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月漆

1、第一章

　　午后的阳光如浅浅的抚摸，划过脸颊，温暖的触碰似软似轻，令人沉溺其中。

　　沈筝半靠在医院草坪的长椅上，仰面感受着来自天空的温度，细长微翘的睫毛，静谧的倒影落下，随着细微的风轻轻颤抖。

　　一身蓝白相间的病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露出身前带着可爱卡通图案的白色T恤，和普通的病人一样，沈筝也只是安静的坐着，不吵不闹，似乎只是在静静的享受阳光。

　　一人的身影悄然无声的略过沈筝，停在她的身后，带着冰冷的手轻轻覆盖在沈筝的额头，温柔宠溺的声音很轻：“晒太阳？”

　　沈筝抬手，纤细的手指覆盖上眼前的手掌，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熟悉的触感：“嗯。”

　　“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还行，没什么感觉。”沈筝懒洋洋的移开他的手掌，明眸沉溺的目光猝不及防的对视，“你又跑去哪里了，一大早就不见了。”

　　带着嗔怒，细听又像是撒娇。

　　“闲着没事，出来转转。”纪风低头轻吻了下沈筝的额头，冰冷的触感和阳光的温度交织，却怎么也温暖不了纪风的身体。

　　“你最近都不在病房睡觉了吗？晚上醒来都看不见你。”

　　沈筝揽着纪风的脖颈，撇了撇嘴，自从她手术成功以后，纪风对她的态度就变了，不会趴在床头痴迷的看着她，也不会整天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总是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

　　“你是不是怕自己好不了，耽误我？”沈筝看着纪风暗淡的目光，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不准你这么想，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

　　“嗯，我知道。”

　　纪风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落寞的神情让沈筝很心疼。

　　沈筝起身拉着纪风的手，“走，回去吧，你的身体不能受凉。”

　　“筝筝。”纪风开口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会。”

　　“那我陪你。”沈筝抬眼小心翼翼的望着他，“我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不会的，乖，听话，你的身体需要休息。”纪风摸了摸沈筝的头发，轻声哄着她。

　　“那你要快点回来。”

　　“嗯。”

　　沈筝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的回到了病房，他知道纪风在焦虑什么，他那么敏感脆弱的人，现在一定很担忧，其实，手术前，沈筝也是这种状态，纪风下周就要做手术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四十，比沈筝手术的成功率还低。

　　沈筝甚至不敢想象纪风手术失败的景象，每每想起，心脏便会一抽一抽的疼，就好像要裂开一样，压抑着呼吸，抗拒着身体。

　　医生说她可能会有排异反应，沈筝摸了摸胸口，想着排异反应不会就是心脏疼痛吧，陌生人的心脏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它正在慢慢和自己融合，不过幸好，这颗心喜欢的还是纪风。

　　手术前她还曾小孩子气的对纪风抱怨，若是换了心脏，自己不再喜欢纪风，那可不就亏大了。

　　纪风拍了拍她的额头，宠溺的说了一句：“傻子。”

　　现在想想，她确实挺傻的。

　　刚走进病房，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气，“妈，今天又是什么好吃的？”

　　“都是你喜欢的。”沈筝的母亲一边摆着饭菜，一边唠叨着她，“你这是又跑到哪里去了，陈医生不是说让你老老实实的躺着吗？”

　　“我就是出去晒个太阳……”沈筝撒着娇坐在一旁，“顺便去找了找你未来的女婿～”

　　沈母握着勺子的手一抖，清脆的碰撞声想起，她慌乱的俯身捡起，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唉，果然是年纪大了，东西都拿不住了。”

　　“说什么呢～”沈筝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异样，“一点也不老，年轻貌美，漂亮～”

　　“就你嘴甜。”

　　沈母红着眼睛，笑着看了她一眼，“快吃饭吧，一会凉了。”

　　沈筝狼吞虎咽的吃起了母亲做的饭菜，嘴里还喋喋不休的说着关于纪风的话，沈母只是安静的笑着，看着沈筝的目光带着哀伤。

　　“妈，你下次多带一个饭盒嘛，我要留些给纪风，他最近都不怎么吃饭，瘦了好多。”

