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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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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老爷是极像他已去了的娘的,是以老太太刚嫁进来的那几年,见了林大老爷就心气儿不顺。
圆姐儿只似没察觉到老太太落下来的脸色,她杏眼一弯,声音极软的道:“本不是什么大病,叫发场汗就好了,只娘心疼我,又道祖母和二婶再和善不过,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小人,让我安心养病便是。”
“独我自个儿与祖母二婶还有各位姐妹多年未见,实在忍不得静下心来养病,带了礼就赶着来见祖母了。”
随她来的丫鬟轻声向前,将手上的两个紫檀托盘奉了上来。
竟备的色色具全,自老太太到姨娘,把二房个个都预备想着了。
老太太摸着全金小佛像笑的合不拢嘴,
甚么病不病早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几位姨娘大多也颇为惊喜,不说这份儿心,盛京是天子脚下,东西比湖州又精细到哪里去了,圆姐儿出手又丰厚,送的小扇坠等玩意儿拿出去也是颇能看的。
圆姐儿不动声色的揭过了这一茬儿,才细细打量起堂上的人来。
林家子嗣不丰,大房独一子一女,二房也不过一子三女,只二房庶出多,唯一个姑娘是嫡出。
四个姨娘里头除了新进门的路姨娘,其他都是老人了。当年王氏怀孕怀的巧,这头刚怀,那头两个姨娘也跟着怀。
只是不知是不是恶有恶报,老太太做梦都想要个亲孙子,和老太太向来同气连枝的王氏初嫁进来还没个消息,大房就怀上了,还没反应过来,刚进门子的姨娘竟头回就叫得了彩,两个生的还都是哥儿,叫王氏背地里咬碎了牙。
这回好容易怀上了,王氏屋里日日烟熏火燎,各路神佛全请了一遍,生下来一看,还是个姐儿!
所幸两个姨娘生的也是个姐儿,三个姐儿生的月份差不多,都是春日里生的,王氏的柳姐儿生的最早,是四月里生的,余下两个都是五月初生的,一个叫杏姐儿,一个叫桃姐儿。
圆姐儿一一看过去,几个姨娘姐儿之间很好分,坐在王氏身边的就是柳姐儿,脖子立着,脸仰的高高的,一看就是新得宠的路姨娘,坐她旁边虽有意收敛,但仍掩不住骄矜之色的,应当就是生了二房唯一一个宝贝蛋的郭姨娘。
余下两位姨娘,生就一张桃花面的,应是二房多年盛宠不衰的李姨娘,旁边低眉顺眼的,就是安姨娘了。
这两位姨娘是二房的两个极端,虽都只生了一个姐儿,但李姨娘声娇体软,多少年了,二房人来来去去,王氏之下头一个,还是独个她,连郭姨娘都越不过她去。安姨娘却是几个姨娘里最不得势的,人也本分,王氏这样的人,竟也教容下了,有个甚么事,头一个就想着她。
这两个姨娘生的姐儿也像她们自个,李姨娘的桃姐儿承了李姨娘的好相貌,又是幺女,受宠的很,穿的是浅粉如意百褶裙,头上戴的也是珠光宝气 ,比上王氏的柳姐儿也不差什么,几个姐儿,也独她眼儿不住乱转。
杏姐儿却打眼一瞧,跟第二个安姨娘似的,垂眼拘谨的,穿的也素。
王氏皮笑肉不笑,这圆姐儿生的娇软可怜,实际可是个厉害角儿。
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圆姐儿看完一圈,娇憨的眼儿又一眯:“怎没见着二叔与二哥?”
这就是捏着王氏的七寸了。
林家祖上本不是甚么大户人家,不过略有些薄田家产在身上,只圆姐儿的曾曾祖父,老太爷的亲爹,一朝麻雀变凤凰,竟考了个举人出来。
他是个厉害人,虽会试连三甲末都没捞着,但眼光长远,不但给林家留了一笔丰厚的家财,还给林家立下了诗书传家的家训。
王氏会和林二老爷定娃娃亲,源头也是出在这上头,王家在湖州也算是小有名气,祖上也曾出过举人,且不比老太爷那扶不上墙的样,王氏父亲倒还考了个秀才出来,虽是比起林家家贫些,但很合太老爷心意。
可也只这上头和太老爷心意,都是太老爷的孙子,都只得一个儿子,林大老爷和林二老爷差的却远的很,林大老爷是打小就聪明,老太太明着暗着打压过,如今照旧飞黄腾达,当了个翰林官,林二老爷却生就一幅风流性子,老太太并王氏好说歹说,柳姐儿几个七岁上了,才终于考过了秀才,不至于只是个童生。
丈夫不行,儿子更差。二房的哥儿不是王氏肚皮里爬出来的就罢了,同年生的,大房的团哥儿前年便考取了秀才,预备着今岁秋下场应试,如今已回了湖州提前作准备,要是今年立时就中,那就是十七岁的举人!说句少年英才也不为过了。
彬哥儿呢?说起吃喝玩乐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念上半时辰都不带停,问到孔孟老庄了,便是支支吾吾半个字没有。父亲儿子烂到一块儿,和大房差的是越发的远了。
王氏本就是个好掐尖的人,和季氏又是一前一后入的林家门,因自家好歹算半个耕读世家,又是太老爷亲指的,从来是看不起商户出身的季氏的。
争了这么些年,她自认没旁的比季氏低一头,唯有丈夫和儿子这一茬,是根在她心底养了十来年的陈年老刺,一动便觉浑身不自在。
圆姐儿娇嫩的脸上一派天真,像是极牵挂的模样:“二婶,二叔他们留在湖州了嘛?”
