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回忆往昔 ...
-
想起这些往事,老爷无奈地摇摇头,用手轻轻的捻捻自己花白的胡须。
还好有十几年的军功在,朝廷也不敢轻易降罪,且那起子小人也只是嘴皮子功夫厉害,提供不了什么有力的证据,这才仅仅是判了个罢官免职了事。
记得那年,将近四十岁的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拖着一家人甚是凄凉。
北地是不能再待了,只要他在北地一天,那起子小人就不会安心,说不定又会往他头上按什么罪名,上战场杀敌他们比谁都孬,但是诬陷好人他们比谁都精。
他曾经用命呵护过的北地,竟然容不下他们一家人生活,可笑啊!
思虑再三,最后决定还是去灵州吧,那里是故乡啊,落叶终究是要归根的。
一家人带着所有的家当浩浩荡荡从北方往南方的灵州前去。
一路的颠簸,加上心灰意冷,他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在半路上。
当时多亏一名姓柳的大夫救了他。
千里迢迢来到灵州,已是物是人非,灵州城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好在有多年的积累,还算有些积蓄,一家子在灵州城落脚,开始买房子置地。有平定北方的名声在外,在这灵州城中,虽说称不上富贵人家,但是还算有一些名望,提起陈义两字,谁不知道那是以前有赫赫威名的陈将军。
只是在灵州安定下来后,那起子小人还是不肯放过,总是千方百计寻衅滋事,只逼得这个在战场杀人无数的威武将军,也学起那白面书生的样子来,关起门醉心诗书,做一个无心过问世事的闲散人。
也好!在富贵之乡,享受天伦之乐,也算是上天对他格外的恩赐了。
他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和他一样,用命换来的军功,轻易就能被那些文官三两句话否定掉。他希望他们好好读书,有朝一日能位列朝班,一心为国。
也算如愿,长子子琪着实争气,年纪轻轻已荣升知府之职,但是谁料想,还不到两年的光景,竟然也遭此大难!
心中意难平,老爷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紧握。
“爹,您站在窗前老半天了,坐下歇歇吧?”说话的是子钰,他正坐在桌前看书,不忍看着老父亲长久的站立在窗前沉思,只能小心劝慰道。
“不知道来福启程了没有?我看着你娘身子远不如以前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老爷回过神,说话间把窗屉轻轻放下,转身坐在了临窗的椅子上。
外面的嘈杂声随即变小了许多。
“爹,您别担心,娘肯定没事,现在肯定在家里等着咱们和大哥一起回去呢!”子钰说着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倒了杯茶递给身旁的父亲。
老爷接过茶杯,苦笑着摇摇头,似乎有话要说,终究还是没有说,只把茶杯又放回桌上。
子钰这些时日已经习惯了父亲的欲言又止,他明白父亲心中的烦恼和忧思,只恨自己不能替父解忧。
正值年节,客栈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整个二楼就住着他们主仆三人,空荡荡的,一天也见不着个人影。
店掌柜回家过年了,店小二见东家不在,便耍滑偷懒,有点什么事,还没等说明白呢,就生出一大通的抱怨,更别指望生火烧水这样的事了。
幸好有来贵留在身边,还能照应一二。
自从来到湖州,只觉得处处晦气、事事不顺。
这些时日,由老爷带头四处托关系找人,银子花了不少,可惜收效甚微,如今衙门里的大人们又都休沐了,实在是没有了管事的人,这才暂且在酒店歇了下来。
好在花了钱,通过层层的关系,总算是在大牢里见到了大哥。
见大哥那天,子钰是一个人去的,老爷年纪大了,不应该让他去那种地方,惹得他心焦。
子钰永远也忘不了第一眼见到大哥的画面。
记得那天,他非常小心地跟着狱卒进了衙门,在进入二门后拐进了旁边的另外一所院落,一路穿过三道铁门来到关押犯人的牢房门口。
牢房门比想象中更加破旧、低矮,里面一片漆黑,子钰内心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恐惧,可是想见大哥的期待驱使他往里走去。跟在狱卒身后,只觉得越往里走,越发感到身上寒津津的。
在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后,子钰才看清原来是走在一条点着油灯的窄道上,两边是用栅栏隔起来的一间间的隔间,也有空的,也有里面关着人的。发霉的味道不断袭来,浊臭的气味越来越重,耳边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低沉的呻吟声,偶尔也传来一两声渗人的叫喊声。
子钰跟在狱卒身后,不敢轻易四处看,只觉得在这逼仄的牢房中,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那个就是了!”狱卒指指前面,漫不经心地说道。
循着狱卒所指的方向看去,子钰看到在栅栏里面,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破烂衣服的人,就那样直挺挺的躺在破席上。
他怎么会是大哥?
