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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树风来 199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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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绍兴冬夜,屋外飞雪连天。
庭院里的桂树枝头上挂着冷霜,柳雾津坐在二楼书房的窗前,桌子上摆放着一本卢中南先生的楷体字帖,旁边是唐姨送上来的热牛奶。
“撇…捺”
柳雾津捏着钢笔,嘴里念念有词。
刚描完一页临摹纸,院子外的车鸣声便抖掉枝桠上的残雪。
柳雾津用手抹去玻璃上的雾气,透过桂花树的间隙看见柳宴秋牵着一个女人下了车。
她回头瞥见时钟的时针指向VII,忙不迭的把字帖藏到柜子里,拿出浙教版代数课本刻苦研读。
庭院内,唐姨招呼柳宴秋和女人进门来,柳雾津将窗户开了一道缝。
什么“夫人”“小妈”的字眼和着楼下众人的欢笑声飘到柳雾津的耳里,如细小而颀长的尖刺,是她残缺过往里无可消弭的痛楚。
关上窗户继续看书,可书上的二次函数求根公式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门外楼梯上的谈话声越来越近,柳雾津局促不安,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叩叩”
“雾津,开门。”站在门外的柳宴秋说。
柳雾津索性将晾好的牛奶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大喊来了。
门开了,柳雾津右手扒着门框,看见一个染着时髦卷发的风情女人挽着柳宴秋的手臂站在她面前。
“这是你小妈,沈千树。”柳宴秋侧身让沈千树站在前面,用另一只手抬了下眼镜说道。
柳雾津不再死扣着门,双手垂在裤边。
她嘴角嚅嗫了几下,没发出声。
走神了片刻,这才发觉女人未施粉黛,论容貌也当是上好的。
柳雾津想起,早在两年前,自己已经和柳宴秋单方面划清了关系。
她在冥冥之中就有一种感觉,这座房子的三楼,空不了多久。
但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欢迎这位新来的女主人。
倒是沈千树主动伸出手,向她粲然一笑,说:“你好,柳雾津。”
柳雾津一言不发,深深地看了沈千树一眼,转身回到位置上继续看书。
“这孩子—”
柳宴秋想冲进去训斥她,被沈千树拦了下来。
“没事,你先去吧。”沈千树收回手拢了拢大衣,没什么情绪的说。
柳宴秋还要给沈千树办理居住证明,就先行下楼。临走时嘱咐唐姨多注意下柳雾津,然后让司机驱车离开。
沈千树就这么站在书房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无奈之下,只得先去会会这位小祖宗。
察觉到背后缓慢的脚步声,柳雾津急促的把书合上。
“进门前先敲门。”
柳雾津“腾”的一下从凳子上起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
亮堂的白炽灯下,光线勾勒出柳雾津单薄的脊背,也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只是那双不大的玉手攥的太紧了些,捏的纯黑色的针织毛衣快要泛白。
“好,我的错。”沈千树忍着笑退回门口处,用手敲了敲松木质地的屋门,轻轻的问:“可以进来了吗?”
柳雾津还是不说话,不过毛衣的边角稍稍舒展了许多。
“那就是默认了?”
柳雾津眨了眨眼,重新坐回凳子上,翻开代数书做题。
“南方的冬天还是冷,下了雨就更潮湿了……你就穿着一件毛衣?”
从清冷的室外来到温度回升的屋内,沈千树脱了垫肩大衣,随手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嗯。”柳雾津回了个简短的音节。
沈千树哑然失笑,悄声走到柳雾津旁边的凳子上,轻轻坐下。
房间里书页翻动的哗啦声打破片刻的宁静,过了半晌又重归于无声。柳雾津遇到了一道难题,咬着笔头冥思苦想。
沈千树看着她不时发呆的模样,起身慢慢的靠近她。
“三角形同底,面积比等于高的比,绝对值,纵坐标代入,试试?”
