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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故梦 沈川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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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延一生都在守护着红枫,和那个爱唱《红枫曲》的姑娘。
1
郑惠王七年,戍边右将军沈利之妻于军营中诞下一名男婴,是为沈家长子。
大将军韩涉前来道贺,沈利请求赐名。
此时郑国的西南边疆晴空万里,韩涉见郑土广阔,山川绵延,江水向远,便唤此子“川延”。
沈利没读过什么书,只觉得此名甚好。
韩涉笑道:“贤弟若不嫌弃,韩某下一个出生的子侄便名‘江远’,以后送来沈家习武。”
沈利忙摆手说怎敢误导大将军的子侄。
韩涉却道:“韩家兵法无双,但论武功,沈家才是独步天下。”
沈利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也认为沈氏武功比较厉害。
两位将军爽朗地笑着交谈,一如当时清透高远的天空。
2
沈川延从小便被寄予厚望。
他生在军营,父母皆是年纪轻轻便成为名将,他也理所当然地继承了绝高的武学天赋,会走路时就能舞出一套像模像样的拳法。
在他不大记事的时候便被送回了京城,后来才知,蛮夷入侵,边疆大战,他是被父母近乎托孤地送走。
按史书上记载,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恶战,耗时一年多,郑军惨胜。
胜利的代价是大将军韩氏全族战殒,他的外祖——一位一直追随韩家的副将战殒,父母受伤归京。
父亲被封为武卫将军,领都卫军练武场总统领,而他在父亲严苛的训练下迅速成长,小小年纪便进练武场与都卫军一同习武。
可纵使天资聪颖,沈川延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习武着实是一件枯燥且痛苦的过程,尤其是在母亲旧疾复发难产而亡后。父亲对他愈发严历。
母亲给他留下了一个弟弟。父亲坐在屋外的地上看了很久的天,才淡淡地说,叫他江远吧。
沈川延很喜欢弟弟,他觉得弟弟长大了就可以和他一起习武,这样父亲就不会把家族的使命啊,郑国的脊梁啊什么的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可世事并不总能如人所愿。
沈江远生来病弱,别说习武了,连普通的小姑娘都能一把将他推倒。
沈川延很难过,但看到弟弟那与母亲几乎一个模样却总是苍白的小脸,沈川延感觉自己的心会变得很软很软。
沈家只有大公子了。
沈川延总是听到这样的话。
那就让我满足父亲的期望,为弟弟撑起一片天吧。他想。
3
沈川延九岁时,沈利领兵外巡。
沈江远在一个雨夜突然病重。沈川延磕磕绊绊地指挥着将军府的侍从,张罗着为沈江远救治的各项事宜。
终于,沈江远的病情稳定下来。沈川延守了他一夜。
一夜无眠。
远在京外的沈利得到消息,传回一封家书,轻描淡写地表扬了沈川延。
但这对沈川延来说已是莫大的鼓励。也许就在这天,小小的沈川延深切地理解了父亲总挂在嘴边的责任与担当。
4
沈川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动心的。
他总是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姜寒的场景。
还是九岁那年,沈利外巡。
那日练武场外的红枫正是最艳的时候,围墙上突然掉下了一个小女孩。
沈川延前去查看。小女孩拍拍身上的尘土,非常随意道:“我看你挺厉害的,和我打一架,赢了你就教我武功。”
沈川延还没绕明白,就又听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川延……”他下意识回答。
“哦,我知道你。”女孩歪着头,“我叫姜寒。”
最后一个音节刚落,女孩便猛地出拳。沈川延立即闪过:“你……”
姜寒又是一腿扫过。
沈川延也拉开架势,认真迎战。
那时的沈川延根本看不出姜寒所着衣物的昂贵,也没有记下她的名字。
他就这么把姜寒打到了墙角。
姜寒的眼眶红了,但眼神依旧倔强:“你赢了。我要和你一起习武。”
沈川延觉得好笑:“你到底是谁啊。”
一旁的几个都卫军欲言又止。
姜寒一撇嘴:“既然我能进来,你只管教便是。”
沈川延看了看练武场的围墙,看了看满脸无奈却并没有动作的都卫军,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姜寒,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看你比我还小,那你天赋应该也是很高的。但要来沈家习武,得吃很多苦。你受得了吗?”
小姜寒一脸严肃:“没问题。”
5
“沈川延!谁允许你私自放无关之人进练武场的?目无军纪!”沈利的怒喝出现在空旷的操练场上。
“父亲……”沈利立马收势,对快步走来的沈利行礼。
“沈将军!”姜寒跳到他面前。
沈利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恭敬的意味:“殿下还是快回宫吧,莫要在练武场受了伤。”
姜寒恳切道:“沈将军,我想随您习武。”
“殿下,”沈利颇有些不耐烦,“练武场不是儿戏。”
“我是认真的!”姜寒抹了把额上的汗,皱起脸显出严肃的神情。
“陛下应是不知晓此事吧?这儿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沈利态度坚决。
“啊!姜寒她真是公主……”沈川延脱口而出,又想到这几日自己竟一直直呼公主名讳,立刻闭了嘴。
沈利却突然眯起了眼睛:“殿下名‘寒’?殿下是哪位娘娘所出?”
姜寒挺直了腰:“对,我名‘寒’,是嫡公主。”
沈利的脸阴晴不定,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沈川延,”沈利忽然喊他,“还不过来给公主行李?”
