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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意 ...

  •   班主任在第二天一大早敲开了余小野的门,彼时她还睡眼惺忪,听到班主任讲的话一下就清醒了。

      他带来两个消息,第一昨天晚上她妈在家里摔倒了,粉碎性骨折,现在在医院,第二,现在穿好衣服下山,刚好秦老师有事要开车回市里。

      巨大的不安瞬间笼罩了她,她听到自己心跳得清脆,但还是强装镇定,转身去收拾东西。

      “这么一大包东西就不用收拾了,让同学给你带回去,现在就去,秦老师就在门口,”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神情有些凝重,见她保持沉默,安慰道:“你妈妈说你也别太着急,没什么大问题。”

      “好,”余小野匆匆套上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系上就小跑出门。

      坐上车,她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昨天晚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可惜设了静音,她根本没听见,怪自己怎么那么贪睡,明明白天都睡了那么久了,晚上十一点还是准时睡着了。

      马上给妈妈回了电话,打了好几个没人接,她心跳如鼓点,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变得格外漫长,一分一秒都像割人性命的刀子,在凌迟着她。

      下车跟秦老师匆匆道谢,就关上车门往住院部飞奔,跑的气都喘不过来,照着备忘录里面班主任给的楼层号码,在十三楼,电梯里她止不住地掰手指,紧张得不行。

      骨折最多遭点罪,人没事就好,她闭着眼睛向各路菩萨祷告,图个心里安慰。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难闻,她真的很讨厌医院这个地方。

      进了16号病房,她如愿见到了躺在床上的妈妈,她左腿上有个固定器,一脸岁月静好地边吃早饭边看电视上的综艺节目。

      电视机传来一阵罐头笑声,余小野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看到她,妈妈有些惊讶:“这么早就来了?”

      拖了个板凳在妈妈床前坐下,她的额头还出着汗,一脸惊魂未定:“对啊,你怎么不接电话?”

      “没电了,充电呢。”妈妈用胳膊肘指了指床头柜。

      “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有块咸菜掉在小桌上,妈妈用纸捡了起来,云淡风轻道:“没什么大事,就是骨折,住一周就好了。”

      “真的?”

      “骗你干嘛。”

      想了想,余小野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疼不疼?”

      妈妈轻松笑笑:“骨折能有多疼,就那一下而已。”

      “你怎么摔倒的?”

      “哎呀,太倒霉了,”提起来妈妈眯着眼睛,还觉得晦气得很:“客厅灯泡坏了,搭了个梯子去修,结果没站稳。”

      她们家客厅挺高的,差不多得四米了,挺吓人的一个高度,难怪摔得粉碎性骨折。

      她动了动嘴唇,继续问了一样的问题:“疼不疼?”

      妈妈一脸嗔怪:“说了就那一下,后面就不疼了。”

      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可能不疼呢,她刚才在路上搜了粉碎性骨折,都说挺疼的。

      余小野心口堵得慌,本来想问一句怎么爬那么高去修灯泡,还是欲言又止。

      说这话属于是没事找事,她一走,她们家只剩她妈一个人,谁来修灯泡?她又没爹。

      哪知道她还没开口,半晌她妈来了一句:“家里还是得有个可靠的男人才行啊。”

      余小野一听这话就有点上火了,都顾不上对方现在是个病人,小声回怼道:“凭什么男人就可靠了,女人一样很可靠。”

      看着妈妈一脸不认同,她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说不让你再婚哈,我只是觉得家里没男人照样也行,我们俩这么多年不也过得好好的?”

      妈妈脸色有些凝重,才缓缓开口:“但是没个男人,还是难啊,家里机器坏了,下水道堵了都只能找人。”

      难道男人放家里就是为了修机器,修下水道吗?那找什么配偶?不如找个修理工得了。

      “反正你以后,一定要找个对你好的,有责任心的好男人,要会照顾人的,让你幸福的……”妈妈又开始絮絮叨叨。

      她现在才十七岁,而这种话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耳朵都起茧子了,属于听到都反胃的那种,一如既往地不耐烦:“我不找男的,要找也是找好看的。”

      住了院,妈妈平时的嚣张气焰都灭了不少,居然没有直接发火,反而苦口婆心道:“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你现在年龄还小,你不懂。”

      余小野悻悻道:“那你也不懂,我保命而已。”

      “什么保命?”

