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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宫内小楼夜听雨 “左卫长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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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卫长史匡连海听旨,接宣召——明日进宫。”
匡连海轻放下手中狼毫笔,捏了捏酸痛的手腕,展袍跪拜,“臣领旨,稽首上千万岁寿。”
明日又要进宫,那各项日程要再加紧一点了,武师黑齿无常原定于下午操练箭艺,那就改到后天;狄仁杰叫他会见的朝中门客也要为进宫让路。要不改到晚上?他脑中把这几样事按轻重缓急排了个序。
需要学习的东西比政务还多,一有空闲,他就看书和请教读书的师傅,这些日子,也是对朝堂做了系统的学习。女皇的执政理念,皇子公主们的处境和相互关系,大概也了解个七七八八。
太忙了,虽然先天八卦第二重已练的炉火纯青,但分身乏术,一直没时间见袁天罡。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圣旨,还好不用写报告。
宫宴?这倒是他上任来第一次。
打点宣旨太监,送客。一套流程已行云流水。宫宴为何事,他并没有多问宣旨太监。作为兵部的官员,几个月官场浸淫,他已养成低调慎言的习惯。
宴席被安排在含元殿。
匡连海环顾四周,今日来的官员极多,他并不是特殊的那个,似乎是要庆贺什么喜事,但众人脸上并没有喜色,只有心事重重的相互问好。
官员落座,宰相狄仁杰沉默不语,宰相崔玄暐脸色阴郁,当日大理寺审判他的袁恕己也在,冲匡连海微微点了点头。其他官员则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神情放松一些的只有礼部尚书武胜利了,他尚带笑容,举杯饮茶。
皇室也来了,但是人丁稀少。皇长子、次子多年前已去世;皇三子李显被贬在房州做庐陵王;而皇四子李旦,没有太子名号,现在只能称皇嗣,出了名的淡泊王爷,他神色淡然,无喜无悲,端坐无语。武则天的族人也在一列入座,武氏族人现在掌权遍天下,涉及各个重要职位,不过,看起来也不太开心。
匡连海位卑职低,被安排在后排案几。虽然如此,很快他就发现——独他案几前来回端盘的宫女穿梭个不停,不时还来回交换眼神,嗤嗤作笑。
他头戴竖冠,脚蹬皮靴,细细的腰带将他高大的身形勾勒出来,深绿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宫女们都对这位格外英俊的官员投注了不一样的目光。
他苦笑一下,淡淡叹了口气,扫视宴会厅,既然是来凑数的,就好好的做一名旁观者。
扫视途中,撞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这双狐狸眼笑盈盈的,带着揶揄的眼神,好像在笑他。
“咳~”匡连海扬起下巴,假装清嗓,躲过这双眼睛的主人,同时也端正了仪态,因为她来了,那圣人也即将落座。
殿侧传来阵阵鼓乐琴声,有太监高声喊:“圣人驾到。”武则天,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正统的女皇,带着太平公主缓缓走了出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武则天温和一笑,太平公主扶她坐到龙椅上。太平公主长得像她,也是高鼻长颈,只是下巴更宽广硬朗,显得更强势些。
女皇展袖,突然抬高了声音:“今日请众爱卿来,是有一桩事要宣布。逆贼泽王上金、许王素节勾结,谋反!幸有来俊臣及时识破,念先帝之仁慈,已赐逆贼自缢谢罪。我武周能有来爱卿这样的能臣,实为国之大幸。”
女皇稍微停顿,端详座下各人:“赐酒!”