大哥是意气风发、仪表堂堂的人。
“大哥!”子钰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人听到子钰的声音,先是一怔,随即转头看向了子钰。
就在那一刻,那张熟悉的脸告诉他,是了,就是大哥,那个他使尽全力追赶,也望尘莫及的大哥。
“子钰?”老爷叫了一声,“你又在发呆了?”
子钰猛地回过神来,自从见完大哥后,他脑中老是不断浮现出见大哥时的情景。
“爹,没有。”子钰淡淡地说道。
他从来没有跟父亲说过这些,他只说大哥在狱中看着精神还不错,已经把御寒的棉衣全部亲手交给了他,并且给狱卒留下了足够多的银两,保证这段时间能吃饱穿暖。
他没有告诉爹,大哥其实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了。
在官场摸爬滚打这几年,大哥也看惯了里面的尔虞我诈、溜须拍马、落井下石等事,此次遭难,也只是因为没有“护身符”而已,什么“贪污赈灾粮款”,不过只是一个好糊弄上面的借口,一个能置人于死地的虚名。
想起大哥忿忿不平的样子,子钰看着手中的书,迟疑了。
读书,明悉圣人之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时日,他见惯了那些大人们的丑恶嘴脸,想当初他们哪个不是读圣贤书的人呢?为何如今却是一副小人行径?满嘴里仁义道德,背地里所想所求皆是那白花花的银子。
“老爷、二爷,吃饭了!”
来贵提着食盒推门进来,“眼下还有一些饭店未开张,小的跑了老远才找到一家还正在待客的,简单买了点饭食回来,让老爷二爷久等了。”
来贵说着便把饭菜在桌前摆好了。
“不妨事,有吃的就行。来贵,坐下来,一起吃吧,如今人在难中,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以后咱们三个就同桌吃饭。”老爷说道,同子钰一起在桌前坐下。
来贵听完,知道老爷说得是真心话,便也坐下来。
“爹,要过了正月十五衙门里的大人才回来,咱们在这边等着,也是白等,还不如当初回家去。”子钰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老爷闻言,没有说话,继续扒拉着碗中的米饭。
子钰说的也有道理,他何尝不知道留一屋子女眷在家甚是不妥,但是如今这般境况,不说往返灵州要花上大把的时间,光路上的开支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现在的情况下,银子对陈家来说至关重要,都是要花在刀刃上的。
相比起子钰,老爷更知道家里的情况,虽说这么些年他一直醉心诗书,不再过问家里的琐事,但是陈家有多少家底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陈家比不得那些大家族,虽说当年立功,朝廷也赏了不少,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剩不下多少了。
况且这次救子琪,肯定又是一个无底洞啊。
望着对这些都一无所知的子钰,他心中又有点难过。
子钰虽然资质不如子琪,但是这些年也是埋首苦读、力求上进,从没有让他操一点心。
看着他因为近日着急上火,嘴上长出的一个大水泡,老爷真不忍心告诉他,他们此行救下子琪的可能性恐怕不太大。
“子钰,夜里太冷,你夜里读书不要太晚,你大哥的事你不要太担心,有我呢!”
“是,爹!”子钰吃完饭,起身往隔壁的房间去读书了。
这么多年,读书的习惯已经养成,况且今年就是秋闱,时间不等人啊!
来贵收拾完碗筷也出去了。
房间里面就剩下老爷一个人,静悄悄的。太阳西沉,寒气开始侵占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起身上床,盖上被子。
被子里面没有一丝热气,只觉得冰冷,脚底透风似的,望着黑乎乎的床顶,老爷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还能找到谁来救救子琪?
湖州能找的就是子琪的一些朋友,如今有些为了避嫌,躲着不见,这几日以来只有赵子敬帮着周旋,不然偌大的湖州,一时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灵州城中虽说有一些故交,但大多都是同自己一样卸任在家的,俗话说人走茶凉,想来也是早已就没有了在官场说话的能力。
就指望张家了,灵州张家。
不知道来福有没有将书信送到张老爷手中?
想起张家,陈老爷又在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只要有希望,他便不会放弃,不管如何艰难,也要搭救子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