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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只一瞬间,辛时就把“我没有准备好面见二主时该说什么”的忧虑抛回脑后。

      面圣嘛……一回生二回熟。他早不是第一次面圣会被天子威仪吓到失色的无名小吏,一天指不定要在御前跑上几趟,既然忘了准备,那就……有什么说什么呗。

      一进入含宸殿,光线立刻暗了下来。

      这只能怪殿内结构过于高大。二层假檐,进深宽广,即便三面有窗,能够透过长廊照射进来的光线也称得上有限。更何况现在只是朝阳初起的清晨,灯台上只点着几盏灯火,屈指可数,幽幽寥寥。

      这倒不是为了节省开支。无论如何,杨氏天子身负改元易色的丰功伟业,总不至于省几个灯油钱。天子夫妇在用度上算不得奢侈,但也绝不节俭,会将殿内拾掇成这般,还是因为天子的身体状况。

      神皇近些年在医药方面愈来愈依赖于内庭道宫的术士,晨起时不宜强光,便是遵循他们的医嘱。不仅如此,天子盘腿而坐的御床前还坠着数层淡绿色的长纱,这也是道宫术士的提议,因时值“朝阳初升,昼夜交易,阴阳不稳”之际,邪气易入,不宜直接面见外人。

      薄纱重重隔重重,天子身后,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这副样子啊……确实不宜直接面见外人呢。

      收起思绪,整衣跪地,向天子夫妇行礼:“臣辛时叩见神皇神后。愿二主圣体常安,福泽千秋。”

      神皇语气关切:“阿辛呐,外面情况如何?可料定了?”

      隔着一层纱帘,天子的声音朦朦胧胧,听不真切。雾里看花,或许不失为一桩雅事。

      回道:“确有刺客匿于善福坊,共八人,皆已捉获。”

      只一句话,殿内原本还算和煦的气氛便顺间冷下来。辛时乖觉地放轻呼吸,作为“肇事者”准备迎接君主的怒火。

      头顶微风。一声炸裂般的脆响,不知是什么东西从帘子内被丢出来,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好啊,好得很……!朕……”才说几个字,神皇便咳得惊天动地。辛时敏锐地听到夹杂在其中的衣料捻动的轻微声响,遂知是神后出来替神皇抚背顺气,过了好一会,大周天子才得以气喘吁吁地继续说话。

      “朕平定四海、安建新邦,承袭天德后自认功不比尧舜,也日日兢业治国、不忘前朝亡国之训。如今天下太平,哪一件事没有朕的功劳?不过二十年,他们就忘了战火流离的惨状,转而怨恨朕了么!”

      眼看天子又要咳嗽,神后好一阵动作,水杯起落的声音混合着絮絮的关切之语。待到喘息稍平,代替问道:

      “是何人如此猖狂,竟欲行刺圣皇?”

      二圣看不见的地方,辛时抿一抿嘴。这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但他还是决定如实汇报:“臣以为,刺客真心之动机,或许有待商榷。如今刺客身份尚未明确,然善福坊收容刺客的驻寺女尼,却为八年前获罪的许氏的家婢……”

      未等说完,神后冷笑打断:“你的意思是,那些刺客不冲着陛下,是冲着我了?”

      “荒唐!”天子怒声插话。“许士由放任族人妄议国母,当年是要治死全家的!皇后大度饶过他家女眷,怎么不但不悔过思恩,还要反咬一口!”

      “却是妾忧虑圣体,分担国政,难免引来朝人议论。”神后忽地语气一转,向神皇谢罪。“妾知僭越,他日定上疏请罪。然……”

      “皇后。”天子打断了妻子的话。“让你辅政是朕的意思,没有你,天下如此多繁杂的事物朕如何一人治理得过来?谁若对你不满,就是对朕的政令不满,对朕不尊,况且国母贵体,岂能容罪民妄议……”

      天子说着,捂住嘴低低咳嗽起来。待喘息稍平,他面向辛时问:

      “辛待诏,这些大逆不道的刺客,按律该如何处置?”

