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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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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京好奢华,上上品的建筑要是仿上重长乐天的神明住所,黄金阶、琉璃瓦,东珠成帘,锦绣丛中白玉楼,端的是要闪瞎狗眼的风格,即便是世人传言,没有那么夸张,但铺张奢靡是肯定的。
李府虽说不是最富贵,但一圈走下来,杜观澜还是觉得没眼看,要瞎,哪里是天上白玉京,分明就是人间富贵花,那九曲回廊晃得他眼珠子生疼。其实下人平日里是不能走这些地方的,但杜观澜押着那个家丁,要求怎么近怎么走,管他能不能走。
杜观澜随手在眼上一抹,他眼中的景色一晃,那些不染尘埃的长廊分明已经被一层稀薄雾气笼罩,地上似乎瓢泼着几处血迹,但转眼间那些血迹又换了地方。
怪不得能够惊动临仙府,这李府都快成鬼宅了,这么看来倒剩下他住的那破败后院是干净的。
所以这就是让主角能够在雍京站稳脚跟的大案子?
老国师这个时候应该棺材板都压实了,皇帝从如同虚设到大权在握,如今一看到临仙府的人就要犯病,怎么都不舒坦,如果不是席映雪石破天惊地解决了一桩大案,临仙府就快被取缔关门了。
原书中说李府此次不过是几只飞头鬼作祟,这种东西确实比寻常鬼怪要凶一些,闹得整个李府鸡犬不宁。但这么看,怨气这么重似乎又不像。
他一路溜达,被带到了前堂,那家丁被他一放,活像后面有狗在追,刚落地就匆匆忙忙屁滚尿流地滚走了。
杜观澜原地琢磨了一下,觉得就原身这尊容大概率没法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前,不伤人的情况下保不齐又要被送回后院,到时候就要没戏唱。于是他也很坦然,果断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借着珠光宝气的廊柱遮掩身形,脚下步数两下划,便隐进了光影之中。
他得先去见见主角,瞻仰一下王霸之气。
在他印象中,凡人要降妖抓怪,当然不可能单靠灵力跟这些牛鬼蛇神硬碰硬,需要的是一些能够造成杀伤的媒介,于是就有了一些不算入流的阵法、符篆、法宝等等,他以为能够看到临仙府的人忙来忙去布布阵或者贴贴符什么的,总有热闹可以看。
飞头鬼往往都是几只一起出现,长相又丑得出奇,放出去别说吃了,吓都能吓死几个人。更何况,这李府里恐怕藏的不只是几只飞头鬼。
但杜观澜想差了,他只看见李府里有头有脸的全撂着,从大厅门口一溜跪到前院,人头整整齐齐,人均恭恭敬敬,白雪皑皑地将他们一个个的都快将他们堆成了雪人,可见已经跪了不知道多久。
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是说除邪祟么?
杜观澜隐隐听见从大厅里传来一些曲乐声,心下更加诧异了,他脚尖轻点两下,踏雪无痕地从这一院子的人边上略过,而后不定声息地藏进一个角落中,正正好可以看见厅里的情形。
杜观澜沉默了一下,语气幽幽地在脑海中问候胡扯:“你家主角居然是这种型号的?”
胡扯也有点木:“我也没想到是这种型号的。”
这多少听起来就有点胡扯了。
屋内美人成群,有坐有卧,有管弦有丝竹,层层叠得的幔帐随青烟轻缓摇曳,金鼎烹羊添肉桂,一派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奢华美景。最上方是东珠串成的帘幕,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人,此人斜倚着坐榻,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杯盏里的酒,眉目倦怠,似乎对其他完全视而不见。
装得可大的一个逼。
杜观澜只能无声吐槽,这热闹看得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缩在角落里静观其变。
“嗯?”那人似乎发现了什么颇为有意思的东西,随后带着笑意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罢了,李宗成,你过来回话吧。”
兵部尚书李宗成。
原身那便宜后爹的名字。
杜观澜就看见雪人队伍最前方的一个晃了两下,抖落了满头满肩的雪花,而后惨白着一张冻僵的脸,连站起来也不敢,只能踉踉跄跄地跪行过来,到了厅前还没跪稳就先磕了好几个响头。骨头撞在冰冷的地面,听得杜观澜一阵牙酸。
堂堂三品大员,细算起来其实跟临仙府都是臣子,但即便是见皇帝,李尚书恐怕也没这么诚惶诚恐过。杜观澜看得叹为观止,临仙府真的如同书上所写只像钦天监一样,只是因为老国师曾经手握重权才凌驾朝堂的官职吗?
李尚书看上去非常努力想要体面一些,但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声音依旧有些颤:“卑职参见府君。”
“李尚书看上去很怕孤啊。”帘幕后的人嗓音并不算多扬起来,以至于听上去始终有些懒散,
“皇上让孤来帮李尚书府上除去邪祟,怎么,不欢迎孤么?”
非皇帝也非太子,却可以自称为“孤”,当年临仙府的威风可见一斑。
李宗成又是邦邦地往地面再砸了两下脑袋:“卑职不敢。”
席映雪讪道:“啊,那你就是觉得孤冤枉你了?”
堂堂兵部尚书看上去就快哭了:“府君,卑职万般不敢啊!”
