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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珏宗宗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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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罡风烈烈,殿内却死寂无声。
完颜苏莲随着人群挤进殿门,眼前豁然开朗,每走一步,狐尾绫便愈不安分。
数十仙门宗主、长老按座次分列,目光如炬盯着白玉阶尽头。
高座之上,新宗主斜倚,额间花钿鲜红,垂目若观音,她没有穿千珏宗主规制的袍子,只一身素白深衣,乌发用一根兰花木簪绾着,背靠两丈有余的三尾银虎,手掌松松着抵着一把白伞。
明明是同样的脸,却和记忆里的那个总是低眉垂目的凡人,完全不同。
完颜苏莲的视线往下移,看着她腕间一道陈旧疤痕从袖口蜿蜒露出,宛如咒枷,那是狐尾绫的炎火灼烧留下的痕迹。
“真是她。”完颜苏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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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宗大会还未开始,只见一人冲进高地,怒呵:“白及,你纵虎行凶!伤我门徒!”
“她不仅伤你门徒,还吞我爱子!”另一男子附和:“千珏宗重开仙门大会,便是此等对待我们这些道友吗?!”
白及转动手中白伞,缓缓抬眼:“纵虎行凶?诸位是指,这般么?”刚说完,身后的三尾银虎便张开血盆大口,咆哮挑衅。
男子气极反笑:“杀人偿命!还请宗主将座下三尾银虎交予我等处置。”
一劝解道人,拉开男子:“白宗主当真要为个牲畜,伤了我等仙门的心?”
白及却说:“白娇娇自幼体弱,本座耗尽心血保它性命,养成如今模样。别说它杀你爱子,就是屠了尔等山宗满门,本座亦纵容。”
男子怒不可遏,“白及!你这恶女!若不是无想山那瞎眼的魔头看上你这皮囊,我等会纵容你占着千珏宗宗主之位?!”
殿内一片低语。
符箓门门主见事欲闹大,连忙出言劝阻: “莫气,莫恼,都是为无想山联姻之事而来,如今休战,这是大好事!白宗主初登宝座,自然有不足之处,银虎行凶,我们推后再谈,现在只需白宗主给个准话,今日无想山也有人前来,就盼望白宗主能舍己为人,庇佑众生。”
白及:“众生?本座难道不在众生之中?”
“前宗主为何神陨,至今无人知晓!如今你灵台已种宗主花钿,我们也承认你的身份!为你重开仙门大会,你这个凡人还要如何?!”
白及环视一周:“看来,诸位今日,不是来商议与无想山休战的。”声音不大,却令人心悸:“是来审判本座的。”
符箓门门主干笑两声:“白宗主,慎言,您如今可是千珏宗宗主……”
白及嗤笑:“你们将我打入深渊牢笼的时候,说的是——这低贱的凡人,就算换了仙骨,也别妄想一步登天。”
人群里有人发怒:“那你如今占着这仙门之主的位置,招我们前来,所欲为何?”
白及只是扫了他一眼,那一眼便教人骨子发寒,怯意顿减,胆气消尽:“本座既为仙门之首,自会杀了南枝蓝。”
持塔男子冷哼:“你要能杀,早杀了。”
白及沉思:“诸位自诩山门世家,仙宗子弟,不若本座将南枝蓝的真身公之于众,让大家给点……”她故意停顿,看着众人下意识捂住耳朵,生怕听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白及嘴角含笑,众人察觉被戏弄,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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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苏莲疑惑,她埋着头悄悄拉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南枝蓝何许人也?她为何非要白及?”
天下竟有人不知南枝蓝!
身旁之人听闻,两眼放光,滔滔不绝:“要说这南枝蓝,可真是一代霸主,她一人斩杀传闻中一百二十七魔胎,才得了如今这千般容貌,万般变化,铸就不死不灭之身。九天十地,六合八荒无不俯首称臣,只剩千珏宗还在苦苦支持,若不是这白及成了仙门之首,这里早就是无想山的地盘了。”
完颜苏莲还是无法接受,若是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她便缺了三百年的记忆。
“还有别的原因吗?”
“山主杀人如麻,却只对白宗主手下留情,有人说她们是同类相惜——毕竟一个杀父弑兄,一个杀友弑师。”他顿了顿,“也有人说,魔主恨的是已故的少岛主。抢他遗孀,是为辱他身后名。”
“司灼不是修无情道么?”
“无情道?”修士嗤笑,“他为白及断天梯、拒飞升,这叫无情?”