老太太忍不住了:“甚么留的,到了盛京心就野了,刚入城就带着彬哥儿不知上哪混去了,做主母的也不知拦着些!”她见了大房这气派,怎的不想林二老爷也能作官给她挣脸面?偏林二老爷是个混的,自家儿子不好骂,圆姐儿一提,这团火便发在了王氏身上。
几个姨娘垂了目,不敢多言,王氏叫老太太当众给了个没脸,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脸上还强撑着:“是儿媳的不是。”
这回倒像真安分了,一直到季氏与老太太又客套了几回,马上就要散了,王氏都未再阴阳怪气的说些什么。
她这幅样子实在少见,季氏面上不动,仍带着笑与老太太扯些闲话,身边贴身的丫鬟儿却暗暗摸了出去。
说到底,盛京这个宅子确是小了些,在祖宅时几个姨娘一人一个院子还有剩,在这却得两个一个院子。
季氏领着老太太王氏去看她们的院子去了,安姨娘和正院两个引路丫鬟一起站在路旁,等着同院儿的路姨娘一道走。
路姨娘最末一个才出来,她今年不过双十年华,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情在。
她是林二老爷新交的好友前几个月才送进府的,近来颇得林二老爷宠爱。
安姨娘往前一步,正要和路姨娘搭话,路姨娘冷哼一声,步儿一急,径直走了过去。
扶着安姨娘的丫鬟不服气:“这是甚样做派,就是两位太太也没得这样的!”安姨娘摇了摇头:“她已然收敛许多了。”
她声音平淡安稳,二房四位姨娘,数她姿历最长,是王氏还没进门时老太太给的通房丫鬟,可也数她最势弱脾气最好,是个角色有点脸面的,都能给她脸色看。
路姨娘刚被抬成姨娘时风光的很,说话做事颇不客气,如今只是对安姨娘视而不见,倒确实比原先安分不少。
扶着她的丫鬟朱红暗叹了口气,安姨娘只当没听见,回头望着正院旁的小路,手里握着圆姐儿给的小玩意儿,一贯如一潭死水般的眼里难得的藏了两分期待。
一直到个和安姨娘长的足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女从那绕了出来,安姨娘才急切的向前握住了少女的手:“怎样?大太太收了你的抹额了嘛?”
少女嗫喏的开了口:“二太太在旁边,我……我不敢。”
安姨娘脸上的期盼一下就散了,朱红皱了眉,不赞同的道:“姑娘今年已十四了,难道还不知姨娘为何叫您送这个荷包?”
少女茫然不知,朱红见安姨娘没有拦她的意思,大了胆子接着往下说:“咱们朝的姑娘家一向上了十四就开始相看,姑娘和大姑娘三姑娘都是春日里生的,您瞧大姑娘三姑娘已赴了多少席面?”
“姨娘不比李姨娘,更不比太太,府里头四个姨娘,郭姨娘有哥儿,李姨娘得老爷欢心,路姨娘是老爷贵人送的,独姨娘没个依仗,姐儿自个再不为自个儿打算,往后的亲事……就真叫人任意拿捏了。”
杏姐儿还是那副老实样:“太太……太太会替我打算的。”
安姨娘不由闭了眼,王氏未过门前,她也曾指望过王氏。老爷不上进,王家虽不富裕,但好歹家里是读书人,说不准能叫王氏帮着拉一拉老爷。
可王氏进门后,她和王氏打了几回交道,就断了这个心思。一个连隔房的姑嫂都处处比着,心思全用在勾心斗角上的人,如何能指望能管住老爷,又如何能指望给她的姐儿尽心说一门好亲?!
若不是此,如何要求到隔房的季氏身上,只恨王氏惯会做面儿,老宅上下左右,个个提起她都是满嘴好,那些知道的多的,早叫她提了发卖去。
朱红是看的极清的:“既是会为了您打算,大姑娘三姑娘生辰都叫大办,请了不少相熟的太太来,怎得就您的不办?”柳姐儿四月里的生辰一到,王氏就大肆办了回,桃姐儿的生辰都赶上往盛京来的日子,林二老爷就开口叫王氏提前在湖州给桃姐儿办了一场,杏姐儿却没人开口,她只比桃姐儿大两天。
杏姐儿不说话了。
“大房风光,老爷这么急着往盛京来,其中大概也有借着大房的势,让咱们几个姐儿结门好亲的意思。”安姨娘扶了朱红的手跟了引路的丫鬟慢慢往前走:“王氏满心也只有她自个的柳姐儿,二太太却不同,叫她对你上了心,你的亲事,说不得比柳姐儿还强上三分。”
“可是大太太,到底不是我的嫡母呀。”杏姐儿终于开口了:“再说,祖母喜欢我,大太太再怎么不喜欢太太,也要给祖母三分面子的。”
“面子?!”连安姨娘这般好性的人都忍不得要发火了:“哪儿来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