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发小葬礼之后》六日飘荡

1、第 1 章 见鬼

　　今天是你一个发小——林依露的葬礼。
　　参加同龄人的葬礼这种事一般发生在一个人的晚年，而现在的你正值十八岁，正在过高考结束后的暑假。
　　一般人都会对年轻生命的骤然离世感到惋惜吧。
　　相框里的年轻女孩头发长度与你一样将将到肩膀。
　　你一直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眼睛大的人总是能用她的大眼睛传达各种情绪。
　　但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的眼睛了。
　　高考结束的第三天，你们一家就到外省去旅行了，一周旅行结束后回到家，才得知林依露去世的消息。
　　你的班级群里也有讨论过这件事，只是你旅游期间关闭了群消息提醒，回家后才知道这件事。
　　听说是路见不平挺身而出，然后被坏人砸破了头，还没到医院就死了。
　　也不知道身材瘦瘦小小性格文静内向的小女生当时是哪来的勇气去阻止恶行的。
　　每一个听说的人都有这样的疑问，只是他们用的不是“勇气”，而是“胆子”。有些人觉得她做得不够聪明，而有些人觉得她多管闲事。
　　林依露只是看起来比较安静，但熟悉后就会发现她的性格并不温顺。你很佩服她的勇气，虽然你也觉得她做得不够聪明，但你并不觉得换成你在场，你的做法会跟她有多大区别。不过，要是考虑你们在身体素质上的差距，或许你能够比她跑得快一点，伤得轻一点。
　　你的父母在旅游期间就知道了邻居家的小女儿去世的消息，但他们没有马上告诉你。你猜他们是担心你太难过，想让你至少能开心地结束旅行。
　　但你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觉得你会对这件事伤心到崩溃。
　　你确实有在难过，不是为跟那个人就此生死相隔而难过，只是为一个比较熟悉的人被坏人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而难过。
　　虽然说是发小，但实际上，除了幼儿园，你和林依露的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校而不同班。只是因为你们的母亲之间关系不错，两家又住得比较近，所以你和林依露小时候会经常一起玩。
　　幼年的友谊也只是靠一起淌小溪一起过家家一起吃零食一起看动画这样的玩乐积累的，这样的感情只要分开久了就会消失。
　　初中虽然不在一个班里，但你们有时在食堂遇见对方还会坐一起吃午餐。你们的任课老师有重叠，所以你们有时会交换一下老师在自己班里的讲的与课本无关的故事。
　　不过，升入高中后，你们在学习上投入更多，在学校内很少会在一起聊天，偶尔看见对方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周末放学若是碰到了，便会一起回家。跟以前相比，你们之间的交往少了很多，以致于即便到了寒暑假，两人在微信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的时候，也没有哪一方会主动邀请对方一起玩了。
　　所以，如果真要给对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排个顺序，应该还是班上的朋友更靠前一些。
　　你简单回忆了一下你们过往的相处，想了很多很多，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刚刚在葬礼上看到的这个疑似林依露鬼魂的东西会是自己悲伤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
　　凌柒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后，看着林依露穿过墙壁飘进自己房间，然后在房间中央漂浮着，她便指了指自己书桌前的椅子。
　　“不用，我飘着就行了。”
　　凌柒收回手，说：“那你能飘得低一点吗？”
　　林依露一边让自己跟凌柒达到平视的高度，一边说：“我第一次当鬼，还不太熟练。”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鬼。”