沈千树的声音忽然靠近又穆然拉远,一字不落的传入柳雾津的耳里。
她微微偏头发现沈千树坐回两米外的凳子上,安静的看着她。
还是个有文化的。
柳雾津没必要在知识上的事和旁人置气,何况还是将来要共处一室的“小妈。”
“哦。”
柳雾津拿起一旁的草稿纸按照沈千树说的思路进行演算,花了七八分钟,书上的最后一道“压轴题”便解了出来。
沈千树看柳雾津已经算出结果,问她:“允许我在书房里转一转吗?”
“嗯。”柳雾津没回头,把代数课本收进书袋里,掏出语文书打算默写古诗。
沈千树在屋里轻声踱步,看到一本《追忆似水年华》。
“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全英版?”
柳雾津闻言,睫毛微微扇动,放下钢笔揉了揉长时间因写字而酸痛的手腕。
“嗯,英语还行。”
沈千树莞尔一笑,小孩总算肯多说几个字了。
————
“夫人,小雾,下来吃夜宵了哦——”唐姨在楼下扯着嗓子喊,解开围裙去厨房里端饭菜。
“来了。”
柳雾津看了眼沈千树,将书桌整理好,拿起牛奶杯起身往外走,沈千树则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
餐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热菜,酸菜鱼、梅菜扣肉、排骨炖莲藕……热气腾腾的。
“你爸呀,今晚说不回来了,你陈叔叔找他办事呢。”
唐姨招呼柳雾津和沈千树吃菜,给她俩一人倒上一杯熬好的姜汁可乐,说了柳宴秋今晚不回来的原因。
“哦。”
柳雾津食欲不高,一桌子珍馐几乎没怎么动筷。
唐姨又说:“哦夫人,柳先生已经托人将居住证明带回来了,就放在三楼右手边的那间房里。”
沈千树回道:“好,多谢。”
沈千树是个自来熟,不一会儿就和唐姨聊成了一片。
“还是南方的水土养人,小雾出落的多标致。”
沈千树用纸擦了擦嘴角说,接着夹起一块莲藕,往柳雾津碗里挑。
柳雾津皱眉,把碗放在一旁,从餐椅上起身。
“我吃饱了。”
“这就吃好了?都没吃几块肉……算了,由她去。”
唐姨注意到沈千树悬着的筷子,不着痕迹的把那块藕夹到自己的碗里。
“哎,小雾不爱吃莲藕,在家都是我帮她吃的,夫人别介意啊。”
“没关系,我不介意。”
沈千树垂下眼,又继续和唐姨聊天。
吃过晚饭,唐姨在屋外找到了坐在门口椅子上的柳雾津。
冬雪淅淅沥沥的下着,从清晨一直到现在,院子的角落染成亮眼的白。看着柳雾津瘦小的身影,唐姨不住的叹气。
“小雾,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是沈小姐她,始终是你小妈啊,你懂吗?”
柳雾津木纳的点了点头。
“外面冷,去给你那小妈,泡杯茶吧,刚刚的饭有点咸了。”
“好。”柳雾津从椅子上起身。
唐姨去收拾餐桌卫生,柳雾津掀开门帘,抖掉刚刚在外面淋的雪。
她哈了口热气,余光瞥见沈千树坐在沙发上,慵懒的翻着一本杂志。
许是自己“嗒嗒嗒”拖沓的脚步声吵到了沈千树,柳雾津在客厅柜子里翻茶包时感知到被一束目光所凝视。
下意识的,柳雾津放回了原来的绿色茶包,转而拿出角落里泛黄的那一个,走进厨房洗好杯子泡茶。
柳雾津将茶杯放在沈千树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坐在两米开外的单人沙发上。
沈千树看着硫磺熏制的菊花茶泡在水里,淡淡的笑了笑。
她觉得女孩十分有趣,将桌子上白瓷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抬眼看着柳雾津说:“柳同学,这就是你的待人之道吗?”
柳雾津瞟了眼沈千树手里的茶杯,面不改色的说:“哦,忘了这包茶过期了。”
沈千树终于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像一枝摇曳的梅花,料峭在悬崖边。
柳雾津不解,明明是自己恶搞了她,为什么还能笑的如此张扬。
她心情复杂的拿过沈千树手里的茶杯,转身走向洗漱间倒掉,重新泡了一杯龙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