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尘》落忧儿

6、 风之 夜(1)

　　“那么，夏先生，请问你想去哪里？”
　　纤陌自顾自的走着，并不回头。
　　“哦，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吗？”
　　夏子曦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衣角如尘土飞扬，成熟的沧桑，可他的容貌看起来，却像一个漫画里的风之少年。
　　“是这样啊。”
　　她低下脸，似乎是很认真的想着。
　　这是不彻底的黑夜。
　　她苍白的肌肤在暗夜中隐隐泛蓝，一如透明玻璃，脆弱易碎的薄光，轻浅却无法被埋没，
　　她的面容浸在笼罩的蓝色雾气之中，美，奇异，但并不真实。
　　“前面是垂着紫藤萝的长廊，先去那里吧。”
　　暗夜中，惨败的轮廓，勾勒出暮色之下的颓廊，幽暗瑰色。
　　“紫藤萝呢？”
　　“你没有一点基本的常识吗？这个季节，紫藤萝怎么可能还会开花。”
　　她款款淡淡的语气，沉静如水。
　　夏子曦忽的跳上坐阶，伸手够到枯枝，轻柔的托在手心，仿佛那是玫瑰。
　　“我只是以为，你也要变出一个魔术，叫我看看。”
　　他微微扬起下巴，月光透过间隙洒下，修长的剪影倒映，那个希腊神话的水仙少年，手攀月桂叶，对命运女神的橄榄枝，闲闲等待。
　　月桂，传说中的花语是蛊惑，危险的魅力。
　　这是一个受到奇异花朵祝福的男子。
　　“穿过长廊是天坛，再过去有一个荷兰式风车。”
　　他忽然靠近她。
　　“说实话，一个人走这条走廊的时候，你会不会怕？”
　　她听见他暗色的声音靠近，如露水滴落。
　　“怕又怎么样，不怕又怎么样。如果注定这条路只有你一个人走，我就绝不浪费时间让自己害怕。没有救世主，勇敢是生存必须的品质。”
　　他看不清她暗夜中的表情，只听着她冷清的声音让人不安。
　　“哦？”他轻笑了一声，“生存？你懂得吗？”
　　“不懂。痛苦中的人不懂得，欢愉中的人更不会懂。”
　　“谁会懂？”
　　“不知道。”
　　“那么，你是前者，还是后者？”
　　“都不是。”
　　她神色寡淡，长睫仍轻阖，还未僵化。
　　“好了，别往前走了，一片乌漆麻黑，有什么好看的？”
　　他伸出手拉住她，她的手很凉，冰至血冷。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纤陌不快的抽出手。
　　“不管你的事。”她轻轻掸着自己的手背，“既然你觉得没有什么要看的了，那我就先告辞……”
　　“这边是哪里？”
　　夏子曦似乎一点也没有听见她的话，指着一旁小巧的建筑问道。
　　“琴房。”
　　“你们学校的琴房倒是蛮有情趣的。”
　　一高一矮两座小楼，中间用缠绕藤蔓的走廊连接，和刚刚过来时的长廊，如出一辙。
　　“你难道要进去？”
　　夏子曦停下脚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狡黠的一笑，“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
　　玻璃门没有锁，很轻易的被推开。夏子曦自顾自的走进去，突然探头问道：“怎么，你不进来？”
　　“琴房里这个时间是没有电的，黑洞洞的，我不明白有什么好参观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我没有黑暗的琴房里呆过，你不觉得很像刺激的冒险吗？”
　　“刺激的冒险？我看是无聊。你不是也说黑漆漆没有什么好看的吗？”
　　“不。有些黑暗，简直像是神秘的召唤。明明会害怕，会恐惧，却仍是受不了那种暗夜的诱惑。越是神秘的叫人看不透的东西，就越叫人无法罢手。”
　　他的眸子漆黑如夜，幽凉得越发，深不可测。
　　纤陌心头微微一惊，捂住心口，就口道，“是吗？”
　　过了一会儿，又轻轻道：
　　“好奇会害死猫。”
　　她的声音一如蓝色血液的清凉。
　　“这不是我们这种人的通病么？”
　　他不由分说，抓起纤陌的手往里走。
　　“喂，放开我，我自己会走。”纤陌大力的挥手反抗。
　　“嘘。”
　　他一本正经的凑近纤陌的脸。
　　两瓣雾气的凝和。
　　“你不知道吗，这种夜里的琴房，最容易发生的，就是恐怖事件。还是乖乖安静些。”
　　纤陌忽然就噤声了。
　　“哇，你现在的脸色，白的也太吓人了，你该不会就是女鬼吧。”
　　纤陌对他的话，不再理会，只是伸出左手，摸一摸耳垂。
　　她任由他抓着她的手。
　　是的，她仍是害怕。即使是过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连她自己也以为她足够强大。可她还是会，害怕。
　　黑暗，这个她永远恐惧的恶魔。
　　他感觉到她手指的冰冷，刚刚还只是凉如水，现在冷如冰。
　　他终于感知她的恐惧。
　　他以为自己会得意，但正好相反，他的心里并不快活，反而，莫名怜惜。
　　“不要紧。放轻松一点。”
　　他缓缓握紧她的手。
　　她不愿在他的面前露出这种样子。
　　怜悯？她从来不需要。
　　她猛地把手抽出来，雪色寒光犀利如剑锋。
　　她没有抬头看他，径直走过他的身边。
　　这个女孩，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渐渐消逝的幽冷气息，不禁苦笑，是自己太着急了，竟然不自觉的流露出……她本来就是敏感如斯的动物。
　　彼之熊掌，我之砒霜；怜惜于她，竟会是一种羞辱。
　　呵，自己总自诩心冷，竟也会这种时候？只是于她，怜惜出自本能般自然。
　　不，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怜惜？怎么可能。
　　她，不过是，他要掌握的棋子。
　　“会弹钢琴吗？”
　　他径自进了教室，在三角钢琴前缓缓坐下。
　　他优雅的无可挑剔的身影，与纯黑的琴，是完美的匹配。
　　他们都是月光下，闪闪发亮的东西。
　　“不。不会。”
　　“是吗？好可惜。”
　　他的声音像烟一样飘去。
　　琴声像夜间的雾气，腾起。
　　夜凉，琴声如水。
　　剔透干净，波光粼粼。
　　月光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纯黑的琴声，澄白的意境。
　　闲潭落花，幽幽的打着漩儿，隐隐没入无边深潭。
　　“所以，黑色也不是那么糟糕是不是？它让人觉得安心。黑夜是一剂极好的安眠药。”
　　纤陌睁开眼睛。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
　　笑容，澄静如夜。
　　“怎么样。想不想学？”
　　“没兴趣。”
　　纤陌转身，走出。
　　夏子曦尾随其后。
　　“也太不给我面子吧？多学一样东西有什么不好？”
　　“浪费时间学这种东西干什么？既不能吃，又不能用。况且你一定要这么晚了还浪费我的时间？”纤陌凑下去看表，“已经9点半了。晚自习下了。我还要…….”
　　“走吧。”
　　“又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