼灼,像是无法割舍的执念,待一人归。
二公子,终于回家了。
江远,字继韩,利幼子也。体弱多疾,故未承父业。天资聪颖,自悟韩氏兵法。年十七随永安大将军赴幽檀之地,报父兄仇,得胜而归,封镇远伯。巩固边疆,强兵练将,鞠躬尽瘁,建功无数。平王继位,忌其兵权。时丁、张之党弄权,屡加陷害。平王九年贬为庶人,十年卒。
——《盟书·名臣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