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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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低沉，似乎快要压到了盈江村的头上，决心摧毁这傍晚的安宁。
街道中不知何时就已空空荡荡，徒留夜风在此撒野。
等到长平跟随母亲追进这条小巷，他才暗自松了口气。
是条死胡同。
长平娘亲此时正抱着双臂，缩在一筐筐背篓累积成的屏障背后，菜刀掉落在前方，而她的嘴里嘀咕着什么。
长平看着娘亲微微发抖的模样，轻柔地朝她靠近。
“娘亲？”
长平温柔地唤着女人，女人却仿佛坠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任凭长平如何呼喊，始终不得回应。
长平终于挪到娘亲面前，也蹲了下来，轻声道：
“娘亲，跟我回家吧。”
一滴雨点代替了回答，打在了长平毛绒绒的脑袋上。
他仰起头，又是一滴雨水落下。
长平似乎才发觉早已暗下来的天色。
想起外祖母的嘱咐，长平心中暗叫不好，得尽快回家才是。
“轰隆”
仿佛为了印证长平的想法，一道雷电贯穿了苍穹，雷声大到好似生生劈在了耳边。
见娘亲还是呆呆愣愣的，长平心中越发着急。
于是直接站起身来，吃力地想要将母亲拽走。
而此时，长平不知道的是，女人脑海中环绕的却是适才在市集上听来的非议。
「听说她家老太太快不行了」
「那以后，她的漂亮儿子就没人管了。就一个无依无靠的漂亮小娃娃，以后要么被人睡，要么就像路边的野狗一般……」
「被冻死
被饿死
被坏人乱棍打死」
她还听到了前些时日，村头王大娘在老太太屋子里的劝言。
「把孩子阉了吧，送进宫去，至少能活命」
「宫里什么都好，吃好喝好。要是孩子做了官，你们也能沾点儿福气」
再不用受穷。
再不会被人瞧不起。
各色人声像紧箍咒一般，勒得脑袋生疼。
又是一道闪电，晃得人有些恍惚。
她又听见自己说，
我没有儿子，
他就是个孽种，
他本不该活在这世上！
流言飘散在风里，像是烟花炸裂，透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
女人终于抬起头，她痴痴地望着虚空中一个不知名的点，声音嘶哑：
“……阿娘，我想吃糕。”
雨声太大，长平也只听得只言片语。
“家里有一块糕，娘你随我回去，我叫外祖给你可好？”
女人不依不饶：
“不，我要吃买来的糕！我要吃买来的糕！”
见雨越下越大，长平着急道：
“糕点铺都打烊了，待我明日上街再给你买来尝尝。”
女人一阵奇异的颤抖后，将头甩的像是孩童玩的拨浪鼓。
“你骗我。钱，钱！没有钱，买不到。你骗我。骗子，都是骗子！”
女人猛然抬头，恶狠狠地望着面前身量不过三尺的小童，
“做官，有钱！”
女人蹿了起来，一把掐住长平的脖子就往地上按去。
“做官，能吃糕，能买肉，能治好病。”
“唰啊”，伴随一声水声，长平摔在了一个泥泞的水洼之中，一脸惊恐。
“娘，你放开我。我害怕。”
即使过去娘亲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可从没有像今日似的，这样的可怖！
面前那个被叫做娘亲的女人，此刻却像是月半时分从深渊内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被雨水淋湿的乌发黏在苍白干瘦的脸上，女人空洞的眼神凝成一股强烈的视线，恨恨地凝视着禁锢于五指之间的亲生儿子。
“赵大人，进宫。袁表哥，做大官。”
长平娘亲一边嘟囔着长平听不懂的胡话，一边朝身后摸索着那把丢弃了的菜刀。
此时此刻，即使再愚钝的人也知道大事不好。
长平费力地扑腾着短短的手臂，用力掰扯着母亲的大手。
“娘亲，别怕，我给你买糕……咳咳……明日，明日我再从李三儿那里，给你，咳，偷些胭脂水粉回来。”
“娘亲，醒醒！”
从嗓子眼里蹦出的一个个字句，岂图能安抚眼前发狂的女人。同时长平也在暗中伸长了手，吃力地想要够到旁边堆成小山一般的背篓。
成功了！
竹条编成的背篓噗嗤噗嗤地，一个接一个地在空中漫舞坠落。
夜风中吹来一句破碎的话——
谁来救救我？
外祖，救救我……
外祖……
背篓纷纷落在女人背上，而女人不知道哪来的蛮力，大手一挥，一把将掉落的背篓拍散开来。
长平被扼在女人指尖，凸起的竹尖砸住长平，将他的脸划出了道道血痕。
“娘——”
“不要——”
女人怒极，一巴掌扇过去。
耳朵清静了。
眼下，长平像一具尸体，沉默地躺在女人身下，悄无声息。