完颜苏莲攥紧袖口,指甲陷进掌心,只觉得妒火灼烧:“还不是因为她生了一副好皮囊。”
修士却凑得更近,语气暧昧:“要我说啊,山主就是想把这仙门之首,压在身——”此人话还没说完,就腾空而起,被一股力量卷到众人跟前,狠狠摔在石板上。
“休要胡言!”三尾银虎张开血盆大口,瞬间变成一位银毛少年,抽出腰间钢刀一刀下去,直把地面劈裂,幸好那人快速滚开,避开一劫。
“三尾尊者,有话好说,莫动怒。”
银毛少年火气愈大,耳朵和尾巴也全都漏了出来,一刀只对着那人脑门插了下去,那人却丝毫不畏,以阵法抵挡,两人缠斗间,众人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报上名来,何门何派!”
“只是路人,求三尾尊者高抬贵手!”
“路人?从未听过元婴期的路人!”
路人尴尬一下,腾挪游转间,将银毛少年细耍的团团转,不好意思挠头:“在下大乘期,不过修习确实不佳,竟被误以为只有元婴。”
这话一出,银毛少年更气得是七窍生烟,将钢刀成曲尺,招式狠绝,势要将此人剁成肉酱。
无想山一出手就是大乘期,要知道如今这大殿内,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大乘期。
周围人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去帮忙。
白及出言阻止:“白娇娇,那人是在逗你,别打了。”
银毛少年哪里肯听话,招招狠辣,将好不容修缮好的地面,砍得是乱石飞溅,坑坑洼洼,百招后直往那人命门去。那人空手接刀,轻轻一弹开,那钢刀便往银毛少年脖颈抹去,只等那刀来索命,偏那一瞬,刀锋被气弹开,直直地砍在石柱子上,银毛少年转脸看去,瞬间收了耳朵尾巴。
白及:“无想山就派了你一人前来?”
那修士已飘然后退,朝白及拱手:“在下奉山主之命前来。山主说,若白宗主肯嫁,此前屠城之过,愿以命相抵——今日杀十人,明日再送十人来,日日送来十个,直到白宗主消气为止。”
满场哗然。
“滚!仙魔结契,奇耻大辱!你回去告诉那死变态,就算屠尽山门世家,她俩也绝无可能!”
“三尾尊者误会了。山主说的‘送人’,不是送无想山的人。”
他拍了拍手,殿外走进十名修士——赫然是灵兽门、符箓门等宗门前几日消失的精英弟子!
他们眼神空洞,走到各自宗主面前,跪下。
“这是第一日的人,若白宗主不嫁,明日送来的,就是各位的亲传弟子,后日是道侣,大后日……”看着这十人扭断自己的脖子,自绝于此。
无想山修士顿了顿,笑道:“就是诸位世家宗主自己了。”
竟然赤裸裸的威胁!
“送不得啊!送不得啊!”世家宗主们,终于开始慌乱。
“如今世道早已改了,哪还有仙魔结契,奇耻大辱的说法,世道早就变了。”
“白宗主,您说句话啊!”
白及终于抬眼:“回去告诉南枝蓝。”她声音不高,却压住所有嘈杂:“本座若入无想山,只会是为了取她性命。”
修士笑容微僵:“白宗主何必如此决绝?山主她……近来心境不佳,常言‘世间无趣,不如重开天地’。”
重开天地,四字如惊雷炸响。
符箓门门主手中拂尘掉落在地:“你……你是说……灭世?!”
“什么?!”灭世之言一出,所有人如同炸开锅的蚂蚁一般,这灭世可不同于大战,那真真是无处可藏,万物无一幸免,且神魂聚散,没有来世。
满场死寂中,众人瞪大了看着白及,只见她两个嘴皮一番:“甚好。”
那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所有听见的人,血都凉了半截。
*
一时间,殿内乱成一团。
“怪不得,那魔头喜欢她,她俩可真是般配!”
“好了!白及,我等大老远过来,不是看你耍威风威胁人的,若你愿意嫁入无想山,让那魔头息了灭世之言,你就是要老夫的命,老夫也随你拿去。”一法修忍无可忍,大吼道。
“怕什么,本座说了,会取南枝蓝的命。”
众人都觉得她在无尽深渊里被关了两百多年,真的关疯了:“那南枝蓝不死不灭,你如何杀!”