　　一人一鬼安静了几秒。
　　虽然抛梗接梗还像以前那样熟练，但她们对眼下的情况都不知道如何应对，比起“鬼到别人家应该做什么”和“应该怎么招待幽灵”，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疑问——为什么只有凌柒能看到林依露？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那么快就能想通的，所以还是先解决其他的问题吧。
　　凌柒不禁皱了下眉，先开口问：“你这两天是过得怎样？”
　　在人际交往中一句没什么营养的开场白，但在人鬼之间可以开启一个话题。
　　林依露习惯性地做了没有什么弧度的微笑，回答道：“虽然换个视角看世界挺有意思的，但玩不了手机上不了网还是有些无聊。”
　　移动不用靠腿，还可以穿墙，无障碍进出公交和建筑，不用排队也不用人挤人，去了一些以前没进过的地方，看了许多以前不会注意的角落，听了很多人的日常生活。
　　还看了几场免费电影。
　　看惊悚片都不会被吓到了。
　　鬼哪有人可怕。
　　“还好只是变成了鬼，要是穿越到古代，我会无聊死的。”
　　挺有意思、还好……
　　林依露看起来似乎真的对自己变成幽灵这件事并不在意。
　　“你倒是挺乐观。”凌柒抬手挠了挠额头，“那你晚上会去哪？”
　　“我前天在市民广场看了一晚上的星星，昨天晚上去了几个酒吧。”
　　夏夜晴朗，但城市夜晚的星星寥寥无几，成年后第一次去酒吧也没有电视上说得那样有趣。
　　凌柒又问：“那你晚上，要去哪？”
　　重音在“晚上”，她问的是今晚。
　　林依露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想好，但我不想回家。”
　　这时，凌柒的母亲敲了敲她的房门，提醒她去洗澡。
　　凌柒提高音量回了“好”，然后看向林依露。
　　她没有追问林依露为什么不想回家，她抿唇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提议：“那，你晚上要跟我待在一起吗？”
　　“可以吗？”
　　凌柒觉得林依露现在的笑容比开始的真挚了些。
　　“当然，你现在又不占位置。”
　　确实，鬼魂能占多少空间。
　　“你对我变成幽灵这件事接受得也挺快的嘛。”
　　“唯物主义就是要眼见为实。”
　　当事鬼就在眼前，她不接受还能怎样。
　　“行，您说得对。”
　　凌柒对林依露突然的敬称笑了一笑以示礼貌。
　　她站了起来，说：“你随便逛逛，我去洗澡了。”
　　“嗯。”
　　凌柒拿好睡衣和内衣裤，手刚放在房间门把手上，她顿了顿，用虽然小声但林依露一定能听到的声音说：“幽灵不洗澡的话，身上会不会臭？”
　　凌柒话音刚落就马上出去关上了门，完全不看林依露的反应。
　　她不是故意要逗林依露的，毕竟她这是第一次见鬼嘛。
　　留在房间的林依露当然听到了凌柒的话。
　　呵，她是幽灵又不是僵尸，怎么会有臭味。
　　果然幼稚。
　　虽然凌柒只比她小三个月，她们都是十八岁。
　　凌柒的卧室不大，她只有小学的时候来过一两次，对这个房间没有多少回忆，但也能感觉到这里的不少改变。
　　书架上不是滥竽充数的教科书，而是各类文学作品和一些漫画。
　　原来的儿童书桌换成了电脑桌，电脑音响上还有靠着一个黑猫玩偶，书包靠着主机放在地面。
　　床头柜的童趣台灯估计早就没有了，那里现在放着凌柒的水杯，手机放在那充着电。
　　床上的夏凉被是纯色的，一面深绿，一面深灰。
　　应该是凌柒自己挑的，如果是小时候，一定会被父母买成粉色的或者印着卡通人物的。
　　衣柜倒是老样子，毕竟是大家具。
　　衣柜里面的衣服看不见。之前她们见面都是穿校服居多，穿自己衣服的时间不多。
　　但既然能够自己选择，那么凌柒的私服应该像她今天穿的那身差不多，是简单的款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被父母买那么多轻飘飘的小裙子。
　　1.5m×2m的床，就算她不是幽灵，两个女生一起睡也够躺了，虽然枕头只有一个。
　　环视了一圈，林依露看了眼窗外的天空，又飘到了书架。
　　“这么多书，她都看过了吗？”
　　林依露再怎么放慢速度，只看书脊也要不了多久。
　　“果然，什么也做不了，好无聊。”
　　*
　　凌柒今晚洗澡的速度比平日要快，她一边吹头发，一边看着镜子。
