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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约莫是小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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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小护士的话起了作用,接下来的两天简随都做了同一个梦。
庄严肃穆的灵堂外,少年穿着裁剪合衬的黑色小西服,身姿笔挺,从容应对着往来宾客。清俊的脸上,稚气未脱,却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那是十来岁的陈阈。
画面一转,简随又置身于香火袅袅,烛光摇曳的灵堂内。手里还攥着一支熟悉又陌生的月季。
润白的外层花瓣,向外舒展开,如同一个天然小花台。内瓣花型圆润,层层叠叠,由白至粉。细长的枝干看着纤弱,却丝毫没有弯折。
如同一个身穿蓬蓬裙,娇嫩又柔婉的小仙女。可爱中,透着一股子骄傲。
忽然,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接过了花。
简随下意识抬眼,便见一双清冷又深邃的眸子。
“这是瑞典女王,我母亲最喜欢的花。所以我选择用它来送别。”
少年的声音不紧不慢。看向手中的花时,眼角眉梢褪去了疏离和冷淡,连带着后面的询问都变得柔和,“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对!哥哥你好。请问我能带这支花回家吗?”
怕被拒绝,他又慌忙解释:“这么漂亮的花,我想带回去给妈妈看。妈妈生病了,在家里不太开心。”
少年听完,微微蹲下身。温柔地摸了下简随的头,语气复杂,“但这是祭奠用的花,不适合带回家。”
然而那时的简随还小,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只傻傻问:“可它不也是送给妈妈的?”
少年闻言微怔片刻,须臾笑了起来。月牙般的眼眸中,映着点点烛光,格外好看。
“那你替我把这支花送给我的母亲好吗?”
少年说着,将花递了过去,“至于你的那一支,等祭奠结束,哥哥让人给你送到家里。瑞典女王的花语是希望,希望你的母亲收到花后能早日康复。”
“真的吗?谢谢哥哥。”
“不客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简遂,顺遂的遂。”
————
清脆的开锁声,惊散了漫长的梦境。
简随迷糊睁眼,发现来人是他的主治医师。
“该起了。”
何芝寻一身干净整洁的白大褂,单手抄兜,一把将窗帘拉开。
昨日还阴云密布的天空,此刻格外澄澈,淡金色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盈满整个病房。
简随皱着脸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哑,“今天怎么那么早。”
“来给你做个询查,没问题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那么快?”
何芝寻推了推眼镜,“你想被多关几天也行。”
简随皱皱鼻尖,慢吞吞爬起来,“来吧。”
何芝寻直接掏出记录本,漫不经心地问了起来:
“这几天食欲怎么样?”
“还好。”
“有肠胃不适吗?”
“有。”
“疯狂的念头呢?”
“没有。”
“睡眠质量?”
“一般。”
“性冲动?”
“没有。”
“表达欲?”
这个问题让简随稍微迟疑了一下,“中度吧。”
何芝寻一直在观察他的状态,闻言点点头:“听说你前天拉着灵芝聊了近两小时?”
小护士名叫何芝灵,是何芝寻的妹妹。通常大家都习惯叫她灵芝。
“呃…”简随干巴巴笑了下,“稍微聊了一会儿。”
合上记录本,何芝寻状似无意道:“都聊了些什么?”
“就…入院周年的事情…”
“还有呢?”
“还有…陈阈入院的事情…”
说到这,简随总有些心虚。
何芝寻作为精神科医生,对于患者隐私极为看重。之前灵芝和他多了聊几句其他患者的病情,还被这人严肃警告过。
镜片后的目光轻飘飘落到简随脸上,“那她没和你提什么建议?”
这话令简随一下想起了方才的梦。
“有吧…”
简随撇过头,看向窗外的艳阳天。
疗养院建在山里,空气和环境都极好。但窗户没开,病房里总有些闷。
灵芝昨天的提议,简随有认真考虑过。也可能因此才梦到了从前。
陈阈后来也确实给他送了花,不过不是一支,而是一株。
据说是陈夫人生前亲自栽种的。移送过来时还处于花期,繁茂的枝叶衬托着一朵朵圆盘似的粉白花朵。娇嫩欲滴,充满生机。
母亲见到这花,十分欢喜。听说是灌木品种,便种在了后院。每日悉心照料,笑容都多了不少。
可好景不长,没多久母亲便意外去世。
那段时间简随的状态很差,忘了许多事。不仅没能亲自同陈阈道谢,连那花也被他抛之脑后。
后来入了疗养院,才想起来。托人回去看过一次,那株瑞典女王已经奄奄一息,好在抢救及时,否则他真的会很愧疚。
“在想去见陈阈吗?”虽是疑问,何芝寻说出来的语气却是陈述。
简随回过神,对于陈阈的情况他是有些在意。于是他懒懒一笑,“想去道个谢。”
“只是这样?不想帮帮他?”