“自是需要借用上古神器——十世光影。”
千珏宗长老们听闻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长老们,为何不言?”见千珏宗长老们装死,白及又说:“本座听闻,十世光影,可看众生十世轮回,若神器认主,还能用此法宝将人困在过去,即使不死不灭之身,被困无尽牢笼,与死无甚区别。本座与它结契,自会入无想山,替诸位解决南枝蓝。”
大长老欲言又止:“并非不给,虽说这十世光影是千珏宗至宝,但它自遗落下界,千年来已害死多位主人,无人可降服,我们只怕你也受困于它。”
“我们是为你好!若你被神器反噬,谁去嫁南枝蓝?!”
白及起身拂袖:“是怕本座被这神器害死,嫁不了无想山,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本座今日就当众立下魂誓,若我得了十世光影,别说杀了南枝蓝,就连着宗主之位和仙骨一并奉还。”随即巡视一圈:“否则,就等着诸位的神魂,被熬成南枝蓝座下的长明油灯。”
“白及!拯救苍生本就是你的责任!护佑我等也是千珏宗宗主的职责!”
“这十世光影数千年来,无数人死于此,你又何必执着?”
“再说,不就是嫁给南枝蓝吗,又不是要你去死!”
“你已受宗主花钿,自当护佑苍生!”
众人七嘴八舌讨价还价。
“你们口中的苍生,究竟是世间万物,还是你们自己舍不得的修为与权柄?要我嫁给南枝蓝,满嘴苍生职责。”她倾身,一字一顿,“不过是将我奉为祭品,换你们自己活命。”
她缓缓起身,手掌转动间,白伞伞尖触地,地面陡然亮起无数重重叠叠的阵纹,瞬间覆盖整个大殿,连殿外的也被笼罩。
阵纹如游鱼般游走,爬上每个人的脚踝。
“要活,就自己爬去求她。而本座只会:送她上路。”
符箓门门主大惊:“这是失传已久的游鱼锁灵阵?!你何时布下的?!”
持塔男子高吼:“别怕!只是暂时将我等围困在此,无法调动灵力罢了!她不敢怎样!”
白及挑眉:“哦?是吗?原来本座在你心里,如此良善。”说着她快速结了个法印,整个山门笼罩在杀阵之内,在场所有人的佩剑嗡嗡作响。
“以我之血,唤我之骨,”她右手剑指顺着左手食指中指空隙滑落,轻轻一割便飞溅出两滴血珠,在场环视一圈:“命万剑认主。”
呛啷——嗡嗡——
殿中所有修士腰间的佩剑,无论品阶高低、属性为何,皆剧烈震颤。
“本座此来,非为与你等商议。”
她目光沉静,自剑刃之林上缓缓扫过:“两条路,任君自择。”
“其一,交出十世光影。本座执掌神器,自会了结南枝蓝,遂了尔等夙愿。”
“其二——”她话音微顿:“尔等殒命于此。本座自会去取神器,不过多费些功夫罢了。”
言罢,万剑出鞘,如冰冷鱼群游弋过殿,最终悬停在每一个人的颈前三寸。
除了完颜苏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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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腰间的狐尾绫已应激而起,将她护在其内。可她顾不上庆幸。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群剑游走的轨迹上——那流动的阵列,那森然杀机中是独属于桃下不传之秘的仙器——游鱼琵琶。
“不……”她声音发抖,某种远比恐惧更尖锐的情绪让完颜苏莲忍无可忍冲了出来:“白及!这是桃下的宗门阵法,游鱼群剑绝不外传,你一介凡胎,如何习得这桃下绝技?!”
完颜苏莲手一抖,往后一挥,护在她身前的狐尾绫已经成了燃烧着炎火的长鞭。
白及扫眼看她:“你是何人?”
完颜苏莲大怒:“桃下,完颜苏莲。你昨日将本小姐从悬崖推落可还记得?”
白及瞧了一眼被袖子盖住伤疤的手臂,故作不知:“桃下被屠本座记得,可本座推过不少人下悬崖,你是第几人?”
“你!”完颜苏莲话未说完,便爆体而亡,她甚至没感到疼,也没搞清楚这一切的始末,只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就丧命于此。
她到死都不明白。不明白桃下为何而灭,不明白白及为何要杀南枝蓝,不明白这三百年来,仙门是如何一步步烂到根里的。
完颜苏莲的血小范围的溅在了其他宗门宗主身上。
一修士大喊:“白及!你这恶女!你做下此等丧尽天良,丧心病狂之事,让天下人如何看你?”
白及眼角含笑:“看我?本座是千珏宗宗主,天道在我,本座即是天命,等本座杀了南枝蓝,民心亦在我,本座即是天下共主。”
“尔等蝼蚁,谁在乎你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