来俊臣从纱帐后走出来,脸上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的拿起酒樽,举杯邀众:“谢圣人恩典。与各位大人共饮,庆贺逆贼伏法。”
消息早就传遍了朝野,众人来赴宴,已知十有八九就是为这桩事,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下。敲山震虎的鸿门宴,这酒,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宴会厅内密密麻麻的官员,却静的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宰相崔玄暐饮完,重重的放下酒杯,闭目后仰;狄仁杰和武胜利对视一眼,拢袖搁筷;皇四子李旦斯斯文文喝完杯中酒,继续端正坐好,好像规规矩矩的学堂学生。太平公主和其他官员脸上也是各有各的精彩。
匡连海也吞下酒,面上不动声色。泽王上金、许王素节是高宗皇帝最后两个活着的庶子,依然没有逃脱被杀的命运,看上去李姓被削弱不少,但来俊臣如此嚣张,武姓又能好到哪去呢?落在屠刀下的也不是一个两个,难怪宫宴的众人这么心事重重。
不过中排那位李将军,对这阴森的氛围倒是不太为意,他那炙热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武念念身上。匡连海心中有数,这样的眼神,他也有过。将军这是坠入爱河了。
短暂的尴尬后,宫宴正式开始,必要的礼仪是不可或缺的。虚与委蛇、觥筹交错,都是官场上的人了,这点演技要有。不知不觉,酒已过几旬,匡连海瞥见武念念在无比熟练的陪同武则天举杯,不时的把酒言欢,武念念也遥遥望他一眼。
匡连海浅浅一笑,随手举起一块糕点,与她当酒空举。武念念挥挥手,扶了扶脖颈,做个吃饱的动作,笑嘻嘻的转身,继续敬酒去了。
匡连海将糕点放进嘴里,顿时神色一变。
透花糍,是小时候的味道。
又小心的又吃了几口,和黄嬢嬢做的一模一样。他胸中五味杂陈。挥手招来服侍的宫女,忍住翻涌的情绪,假装随意问道:“这糕点是是你做的吗?怎么做的,真好吃,从未吃过这么好的。”
他笑起来卧蚕盈盈,配上酒意迷离的俏脸,把那宫女迷得话都囫囵不圆:“我,不是我,宫里的厨娘都会啊,这豆皮儿可要晒够九天九夜才能磨成。。。”
宫女还在羞涩的介绍,后面的话匡连海已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听不进去,他又猛灌了几口酒,“我出去更衣了。”不明所以的宫女话还没说完,呆在原地。
含元殿外,飒飒东风细雨来。里面的宫宴还在继续,喧闹声不绝于耳。匡连海倚在一个比人还粗的圆柱旁,手里的透花糍被捏的变了形,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阿爷阿娘的学识举止、村民的武艺、突如其来的灭门、燕国夫人的提携,在这一刻都有了指向——他与皇宫有关。
我究竟是谁?他愣愣的想了半天,怎么查,或者说,怎么问?算是好消息吧,好在自己身世有了方向,虽然绝对不会是轻松快乐的真相。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唉。”
“唉。”几乎是同时,同样的一声叹息从柱后传来。
“谁?”两人都吓了一跳。匡连海将透花糍塞进荷包,武念念转过头来。
“你也出来了?”他们异口同声。
“我不胜酒力。”又是异口同声。
这匪夷所思的默契让两人同时偏头,对视一瞬,又同时扬起下巴笑起来。都别装了。
“你是司药,解酒药都是你配的,会不胜酒力?”匡连海笑问。
“传说天山大侠酒不离手,这点酒还不够你漱口吧。”武念念也不甘示弱。
“什么侠?不认识,下官左卫长史,区区从六品官员,不像大人见多识广。”匡连海故意装傻,脸上笑意渐浓。
“我也是‘区区’从六品,匡大人平步青云,岂敢岂敢。以后还要仰仗匡大人提携。”武念念夸张的弯一下身子,捏着嗓子学官腔。
“此从六品非彼从六品,大人可是圣人眼前的红人,刚才看你长袖善舞呢。”话虽说的酸溜溜,匡连海眼中有正色,对方精于医术药理,而非耍嘴皮子,心里还是很敬佩的。
“我擅长不代表我喜欢。累死了。”武念念叹了口气,瞥了匡连海一眼,“那你呢?你为什么出来?”
“吸天地之灵气不行吗?可以延年益寿。”匡连海开始胡诌,这姑娘冰雪聪明,索性逗她,不用担心说错话。
“你多大啊,身体这么虚,要延年益寿。”武念念也反逗他。
“在下年十六。”
“我十七,那你要叫我姐姐了。”
“我要有你这样牙尖嘴利的姐姐,赶紧轰出去嫁人,也算是为民除害。”
“男人太麻烦。卖我还不如你去攀个高枝,别浪费了好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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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清、月不朗,匡连海的心情却莫名的爽快起来。二人就在这雨声中你嘲我讽,匡连海的身形隐在柱影里,他抿嘴浅笑,武念念笑的花枝乱颤。
李文才官位颇高,疲于频繁敬酒,虽然一直盯着武念念,但只不过一个碰杯,转眼就发现她不见了,顿时连御酒也没了滋味,焦急的四处张望。左寻右寻仍不知何处,无奈只好来到武胜利这桌。
“武大人,请问念念现在何处?怎么看不到她。”李文才酒也忘了敬,开门见山。
“喏。”武胜利咽下一口酥肉,努嘴示意:“李将军再不过去,念念要被那俏郎君拐跑了。”
李文才又怒又急,大步追了出去。
匡连海机警,余光瞥见他大步赶来,拱手跟武念念告别:“你的崇拜者来了,我可不想被将军揍,告辞。”
他脚步轻移,稍运真气便飞快离开走廊。
李文才只看到一个翩翩背影。他无暇去追,也没有资格去追。
“念念。回去吧,外面下雨,冷。”李文才轻言细语,担心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武念念无奈笑笑,回到含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