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界之妖界 伐神》十九瞬

3、二

　　二、
　　自那次之后，凤非离倒是常常出现在渊溟身边，时不时带些稀奇古怪的物什帮着渊溟收拾破烂的住所。心里不是没有感激，渊溟却还是嘴硬，语气也不见得友善，
　　“你打算把我这里当成你的行宫么，老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
　　刚刚把一座助增妖气的赤晶妖石摆放好，凤非离还来不及自夸眼光独到，听了渊溟的话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你真是只没良心的小妖，好心帮你你还这样说我……再说了你这地方破烂成这样也配做我的行宫？！”
　　“……知道我没良心你还来找我？”
　　渊溟倒是气定神闲，一板一眼地与凤非离抬起杠来。凤非离皱了皱眉，在渊溟那张半旧的木榻上自顾自地坐下，煞有介事地道，
　　“我大概是搭错了哪根筋，觉得你日后能收为我用，如今才有这份心来看你。”
　　渊溟笑吟吟戳穿他的借口，
　　“不过是逃掉了王族的修行来我这避风头罢了，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潋月渊溟，你还真是不讨我喜欢。”
　　凤非离咬牙切齿地道，与渊溟比起了瞪眼的功力。渊溟嘴中那四个字亦是一字一顿，
　　“彼此彼此。”
　　僵持了许久，凤非离败下阵来，揉了揉眼睛摆手道，
　　“罢了罢了，不与你这只小妖计较。”
　　“你不就比我多了那么几百年妖身，装什么老。”
　　渊溟却是堵了气的较着劲儿，凤非离撇了撇嘴，兀自转了话锋，
　　“说正经的，渊溟，你帮我做件事罢。”
　　“说。”
　　渊溟斜了凤非离一眼，到底还是给了他这个面子，不再纠缠下去。
　　“你可知道妖界北面那处森林？”
　　“落霜之森？怎么了。”
　　“据说那里住着玄麟妖兽，得其骨浸至极阴寒潭中三日后取出，至于妖阳下暴晒七日，可制软榻，泛七彩流光，柔而韧，非九冶妖炎烧之则永远不损分毫。”
　　“你想要那玄麟妖骨？”
　　渊溟眉一扬，看穿凤非离的心思，凤非离也不掩饰，直言道，
　　“是，这样奇特的软榻凤殿内亦是没有，我无意中翻阅古籍方才知晓，却无法抽身去捉那妖兽，就来拜托你了。”
　　“你还真是闲得无事，看的都是些什么诡异的书。”渊溟顿了顿，道，“也罢，落霜之森传闻中提升妖气的灵场，顺道当做修行罢。”
　　“甚好甚好。”凤非离笑意盈盈，“一副妖骨能制两张软榻，你这破木榻也该扔了。”
　　“唔。我明日便去。”
　　难得见到凤非离眉飞色舞的模样，渊溟淡淡一笑，答应下来。

　　落霜之森如其名，弥漫着茫茫霜雾，似一层湿润的纱，让整个森林终年浸在阴冷之中。这是妖界的一处奇异之地，与王都赤城干燥的气候截然相反，其中充斥的湿冷为多数妖族所厌恶，若非能提升妖气，怕是不会有什么妖族来到这里。
　　渊溟自林间穿梭，渐渐心生奇异之感，这里湿冷的雾似有重量，沾得他的袍子亦变得沉甸甸，却只让他觉得比在赤城更为舒适，体内那股特别的妖气也更为明显。不由得露出笑意，渊溟心道，这森林果然灵异，有利于我……帮非离捕捉玄麟大概会比预料的轻松呢。
　　四处寻了许久，终于在森林中心附近见到了自己要找的妖兽。蜷伏在地上的玄麟尖长的额角殷红如血，庞大的身躯覆着泛青光的银鳞，四蹄彷如笼罩着淡淡的血雾。渊溟轻巧地走近，想趁它沉睡时轻松解决。
　　却不料森林哪一处传来一声松脆声响，在这片寂静中格外刺耳。玄麟因着这声响睁了眼，直盯着渊溟一声怒吼。心下一沉，渊溟连忙摆好架势，催动六殷妖炎卷了过去。
　　这玄麟却不是普通的妖兽，哪怕周身燃了六殷妖炎，依然朝着渊溟冲了过来，怒吼声变得愈发凄厉。渊溟躲避不及，玄麟一记额角的突刺硬生生划破了他的手臂，顿时皮肉外翻，伤口浮起隐隐的乌青色。有毒么……渊溟因着伤口的颜色微微皱眉，更是不敢大意，左右手迅速交叠凝了御风箭，顺着指尖射向玄麟的要害。
　　只见御风箭直直射进玄麟瞪大的眼瞳，墨青色的血液霎时飞溅。“嗷——！”痛苦到极致的惨叫在落霜之森的上空久久回荡，玄麟猛地一甩头，张开的血盆大口中顿即喷射出玉浊火，险险就要烧到渊溟。渊溟却是盯紧了它的动作，脚步不停地折身避过，随即撤了妖炎纵身一跃，落在玄麟的背上身形一沉，蹲下身双手合围着它的脖颈，硬是用赤虎族的蛮力震断了伤痕累累的玄麟的颈骨。
　　庞然大物在此刻缓缓倒下，坠地时发出轰然声响。渊溟退到一旁看着玄麟没了活气，只余身上的鳞片散发着半焦的浓重异味，方才上前用手撕开了它的皮肉，只欲将全副骨骸带回去给凤非离。
　　骨骼还未取出一半，渊溟忽地感觉到体内血气翻涌，忍不住一阵剧烈地咳嗽，脸色泛起异样的苍白……手臂上伤口毒性的蔓延加上妖气损耗，自己还真是狼狈……自嘲一笑，他念一道咒暂时止住了毒素的扩散，歇了一会儿便继续动手剥去玄麟妖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加强修行让自己变得更强。
　　耗费了许多辰光才将全副骨骸完整取出，渊溟抹一把细汗直起身来，一面腹诽凤非离将这么麻烦的事交给自己真是太不厚道，一面拖着庞大的骨架准备返回赤城。恰好此时扬起一阵风，一股特殊的气息穿过渊溟周身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心中闪过一丝诧异，渊溟神色微变，却是不动声色地留了个心眼迈开了步子。
　　待得渊溟去得远了些，在薄雾的遮掩下一个身影自一棵千年古树后闪现出来。是一个身着雨过天青色长袍少年，乍看之下一副眉清目秀风度翩翩的模样，可如今那俊秀的面容上摆着分明的矛盾神色。
　　只见少年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我修习仙术数载就是为了除妖杀魔，今日误打误撞入了妖界，还碰见个受伤落单的妖族，正是大好机会……可爹娘又一直说做人需正己身，行君义，偷袭乃是不耻之举……”
　　眼瞧着渊溟愈发远了，少年一急，暂时撇开了顾虑……还是先跟上再说罢。