杜观澜啧啧称奇,在原身眼里冷漠又可怕的继父,此时此刻比一条落水的老狗还要凄惨,他也算是看出来了,临仙府的府君只怕是地位甚高,甚至可能虽不再过问政事,但依旧凌驾于这些朝廷命官之上,饶是杜少爷见多了现代社会的无良上司,也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拿人消遣的,着实是长见识了。
大概在李尚书眼里,府里哪还有什么邪祟啊,最大的邪祟分明就在他眼前,又可怜见的有苦难言,只能原地抖成了鹌鹑。只能说人在做天在看,恶人总得有人磨。
但杜观澜却没有什么心思接着围观如何痛打落水狗了,他鼻尖一动,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腥气,府里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他正想提步遁走,脑子里胡扯的声音却忽然炸开:“快跑!!”
而此时已经太晚了,杜观澜只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却已经被拖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整个人啪地摔倒在地,砸了一个大马趴,差点把牙都磕出来。
杜观澜人都惊了。
他回神过来心只道:怎么可能?
即便他现在功力不怎么样,隐匿身形的本事却一贯绰绰有余,除非是修为真的高到离谱的,否则他没道理这么快暴露。
这就是主角吗我去!
绑住他腿脚的是一片幔帐,顺着风翻飞而来,犹如灵蛇缠绕一样结结实实地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下子他被迫直接正面对上了席映雪似笑非笑的目光。
少年府君恐怕常年不见天日,肤色很白,嘴角一抹轻轻浅浅的笑,站起身的时候,绣着暗纹的衣摆层层叠叠地流淌铺陈在地,从杜观澜的角度看过去,他身后的瓷瓶里正好斜倚出来一支红得鲜艳的梅花,他穿着一身白,狐裘上的绒毛蓬松地围在脸侧,衬得眉眼如画,人如月下仙。
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杜观澜恐怕还会评价一句:长得不错。
席映雪既不问他是谁,也不问他其他,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半晌才状如恍然大悟道:“你发现了么?”
杜观澜脑子里的警铃敲得跟抽风一样,如果胡扯此时此刻有实体,只怕是要被他抓着脖子晃它个七荤八素:“快快快,给我做个战力评估,我现在能不能跑!”
胡扯已经缩成了鸵鸟:“别想了,你现在的实力能发挥出来一两成就不错了,完全打不过他,别怪本大爷没提醒你,可能你现在下跪还来得及。”
而李尚书此时才认出来被席映雪捆来的是谁,这老匹夫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情急之下脑子也跟着魂飞天外,为了给府君表忠心直接就对着杜观澜骂道:“竖子!还不——”
但剩下的话李尚书却是没来得及再说了,他的头颅骨碌碌地从肩颈上滚了下来,血却没有溅出来,而是顺着那具尸身跟瀑布一样往下淌,转眼间就满地鲜红。
杜观澜还没来得及去看他那便宜继父怎么话还只撂一半,就被重重幔帐卷进了大厅,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席映雪带笑的嗓音轻柔缠倦地在他耳边响起,如同与情人低语:“别看,脏眼睛。”
神经病啊。
杜观澜听声音都知道李尚书怎么了,他依稀记得书中还说到过席映雪是个温柔好相处的人,现在他只想痛骂原著,去他娘的温柔好相处。
随着主心骨死去,李府里尖叫声一片,早已四下奔逃而去,席映雪却没再管,他好像所有的兴趣都围绕到杜观澜身上,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尾音其实还带着点十几岁少年的微沙,缀在话语间十分好听,像是冬雪初降:“想知道李府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么?”
少年府君笑容清浅:“是我的一截骨头。”
“不管他们是否知情,这就是莫大的放肆。”
随着他话音刚落,门外阴风大作,满地的纱幔如活物一般摇曳了起来,杜观澜鼻尖的血腥气瞬间重到了呛人的程度,他听见了一阵阵凄厉的叫声,像是人又非人,直直地扎进了他的耳膜。
他不再坐以待毙,手上红光翻飞成刃,身上的纱幔瞬间爆裂而开,四散仿若飞花簌簌,他并不恋战,严阵以待一朝出手迅速飞掠而走。
席映雪并没有追上来,但杜观澜回头看去,眼前的一切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奓了起来。
“这他娘的就是你家主角?!”他在脑海中大骂出声,“他到底都搞出来什么东西!”
胡扯此时也没那脸自称大爷了,它的声音有些抖:“李府的人肯定都留不住了,不能让他成神,千万不能......”
杜观澜眼中的李府已经不再是富丽堂皇的人间宅邸,原先只有浅淡的一层雾气已经变成了浓重的黑色,席映雪依旧站在那锦绣花丛堆成的大厅中,身边的美人依旧顶着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但脖颈上却都出现了一道红线。
绕着脖颈的红线越来越宽,像是爱美的姑娘们在脖颈上饶上的红丝带,最后竟然生生地撕裂开来,身体失去支撑倒了一地,一颗颗的头颅悬浮起来,断裂处伸展出来一条条红色腕足,那些美人脸依旧美艳,齐刷刷地对着杜观澜笑了起来。
整座宅邸都响起了女人尖锐的笑声。
飞头鬼!
杜观澜终于将书中的剧情想通了,李府闹鬼是真,席映雪来李府也是真,但这些飞头鬼早已被席映雪顺手化为己用,他来李府的真正目的只是找那截什么骨头外加睚眦必报地寻仇,根本就不是什么除邪祟。
不管李府的人是否全都死绝了,这些飞头鬼此后没再出现,那么就都能算作“席映雪到了李府,李府的邪祟便不再作乱”。
杜观澜当机立断,手掐法诀结印,他手中的诀印红色纯正得发亮,白光如游龙般环绕其中,肆放出去顷刻间就撕虐而开,生生地破开了一层雾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