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书》唯而

4、默语

　　“我盛于仲夏的朝阳，终于季夏的晚晖。”

　　我的名字叫朝季，这是老板给我取的，他说我很适合这个名字，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适合这个名字。
　　花店里的花并不是太多，但每一朵都有自己的名字。
　　我也有名字了，而且很好听，我很开心。
　　甚至忍不住想伸展自己，让外人看见我的心花怒放。
　　不过，我还是有理智的。明白不能这样做。
　　我以为我会在花店这样待一辈子。
　　可是，有一天，老板将我卖给了一个老人家。
　　那位老人身体看起来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但脸上带着灿烂和蔼的笑容。
　　让我想起了夏天明媚的阳光。
　　老人一笑，眼角就细细密密的泛起了涟漪。
　　这是老人喜笑的证明，岁月带走了他年轻的容颜。
　　却将他的快乐以笑纹的形式镌刻在了脸上。
　　我还记得老板将我卖出去前，跟我说的话。
　　他说：“去看吧，去见证永恒。”

　　被买走后，我知道了那位老人的名字，他姓林，很多人都叫他林先生，于是我也这么叫他了。
　　林先生很喜欢花，他有一片小花园。
　　林先生将花照料的很好，林先生很温柔。
　　在林先生的打理下，我生长得很好。
　　我还看到了林先生的爱人，他姓陆，这位陆先生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不过，我能感觉到陆先生的温柔与细心。
　　每次陆先生与林先生相处在一起，总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我知道林先生生病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好像，并不能挽回什么。
　　这让我感到很无力。
　　唯一让我开心的就是。
　　林先生很期待我的盛开。
　　我能感受到他的心情。
　　那是一种充斥着希望和爱意的饱胀的愿景。
　　我不理解这种心情。
　　但我想，我能满足林先生的这个愿景。
　　于是，在林先生和陆先生细心的打理下。
　　在那一年的六月，我如约盛开了。
　　我长得很漂亮，这是我根据林先生，陆先生的表情看出来的。
　　他们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可是，为什么心里酸酸的呢。
　　作为一只小花灵，我能感觉到，林先生的生命力在缓缓下降。
　　我帮不了他，我很清晰的意识到。
　　但我不能将我的根茎弯曲，哪怕我很伤心。
　　我要让林先生看到我盛开的每一刻，和每一时的姿态。
　　我知道，林先生很盼望这一刻。
　　没人知道，桔梗在她最璀璨的盛开的时刻，落下了无声的泪滴。

　　开了三个月的花，我的生命差不多到了尽头，就快要凋谢了。
　　当然，我依旧存在，只是不能陪在陆先生身边了。
　　我走了，陆先生得多孤单啊。
　　只是，哪怕我想多停留一会儿，却还是如约凋谢。
　　我回到了老板的花店中。
　　我很失落，连根茎都有些颓废的弯曲着。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缘分，最后我又被陆先生买走了。
　　我好开心，可以陪着陆先生了。

　　我陪了陆先生九年，我的生命也持续了九年。
　　虽然陆先生从来不说，也从来不表现在脸上。
　　但我知道他很想念林先生，可他并不悲伤。
　　不知道是不是他知道，林先生就在身边。
　　明明陆先生是看不见的，但有时候，我总感觉他知道。
　　每一年，陆先生都会给林先生写一封信。
　　当然，我是不会偷看的，只是，我无意间瞄了那么一眼，真的就一眼。
　　好像只有几行字。
　　可是，就那么短短几行字，陆先生也还是写了很久。
　　陆先生将我打理的很好，并不比林先生差。
　　也因此，我每一年都开的很好。
　　我知道，每次陆先生看到我开花，他都会很开心，我也是。
　　陆先生经常待在屋子里，他每天都有按时吃饭睡觉。
　　日复一日的生活，对于我这个喜欢安静的小花来说，都是有些无聊的。
　　但是，待在陆先生身边，却是觉得宁静。
　　而且，陆先生有讲故事，念诗的习惯。
　　虽然声音已经不复年轻时的低沉有磁性，但是苍老缓慢的声音，却更显出了独有的沧桑和古韵。
　　就这样，我陪了陆先生很久。

　　最后一封信，陆先生写了很多字，在写完的最后，我第一次看见，陆先生脸上留下了蜿蜒的泪痕。
　　就像流星划过，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最后一年，我开放的有些晚，那是因为我感觉到我的生命快到尽头了。
　　我能感觉到陆先生也是。
　　我想陪着他。

　　或许每个人都以为花朵的生命是在凋谢的时候终结的。
　　但他们不知道，每一朵花，在盛开时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迎接着未来的陨落。

　　最后一秒，我借着风做了掩饰，用自己的花瓣轻轻触碰了陆先生的手，以作离别。
　　最后的时刻，我想起了老板对我说过的话，为我取得名字。
　　我想，我或许有些理解了。
　　朝季朝季，一日之晨，一日之昏，恰是一日之结，也恰是九年如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