      余小野很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每天醒来看见猪头三,和他的丑娃,我怕我忍不住卧轨。”

      可能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她只是胡说八道,只有她清楚,对自己来说这就是事实。

      嫁个丑老公,生个劣质基因的娃,人生不如重开。

      病床上的妈妈作势要打:“胡说什么,又不是非要让你找个不好看的,这娃怎么那么极端。”

      她确实是极端,也是个重度外貌协会患者,可这都随了谁?从某些角度来说,她跟她妈年轻的时候铁了心嫁给那个中看不中用的亲生父亲一模一样。

      可是时代变了,她跟她妈不一样,新时代的女性搞事业,有没有男人其实真的没那么重要。

      思想禁锢绝对是最残酷的刑罚,譬如她妈,被男人害惨了,到头来还是觉得男人重要。

      女性自我觉醒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还是吹不进一个固步自封的灵魂,不过也没办法,老一辈的人从小受的教育都不一样,怎么指望她们醒过来?

      坐了好一会,她才发现病床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跟妈妈打了招呼,把钥匙揣包里回家收拾点东西。

      出门时,她逐个清点,换洗的衣服有了,碗筷也带了,没开封的奶粉也带了一包,水果吃食也带上了,思来想去,内衣裤没带,但是她不清楚妈妈房间东西摆放的位置,衣柜也翻遍了,实在找不到。

      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手机那头说放在衣柜左下角最里层,隔断的位置。

      果然找到了,在一个玫红色的布盒子里,余小野直接取了出来,却发现黑漆漆的衣柜角落好像摆着什么东西,似乎是挂历的纸片。

      拿出来一看,是一叠妈妈的照片,只不过这些照片全部只有一半,另一半被残忍撕掉了,站在旁边的另一个人只能看见一个可怜的身子或是断肢。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是她亲爹。

      默默放了回去,心里一时五味杂陈。都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这是何苦,她搞不懂。

      照片被撕成两半,也许在别人看来是一刀两断,恨透了对方,可余小野明白真正的决裂绝不是大张旗鼓,势不两立。

      爱的反面从来不是恨,而是悄无声息地忘记,就像真正的离开从来不会发出声音。

      这么多年她心里也明白,虽然她爸几乎是她刚出生就抛弃了她们母女,可是他的阴影从未离开这个她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家。

      重新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她在街上打包了两份稀饭和清淡小菜。

      洗过手后,余小野在床边剥鸡蛋,动作不是很熟练,蛋白被她弄得坑坑洼洼的。

      妈妈喝了一口粥,平平淡淡地跟她闲聊学校的事情,她很喜欢听,但是余小野觉得这些事挺无聊的,没必要讲。

      没讲几句,妈妈很自然地把话锋一转,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那个私生女怎么样?”

      剥蛋壳的手一僵,余小野很快调整好表情:“还不就那样。”

      她妈又开始提那家人了,上次都是几个月前了,还以为她妈转性了,不过想想也不可能。

      不是她圣母,这个私生女的亲妈才是她爸户口本上的配偶,她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要说私生女,她看起来更像她爸的私生女,她的名字是野,私生女的名字是嫡,其中恶毒的深意不言而喻。

      不过她从来不会认为这个野是野种的意思,她是野草,理应不受束缚,蓬勃生长。

      “她这次中期考成绩咋样?”妈妈夹了一筷子土豆片,清汤寡水的,辣椒都没放。

      “我哪知道她成绩咋样,”她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她妈碗里,抬头看对方脸色如常,小声道:“又不是一个班的,没来得及看年级榜,应该不咋样吧,她一直吊车尾。”

      妈妈皱着眉头,严肃道:“你这次考的太差了,要抓紧学习才行,别一天就知道玩,成绩比那个私生女还差,我看你丢不丢人。”

      余小野连连应承:“我会努力的,下次不会这样了。”

      一定会比私生女更优秀的。

      其实她从来没想过跟任何人比,但是余嫡不一样,她必须也必然是余小野唯一的眼中钉肉中刺。

      私生女和她的小三妈是妈妈终其一生的梦魇,如果她再替她妈不争口气,那这口气这辈子都顺不下去了。

      可是她争了这口气又怎么样,就算她优秀,比私生女高考高出个两三百分又怎么样?

      他们一家人依然和和美美,只有自己娘俩可怜兮兮抓住这口气自以为战胜了假想敌。

      这样的幸福没什么意义,但是即便没意义,但只要她妈能真的高兴,那就好。

      只要亲身经历就会发现恨真的比爱长久,只有恨才能让人坚韧不拔地往前爬。

      如果不是和她妈同仇敌忾地恨着那一家人,她也不会拼了命地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

      她本身就是个懒懒散散,不争不抢不出头的性格,这一生只想安稳快乐地当个咸鱼。

      可是除了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生活从来不会让你如意。

      所以她信佛,恳求佛祖赐予她得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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