　　沈筝留了两个菜，仔细的盖好饭盒，这两个都是纪风爱吃的。

　　“好……”沈母起身简单收拾了下，“妈妈去找陈医生，别乱跑。”

　　“嗯，知道了。”

　　沈筝靠在床头，歪着头一脸无奈，她都这么大了，还要被母亲管着，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母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眶里翻滚的泪水终究是止不住了。

　　办公室。

　　沈母一脸焦急，“筝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凝重的说道：“后续治疗，会根据她的病情随时调整，不过她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她的排异反应几乎没有，有些不正常……”

　　“陈医生，筝筝的身体要恢复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她接受……”

　　“难。”陈医生说道：“沈筝的身体本身就很虚弱，这些年来过多的药物治疗在一定程度上对她的身体造成了损伤，再加上刚做完手术，根本没有办法承受任何打击，一点点的情绪波动都会让她垮掉，只能慢慢来。”

　　“可是……怎么办啊！”

　　沈母绝望的呢喃也无济于事，纪风对于沈筝的意义，她这个做母亲的比谁都清楚，可她只有这一个女儿，好不容易有了生的希望，怎能就这样白白放弃。

　　“我还是建议，尽快转院，她必须脱离现在这个环境。”

　　“转？往哪里转，她哪里也不愿去……”

　　病房。

　　沈筝抱着被子侧躺在病床上，睡的正迷蒙间，她似乎听到了纪风的声音。

　　“筝筝，我要走了。”

　　“筝筝，花坛里的花要开了。”

　　“筝筝，睡觉不要踢被子了。”

　　“筝筝，对不起，忘了我吧……”

　　“纪风……”沈筝无意识的抬手想要抓住眼前的人，手指从虚幻的人影身体穿过，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

　　沈筝从噩梦中惊醒，凌晨十二点，医院的电子时钟发出滴的一声，她惊魂未定的捂着胸口，阵阵疼痛袭来，想起梦里的情景，她急忙转身看向隔壁的床。

　　被子和白日一样，整整齐齐的铺在床上，似乎许久没有人睡过了。

　　不安像是窜起的火苗，烧的五脏六腑都在疼痛，沈筝跌跌撞撞的跑出病房，“纪风？”

　　病房旁，纪风抱着胳膊抬头看着忽明忽暗的感应灯发呆，沈筝带着哭腔，委屈的盯着他：“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做什么？”

　　纪风有些迟钝的转身看着她：“怎么跑出来了？”

　　“你说呢！都怪你！”沈筝气鼓鼓的回到了床上，纪风闪身进来，低着头，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我……出去透透气而已。”

　　纪风坐在一旁，抬起胳膊想握住沈筝的手，沈筝倔强的紧握着手掌，就是不松开。

　　纪风只能小心翼翼的握着沈筝的手腕，带着讨好的意味轻轻摩擦着，“筝筝，对不起，是我错了。”

　　“错哪了？”沈筝不去看他。

　　“呃……不该大半夜不睡觉。”

　　“还有呢？”

　　“不该偷偷跑出去。”

　　“除了这些呢？”

　　纪风疑惑的皱了皱眉头，“还有什么吗？”

　　沈筝气鼓鼓的转头盯着他：“我刚刚做了噩梦，梦见你消失了！”

　　“谁准你消失的？你竟然敢消失，信不信我……我……我哭给你看！”

　　沈筝捂着胸口，很疼很疼，痛的她止不住的紧皱眉头，那颗陌生的心脏好像受到了巨大刺激，在胸膛里慌乱份跳动着。

　　“傻瓜，那只是梦。”纪风摸着沈筝柔软的头发，宠溺又无奈的说道：“怎么还和孩子似的，那么幼稚。”