      刺客既抓获,便已移交大理寺处置,天子想商讨对策该召见大理寺官员,不应当越职询问辛时。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是连三岁小儿都知道,辛时只好回答道:“行刺圣皇,罪同谋逆。主从犯及其三族近亲,皆腰斩,三族以上五服亲属,皆流放。”

      “三族……他们早没三族了,才敢恨上朕。恨朕不成,又恨皇后。”天子的声音略显虚弱。“把那些行刺的,放行的,接纳的,有交集的……一一纠察,全部判斩。”

      这其实是没得商量的,胆敢行刺二圣只有死路一条,何况天子夫妇二人一唱一和,更是毫无异议。只是天子既然对着他这么说,便是不想下诏的意思,督办刺客定罪的事务又要落在辛时身上,几天不得空闲。

      没办法,天子正在气头上,执事流程上任性一点也无可厚非,随主上高兴吧……悄悄瞥一眼纱后情形,领命告退。

      耳边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咳嗽声,宫女吴氏去传医官的身影已消失在御道尽头。辛时不由得想,神后请神皇用完早饭再听政事,实在是非常明智的决定。

      再次回到翰林院,堂中有了人声。两个同为翰林院待诏的中年官员站在门口说话,看到辛时,举起双手向他行礼,那模样不像是面对同僚,反而像是上级。

      辛时朝他们笑笑。才要去取马,听得身后一声唤:

      “辛待诏留步。”

      转过头,见是一个穿着朴素宫装的宫人,发戴黄杨雕花木簪,手拎红漆食盒,屈膝行礼道:“妾尚食宫人,略制小物,请辛待诏用朝食。”

      管饭啊,真好,省了他一会上街自掏腰包的功夫。这样的小事神后不会在意,想必是阿吴的嘱托,辛时在心理念叨几遍女官的名字,默默谢过她,从宫人手中拎过食盒,回到自己的院子中。

      食盒木面红漆,阴刻的花团精致细腻。才打开盒盖,一股香气扑上面来,将食盘子一层层取出,见有一碗鸡丝粥,一个雪梨馅蒸饼,一个细面白馍,一叠酱菜。

      不愧是女官特意吩咐做的朝食,如此丰盛。或许还是天子朝食之后,剩下来的余物。

      ——才怪。

      无论如何,除非神皇偶尔起兴下赐,辛时都不可能与天子夫妇享用同一规格的食制。摆在他面前的食盒实与大臣同等,也就是每回早朝之后,按例所有常参官都有分发的“廊下食”。

      然而今天不是朝日,尚食局替他做饭,还是另起小灶。这么说来,他这顿早饭还是和天子沾得上一点边,至少食材可以算同一批……辛时抬头,任由思绪蔓延,在掰开蒸饼的同时,环顾楼外小院。

      翰林院设在昭德四年,起初只是天子为网罗天下“一技之才”,私设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娱乐机构,兼有书画、琴弈、卜祝、经文、词学等杂乱之流。近些年翰林院的地位依旧称得上无足轻重,只是逐渐开始围绕辛时打转,不仅单独为他开辟了办公的地方,还将翰林官名从内廷供奉改成更正式的“待诏”,说翰林院现在是专为辛时一人而设的官署,也半点不为过。

      他实是天子面前的红人。

      如先前所说,翰林待诏并非朝廷正官,甚至连“官”之一称也算不上,俸禄低微。辛时的同僚,几乎都是数人凑钱拼住一处院落,即便是人至中年业已成家,也依旧拖儿带女地租赁住处,在京中没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

      相比之下,辛时的境遇便与他人显示出天壤之别。今岁开春,他就在城西买定了一座两进的小院,虽说地段并不好、房屋有些破旧、且向寺院借了不少贷,然而在这样的年纪凭借一己之力购办宅邸,实属凤毛麟角。更何况神都郊野之中,辛时另有一片一倾的田地,着一户佃农每年照管,交上来的税租是实打实的收入。

      这一点薄财与神都大户比起来,自然算不上什么。然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即便贵如中书丞相亦或开国王侯之类,恐怕也比不上辛时日日在御前诏对,与神皇神后见面的次数多。

      所以……他偶尔任性一把,瞒情不报,也没什么大问题?

      辛时不由得笑起来,再咬一口蒸饼,然后丢回盘碟中收拾起身。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先往大理寺跑一趟,催人将那几个刺客审一审,把天子的怒火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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