　　她看过一些有灵异元素的作品，那些作品对幽灵的形成都有各自的解释，对幽灵的结局也有不同的安排。既然林依露变成了幽灵这件事已经发生，那她就不再去思考“为什么”了，还是多想想“怎么办”吧。
　　让有某种天赋的人来驱除？
　　赶她入轮回？虽然现在知道了鬼魂的存在，但凌柒对轮回还是抱怀疑的态度。
　　升天成佛又该怎样？
　　听起来都不像是她这种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说不定林依露这种的，只要过几天就会自己消失了。
　　凌柒关掉吹风机，拿起梳子梳着头发。
　　幽灵消散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凌柒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林依露看着自己的尸体被火化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凌柒回到卧室的时候，林依露正飘在窗边看外面的天空、树木和行人。
　　凌柒到床上坐下，拿起手机，问：“需不需要我帮你网上冲浪？”
　　林依露一听就马上靠了过来，向凌柒报上了自己的账号和密码。
　　她虽然在现实中“文静内向”，但在网上却是个话痨，上面显示她一共发了四千多条。
　　“不准翻我以前发的！”
　　林依露发的微博里有一部分是仅自己可见的微博，只是记录和发泄，她不想被任何人看到那些，即便是凌柒。
　　她们并不知道对方的微博账号，关注和被关注的列表里也都没有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
　　林依露请凌柒以朋友的口吻在她的账号发文，解释了她几天没出现的原因。
　　然后凌柒删除林依露账号的登录痕迹，切回了自己账号，转发了刚刚代发的这条微博，还转发一条关于那个事件的报道。
　　放下手机之后，她们打开电脑，凑在一起看上周更新的动画。
　　虽然她们不发弹幕，但耽误她们口头吐槽。
　　有个人陪着一起看，看番的乐趣也比平时多了一些。
　　好像有点找回小时候的感觉了。
　　快到睡觉的时间，虽然前面说了林依露不占空间，但凌柒还是只在床的半边躺下，留了一半的位置给幽灵发小。
　　凌柒抬手关了灯，睡前再刷一会儿微博，互动的提醒数字让人在看到第一时间就想去把它弄没。
　　她们这边是个二线城市，前几天发生的事件虽有新闻报道，但关注度不高。
　　几个互关转发后，后来又被几个粉丝量大的博主转发了，倒是让这过时的新闻上了热搜，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凌柒随口感慨道：“这些转发和评论看着比你这个死者还要伤心。”
　　林依露轻声地说：“我只是没那么在意死亡这种事而已。”
　　林依露确实没怎么在意自己的死亡，尤其是她知道她的见义勇为确实保护了那个女生而且那些坏人也被拘留了之后。
　　“要是你以后看到那种事，记得不要一个人冲上去，尽量要多叫几个人，最好先找找看手边有没有什么能吓到人的工具再去见义勇为。如果对面人数占优，你又没什么道具，还是拉上人就跑比较好，但是一定要往人群聚集的有监控的地方跑。要是对方手里有利器……”
　　凌柒突然坐起来打断了林依露的心得体会，她说：“你在跟我复盘吗？”
　　虽然她之前在听其他人谈论这件事的时候不同意他们对林依露的评价，但当当事人在她眼前复盘那次事件还对她给出建议的时候，她也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当时那种情况，明明不是一定要你去做挺身而出的那一个的。”
　　女鬼的穿着跟视频上那个女孩一样，休闲风的白色短袖衬衫搭配浅色的直筒牛仔短裤，露出纤弱的小腿，脚上是黑白配色的运动鞋。
　　不同的是，小女鬼现在是白发，且女孩的那副银框眼镜摔碎在事件现场了。
　　“你在站出去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你在不省人事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你的父母和朋友？你在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人生才过了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