简随笑容一僵,有些无可奈何:“何医生,麻烦职业病收一收。”
何芝寻摊了摊手,“行叭。”
每次面对何芝寻时,简随总感觉无从遁形。
这人将他看得太透彻。
简随是在12岁那年入院,正好就遇上了刚入职的何芝寻。
他是何芝寻的第一个患者,这一治便是7年,说他是何医生职业道路上的一块铁板也不为过。
何芝寻又是个较真的人,多年来一直把简随当课题来攻破。可惜,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简随的发病期变得固定了而已。
“那我觉得我有义务告知你,陈阈门外,24小时有护工坚守。除了医护组,没人能靠近那。”
说罢,何芝寻也不管简随的反应,将手重新揣回衣兜,头也不回道:
“禁足解除。”
————
吃过早餐,简随直接来到一楼的活动室,想物色个帮手。
今天的活动室很冷清,只有西侧的小沙发那边围了几个人,都是简随熟悉的面孔。
还未走近,就有人瞧见了他。
“哟,咱们简哥终于出狱了。”
“小随快来,我买了新的小饼干。”
“赶紧,给咱们简大少爷让个坐!”
说话的人中有男有女,大家十分熟稔的和简随打着招呼,又往旁边挤了挤,让出了一个空位。
作为院里最帅气的“钉子户”,简随凭借好脾性和热心肠累积了不少人脉。
简随一笑,正欲开口,就发现对面沙发上坐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人。
那是位中年男人,一身熨烫妥帖的病号服,两鬓斑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便是性格极为板正的类型。在这群嘻嘻哈哈的年轻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六叔。”简随乖巧地叫了人。
“嗯。”六叔放下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根棒棒糖,“乔夕的父母今天来了,她还在做检查,让我把这个给你。“
“麻烦六叔了。”简随笑着接过。
乔夕是简随表亲家的女儿,今年八岁,是院里最小的患者。平日里最喜欢粘着简随。
六叔摆摆手,重新拿起报纸自顾看了起来。
简随在空位上坐下,“大家今天怎么都聚在这了?”
“害…还不是听说你解禁了。”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说着,声音又压低了些,“你知道吗?院里来了位新人,就住在207。”
207是陈阈的房间,和简随的病房正好处于两端。
在何芝寻提醒的时候,简随就有了预感,于是没敢凑近。
可即便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也依然能看清207门外那个魁梧的身影。正是院内的王牌护工,也是对简随最为戒备的一位。
听灵芝说,陈阈入院后就没出过病房,不仅如此还拒绝一切会面,简随想见他还真有些麻烦。
简随不动声色抿唇一笑,不答反问:“所以你们这是在等我一起去看新人?”
“你居然不知道?大力守在那呢!”
“哈?他要是看到你就直接拉警报了。”
“就是,带你一起还看个屁!洗洗睡吧。”
“我还记得上次,他误会我和你一起搞事,丫差点把我胳膊拧折了。”
大力是院内最健壮的男护工。柔道出身,酷爱练体,为人正直。
曾经某次简随试图贿赂他,正好被主任瞧见,造成了很大的误会。过后大力便对简随退避三舍,十分防备。
“简随不知道也正常,他今天才出来。而且要不是我注意到大力守在207门口,你们怎么知道来了新人!啧啧啧…”坐在简随身边的胖子砸砸嘴,表情嫌弃。
“来的时候什么动静都没有,这谁能知道?而且一圈打听下来,都没点有用消息。”
这时,独自坐在沙发边上的女人娇笑一声,“人家来得那么低调,就说明不想让人知道。不过,越是这种情况,反而越让人好奇呢~”
说着,她捏起一块曲奇,给简随递了去。石榴色的甲油被杏色曲奇衬得格外鲜艳。
简随垂眸看着那块饼干,十分熟练地道谢并接过,然后转手就塞进胖子的嘴里。
女人见状也不生气,反而嗔笑道:“小随不想吃拒绝就好了,做什么要喂猪。白瞎了我亲手送给你的小饼干。”
“你得了吧!”胖子嚼着饼干翻了个白眼,“明明知道人什么性子,每次还都这样,真是不省心。”
熟悉简随的人都知道,他一直没能熟练掌握拒绝这项技能。特别是旁人的求助和示好,他完全拒绝不了。
“哎呀~我就是在帮他啊~”
“呵,自己什么毛病自己不清楚?别霍霍人孩子。”
女人冷哼一声,不再纠缠。
简随默默松了口气。
女人姓祁,平时大家都称呼她为祁女士。
祁女士其实是位风情万种的美人,然而,却患上了钟情妄想症。
这类患者,总是以一些微小的举动,例如对视、微笑或举手之劳的行动,而偏执地认为别人喜欢自己。为此,常做出令人无法理解的偏激行为。
祁女士也算是院里的常驻患者,不过通常是被警察送回来的。
简随曾有幸见过这位犯病时的样子。像是换了个人般,带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如同来自地狱的女罗刹。
也因此,简随会尽量避免一切令她误会的行为。
“简大少爷,你说实话!你真不知道207里面住的是谁吗?”
简随侧头看向出声的人。
这是位卷发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瞧着十分瘦弱。他独自拿了张矮凳子坐在一旁,瘦削的脸上满是好奇和探究。
简随的嘴角不由漾开一抹笑意,“我知道啊。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眉梢微扬,“想知道的话得帮我一个忙。”
“真的假的?”
“何护士给你透露的?”
其他人还有些怀疑,卷发少年却很爽快应了,“好啊,什么忙?”
简随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狡猾。
“去帮我把207外面的大力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