　　沈筝低着头不说话，委屈的环抱着纪风的腰，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心里的慌乱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们说好了，等出院了，一起去看日出，你不能食言。”沈筝收紧胳膊，始终不愿意松手，她害怕，害怕纪风手术失败，害怕最后只留她一人。

　　“不会，我一向说话算数。”

　　纪风抱着沈筝，目光平静，漆黑的眸低没有一丝的情绪波动。

　　沈筝抱着纪风慢慢睡着了，直到她靠着被子沉沉睡去，也没有意识到手边一缕清风拂过，却无半个人影。

　　第二天中午，沈筝才从睡梦中醒来，她习惯性的转头望去，她想见的那人依旧不再。

　　自从她醒来之后，纪风好像没有那么爱她了，再也不会守着她起床，也不会半蹲在床边看她发呆，更不会温柔的抱着她，任由她胡闹。

　　他好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只有她去找他的时候，他才会出现。

　　沈筝抱着被子默默翻了个身，心想，这难道就是恋爱中的倦怠期吗？

　　披上外套，沈筝又偷偷溜出病房，医院的走廊又长又宽，路过陈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沈筝又看到了母亲的身影，无外乎病情，无外乎转院。

　　她的身体渐好之后，母亲总是想送她去大城市的医院，她不理解，她明明在变好了，为什么还要去医疗条件更好的医院。

　　她不想离开，也不会离开，除非纪风和她一起。

　　沈筝转遍了整个医院也没有看到纪风的身影，她坐在医院的草坪上自顾自的生气，就在此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一身白裙，幽幽的在前面走着，纪风脚步平稳，不急不慢的跟在她身后，两人相聚不过一米……

　　沈筝的眼泪不争气的聚在眼眶里，原来不是倦怠期，是“出轨”了！

　　她咬着牙，起身紧跟上他们。

　　不知不觉，走出了医院大门，沈筝看着那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正觉得怪，只见他们无视医院路口的红灯，继续往前走去。

　　沈筝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没素质，刚要开口喊住纪风。

　　一辆飞驰的救护车出现在两人面前……

　　“纪风！！”

　　沈筝撕心裂肺的声音瞬间惊醒了纪风，他抖了抖身体，转头望去，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呼啸而过。

　　女人回头，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极尽冷漠，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已经被吓傻的女人身上，开口说道：“孽缘。”

　　随后，伴随着救护车的警笛声，那女人凭空消失了。

　　纪风愣在原地，与沈筝远远对望。

　　沈筝已经被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怎么可能！她看着那辆车穿过纪风的身体，而纪风却完好无损的站在那。

　　遥远的记忆开始涌现，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沈筝整个人都在发抖，青紫的嘴唇，苍白的脸色，眼神迷茫又无助，她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服，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瘫倒在冰冷的马路上。

　　模糊的人影在向她靠近，沈筝泪眼模糊，痛苦不堪。

　　那些她刻意剥离的画面，终归还是又回到了她的身体。

　　“你们在说什么？谁死了？纪风手术失败了……？”

　　“不可能！我不信！我不信！你们一定是在骗我，他说过他会陪我的！”

　　“他骗了我……我不要！我不要了……”

　　“我不要了……我不要这个心脏了……陈医生，求求你，还给他好不好……求你！”

　　“纪风不会死的，不会的，你们果然再骗我！他就在那里，你们没看到吗？”

　　“纪风……纪风……纪风……我的心好疼……不对，是你的心在痛……”

　　原来她不仅病了，还疯了。

　　陷入黑暗前，沈筝毫无声息的躺在地上，她听见慌乱的脚步声，她听见有人在哭……

　　恍惚间，那个人还在望着他，眉目温柔。

　　一切都在崩塌，废墟之中沈筝看着自己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周围一片黑暗，只有身下一摊被扯碎的垃圾，杂乱的堆在一起。

　　她伸手想触碰那个模糊的人影，却在轻触的瞬间烟消云散。

　　纪风，你骗我了。

　　你食言了！

　　你不要我了……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熟悉的心跳，想象着纪风温暖的胸膛，沈筝觉得永远沉睡在这片黑暗中也是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