　　走出落霜之森，景色立即变了模样，平坦开阔的地表全是干燥的黄沙，一眼望不到边际，只遥遥望得到赤城恢弘的轮廓。渊溟手臂上的伤口仍旧隐隐作痛，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在森林边缘躲躲藏藏却始终未曾露脸，不觉有些恼火，当即停下了步子。
　　“你到底是谁？”
　　伴随着冰冷的问话，渊溟反手一道风刃打向那个身影的藏身之处，登即听得“哎呀”一声怪叫，一个人类模样的少年从树丛里跳了出来。
　　“果然妖族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么？！”
　　少年看着神色冰冷的渊溟，不由得近身两步开口叫骂道，手上也倒是动作不停，三两下结了仙术阳炎回敬渊溟。
　　渊溟却是怔了怔神……这少年，身上怎会有股如此诡谲的气息，非神非魔，似仙似鬼……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灼灼而燃的火球已至跟前，渊溟躲避不及，硬是以手相抵挡下了阳炎，而那道止住毒素蔓延的咒却因着仙术的冲击而消散了。
　　“咳咳……咳咳咳咳！”
　　毒素在此刻加速扩散，耗费了不少心神的渊溟此刻有些支撑不住，只觉脚下一软，单膝跪地一阵猛咳，竟是有几滴紫黑的毒血滴落地面，溅起星星点点的斑驳。
　　“……不好，这样下去会毒急攻心的。”
　　少年倒是眼尖，瞧出渊溟神色有异，立即撤去阵势，凑上前将欲扶起渊溟。渊溟下意识地打开了少年的手，力气倒是不剩几分，而眼里透出的依旧是冰寒入骨的敌意。少年因着渊溟的眼神愣了一会，回过神来却仍是不容分说地扶起了渊溟，口里急急地道，
　　“你我虽是人妖殊途势不两立，但我自幼明君子之义，即使要杀你也定然要堂堂正正，如今更是不能见死不救，你就让我帮你这一回罢！”
　　说罢，少年张开了仙音咒，梦幻般的清辉一层层漾开，温柔地笼罩着渊溟，手臂上的伤口颜色一点点减淡，疼痛感也渐渐消失。渊溟有些迷惘，思忖着这本属仙界的咒术经由这少年使出，居然能祛除妖族的毒，甚至能使伤口愈合，着实有些怪异……而且他的眼中，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能看到真切的担忧……
　　切……最近遇到的都是些奇怪的家伙么……
　　渊溟轻轻撇过脸，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波澜，不再看少年毫无杂念的双眸。
　　……
　　耗费了不少时辰，渊溟手臂上的伤口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淡褐色的疤痕。少年认真地叮嘱道，
　　“这几日你不要妄动。”
　　语气十足像是关心后辈的长者。
　　“你就不怕我痊愈后杀了你？”
　　渊溟嘴角一挑，淡淡地道。少年牙一龇，大咧咧地道，
　　“且不说你欠我救命之恩。看你这道行，打不打得过我还未有定数。”
　　……看来是遇到了有趣的人呢。渊溟难得地没有动怒，这名人族少年坦荡磊落的个性和不染俗世的率真很对自己的胃口，可以与他好好玩玩。身上的力气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渊溟复又提起玄麟庞大的骨骸迈步前行，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折身望向不明所以的少年，道，
　　“再往前便是妖界的王都，你若不想被众妖撕了吞去，还是快快回人界去罢。”
　　“你我未分胜负，他日我如何寻你？”
　　渊溟想了想，抬手拔下自己的一根发，再咬破食指将血抹在细长的发丝上，轻念咒语，不多时便凝出了一只赤色的幼虎。那幼虎仿佛与渊溟心有灵犀，落地之后睁眼看了那少年一眼，便摇头晃脑地朝他跑去，模样甚是可爱。
　　“这幼虎是我心血凝出的幻体，我对它施了咒，人族之中只有你能见能触。若想见我，便派它来寻我罢。”渊溟满意地看着幼虎靠在了少年的身边，继续道，“你叫什么？”
　　“穆月生。”
　　“我是潋月渊溟。”
　　渊溟报上姓名，再次迈开了步子。
　　穆月生静静看着渊溟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的风沙中，默然俯身抱起了那只赤色的幼虎。手指轻抚它柔软的皮毛，他的眼中多出了一丝别样的情愫，一句呢喃从口中滑出，
　　“……其实，他只是个很寂寞的妖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