场上的人齐刷刷地行礼,只余沈利和姜寒面对面站着。
“你确定吗?要练沈家的武艺,可不能是一时起兴。”沈利的语气没有起伏,叫人猜不出他的想法。
姜寒与偷瞄她的沈川延对视了一眼,郑重地向沈利点了点头。
沈利没有再言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平身平身!”姜寒对周围喊道,又忙向沈川延证实:“将军这是答应了吗?”
沈川延想了想:“兴许是吧。”顿了顿,他又道,“你真是嫡公主啊,我以为你只是宗室……”
再抬眼时,姜寒已经跑远。沈川延看着那小小的身影逐渐变高,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6
沈川延在恍惚中睁开眼。
周围是黑暗、狭小的幽闭空间,满是阴冷潮湿的气息。
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自己陷入了断断续续的回忆中,而最后一个画面是尸横遍野,血色渐渐模糊视线,随后便堕入无尽的昏暗。
他尝试移动自己的身躯,却没有任何力气。待他环顾四周,赫然发觉自己处于牢狱——陈人的牢狱。
长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这是沈利的儿子?”为首者声音尖锐。
一旁人忙道:“正是。卑职弄了不少好药才吊住了他的命。“
沈川延缓缓抬头,与为首者对视,眼神淬了毒。
那人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小将军,我们好歹算救了你一命,没必要如此怨怼。“
沈川延勾出一抹嘲讽的笑。
”沈利已经答应与我们合作,小将军还是识时务……“
”胡说!我爹绝不可能通敌叛国!“沈川延嗓音沙哑。
那人发出古怪的笑声:”没了韩家,郑国的可战之力也就这么些了。局势已定,小将军何必浪费自己的才能!“忽而压低声音,”如今郑国那边都以为你父子二人战死。小将军改名换姓,也能保全名节。一箭双雕的好事小将军何不再想想?“
”绝无可能。”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那人也不恼:“我给你三天时间。期待小将军深思熟虑后的回答。”
摆摆手,来人尽数退去。
7
“沈川延!我终于把整首《红枫曲》学会了!”一个褪去了部分稚嫩的童音在沈川延屋外响起。
沈川延无奈地放下兵书,起身开门。
门刚一推开,姜寒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寒因儿,陛下前几日不是刚禁了你足吗?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姜寒只得意地笑:“父王从来没想过要关我在宫里。”
“恃宠而骄啊!”沈川延笑她。
姜寒瞪了他一眼。
“可是,寒因儿,我今日是不能陪你了。东部边陲有小型暴动,父亲已经领旨前去镇压,我将随同……”
“我知道,”姜寒打断他,“所以我特地在你出征前练好了这曲子,你快坐好!能让本殿下唱曲的机会可难得了!”
沈川延正襟危坐:“好。”
眼眸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8
“群星朗朗兮,月之流光;红枫灼灼兮,日之华裳……”
“不知小将军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如何?”
尖锐的声音将沈川延从梦中拉回。
待脑中梦境与现实的撕扯感消失,沈川延才缓缓开口:“我要见我爹。若你们真让我爹降了,便让他来劝我。”
那陈人阴仄仄地盯了他几秒:“小将军举棋不定,我们也不忍浪费那么些好药。沈利已经去了。”
沈川延攥紧了拳头。
“小将军,莫要再浪费时间了。你的伤势要是再不用药,估计也悬喽!”
沈川延全身颤抖,艰难地靠墙站起:“休想!”
陈人收起了阴阳怪气的笑容,换上了狠戾:“既如此执迷不悟,就拿你斩首示众!”
9
“兄长,再劝父亲考虑一下吧!”
沈川延停住脚步,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沈江远的背:“小远,父亲也有他的布局。更何况,你这想法着实不大可能……”
“兄长为何不信我?我虽无法与兄长一同承袭沈氏武功,可我却承了……学了许多兵法。我很信自己的兵法,兄长也信我一次吧。”
“我信你,”沈川延耐心道,“可是陈人何时何地能使出此等计谋呢?若我军如你所言行军,虽看似稳妥,可也耽误了时间,耗费了军士们的精力。如此一来,粮草如何?边疆百姓如何?只怕会动摇军心啊。”
沈江远似乎要再辩些什么,却又生生压了下去。
一旁的姜寒忍不住道:“小远,你已经很厉害了,但也相信将军吧!”
沈江远看了看她,后退半步:“恭送殿下,恭送兄长。”
“小远……”
小远,本应是兄长保护你,可到底是兄长辜负了你。
10
“沈川延,我相信你一定凯旋!”
“沈川延,等你回来,我就给你唱《红枫曲》!”
“沈川延,我也好想和你一起上战场啊!”
“沈川延,一定要平安归来……”
黄沙漫天,沈川延被绑在行刑柱上,入眼只有被尘土遮住颜色的天空。
周围的陈人在威胁郑国俘虏,哭喊不绝。
沈川延叹了口气。
“动地军鼓响,妖怪蠹震惶……”
郑人全都安静下来。
“通天红枫殇,染我檀江……”
“郑将沈川延斩首示众!不降者唯有死路一条!”
寒因儿,小远,对不起了。沈川延深吸一口气:“壮士十年归……”
沈川延不肯低下的头颅终究还是落在了地上。
“愿追随将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场上的郑国士兵毫不犹豫地冲向陈人的刀剑。
11
郑国的红枫总在最鲜艳时孤傲地坠落,与它深爱的土地相拥。
正如沈川延的一生,短暂而热烈。
沈川延,寻州八世孙,利长子也。武功卓绝,骁勇善战。年十四初入战场,屡建奇功。时年二十有二,随父赴幽檀,平山之役战殒,赠镇檀将军。
——《大盟·郑·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