女人腾出一只手，不耐烦地推去散落在背后的竹条。接着伸手扒拉下孩童单薄破旧的裤子。另一只手则在黑暗中高高举起，迎着白色的电光，在雷鸣电闪之间，手起刀落。
一个小小的声音，宛若梦呓。
阿娘，我疼……
阿娘。
多久没有听见这两个字了。
血一次一次地溅在女人脸上。女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女人呆愣地抹去了眼珠上蒙住的血迹，在看到手上的血色，看到长平赤裸而残破的身躯时，女人惊慌地大叫：
“啊啊啊！！”
她干了什么？
她对自己的孩子干了什么！
平儿是那么乖巧听话的孩子，可她竟然……
刀片落地，当啷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这夜被彻底断送。
啊————
女人尖叫着、仓皇着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栽到了斑驳的老墙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巷子口，不知所踪。
大雨冲刷着这片巷弄，亲手葬送了一场悲剧。
寂静。
夜色渐深，街道上是从未有过的寂静。
似乎隔壁家中，有人正鼾声绵长，美梦阵阵。
而长平正躺在雨水之中。
剧烈的疼痛，使得他无法大声呼救。
雨水灌入口中，将未出口的字句全部淹没。
长平脑海中全是刚刚目睹的母亲仓惶逃走的背影。
宛若终于认清现实，长平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这就是，
要死了吗。」
「外祖还在家中，
等我回去。」
「这地上好凉，
身上也好疼啊。
可是没人，
没人能救我了吧。」
汩汩涌出的血，和着夜色纠缠在了一起。
随着生命的流逝，长平脱力似的，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何时，一辆马车停在巷子口。
“翠儿你听，外面是什么声音？”
“是外面下雨了，小姐。”
翠儿清脆回道。
马车内有人侧耳聆听，沉默片刻。
“不是雨声。你再瞧瞧。”
翠儿心知，小姐因出生便落下的眼疾，耳朵是从小就灵的。遂向巷子口眺望了一番，翠儿心下一惊。
“小姐，那边好像有个活物。
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狗？”
“停车。”
“去看看。”
“是。”
翠儿撑开伞，踮着脚尖下了马车，快步走向那奄奄一息的小小阴影中。
“啊！”
直至走到长平面前，翠儿一时又惊又羞。不过豆蔻年华的女子，哪见过这番场面。
马车内的女生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
“小姐，这，这里有人受伤了！”
“伤到哪儿了？伤势如何？”
翠儿又慌又急。
“这，这，我不好说啊小姐。”
“……我来看看。”
“小姐别过来！”
马车内的女子动作一顿，犹豫一瞬，想着翠儿既然这样说了，怕是碍于自己身份不便。于是女子转头朝向车夫说道：
“蒙叔，烦请您移步看看。若伤者尚有一丝鼻息，就将人带回车上来。”
“是，小姐。”
待到二人替长平稍作整理，便由蒙叔抱着，来到马车前。
人还未至，叹气声先到了。
姜漓撩起马车窗边的布帘，便见着一位五大三粗的汉子怀里抱着一个身量短短的男孩。
男孩清秀的小脸上，眉眼紧促地皱在一起。
晃眼看去，男孩通身并无大碍，只是见到其关键部位隐隐地洇着血色。
女孩一愣。
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
“回禀小姐。此人尚有一口气在，但……”
“恕老奴多嘴，”蒙叔犹豫着开口，“这受伤的是个男娃。若是将他带了回去，老爷那边知道了，您在府中的日子怕是……”
翠儿在一旁，也是满脸紧张。
姜漓知道蒙叔和翠儿在忧心什么。
自从父亲将江氏迎进了门，并有了一子一女。明面上，姜漓还是家中嫡女，是父亲姜源盛最受宠的亡妻之女。
但实际上，内宅大权早早地转移到继母手中。
而这继母，姜漓晓得，最是个两面三刀的性子。一直在暗处，等着抓自己的把柄。
姜漓蹙眉，略加思索。抬眸间，便隐去了面上的纠结之色，定定道：
“其他人干的那些下作事儿，我左右不了。我只记得，师父一直教我，”
“人命关天。”
孤寂的夜空中，云收雨霁。
一颗无名之星，在众人看不见的天际，悄然坠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