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尖雪》荇冬

3、第 3 章 “这次谢了

　　座位基本敲定，班主任也放下手头上的事，出来主持局面，喧闹多时的空间终于安静下来。

　　这时门口有人喊了声“报告”。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孟冬这个位置是个死角，看不见门外的情况，这会儿也难得有了点好奇心。

　　于是在她的注视下，一个穿白体恤的男生走了进来，交了几张表给班主任，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后，竟径直朝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孟冬是知道他的。

　　他叫林矅，军训第一天就被班主任任命为班长，在这期间帮老师处理了很多琐事。

　　听说成绩也很好，中考是全市第一名，班里班外有很多女生花痴他。

　　孟冬的心仓皇地跳了跳，不敢与他对视，眼神下意识往旁边跑。

　　这才注意到，旁边空着的座位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件外套，应该是……被人提前选好的位置。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这是林矅的位置。

　　难怪陈慕寒刚才是那个反应。

　　孟冬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里面的位置靠墙，连忙将椅子往前挪了几分，方便人进去。

　　林矅在她身边站定，看见同桌换了人，也只是愣了一瞬，将眼里的惊讶掩饰得很好，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吊扇在头上呜呜地转，撒下的凉风无法撼动暑气分毫，教室里还是一如既往的闷热。

　　班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弹性十足的Polo衫也险些没兜住他的肚子。他拿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

　　“虽然军训期间我和大家已经见过面了，但还是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赵仕隆，是咱们班的班主任，教物理的，希望接下来三年大家合作愉快！”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赵仕隆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同学们也互相认识一下吧，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赵仕隆退后几步，站在讲台一边，把空间让给大家。

　　孟冬开始紧张，旁边的人用指节敲了敲她的桌子，惶恐地转过头，不明白意图。

　　林矅含笑，“让让。”

　　孟冬忙不迭往前移动椅子，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迟钝。

　　他是班长，理应第一个。

　　三两步跨上讲台，很从容的样子，“大家好！我叫林矅……”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曜”字。

　　“曜”是什么意思呢？孟冬默默地想。

　　等林矅坐回位置，她仍没思考出结果。

　　没想到第二个人是余馨。她一站起来，教室后方立马传来几声起哄。有几个拥趸，似乎是漂亮姑娘的标配。

　　余馨娇嗔地往后瞪了一眼，赵仕隆也敲了几下讲台，这才平息下来。

　　孟冬这才发现余馨其实很健谈，她自如地讲了自己名字的由来，特长爱好，若不是时间有限，恨不能一一展示。

　　接下来又陆陆续续上了几个同学，然后就没有人再主动了。班主任又建议按学号顺序上去做自我介绍。

　　学号是按入学成绩排的，孟冬中考考得不错，学号是7号。

　　这下再也没有心力去关心其他人。简单的两句话，无声地在心里一遍遍练习。

　　等站上讲台手心还是出了一层汗。

　　脸颊慢慢烧起来，眼神更是不知道往何处放，无意间扫见，陈慕寒难得坐得端正，眼睛虽看向讲台，但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

　　孟冬定了定神，假装台下并没有一个人在看自己。

　　“大家好！我叫……孟冬，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两句话说得并不顺溜，鞠了个躬赶紧往台下走。

　　接在孟冬后面的是陈慕寒的同桌，一个面孔冷冷的男生。

　　叫易琛。

　　坐了没一会，林矅居然主动靠过来跟她讲话。

　　伴着热气，孟冬闻到一股阳光干燥的味道，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仿佛又要燃烧起来。

　　“你叫孟冬，生日是农历十一月？”

　　孟冬很意外。

　　她的名字是最普通的那一类，普通到让人不会有探究的欲望，即便是有人心血来潮，至多也只是象征性地问她是不是冬天出生的。

　　从小到大，他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

　　平息的心跳又渐渐擂动起来。

　　原来有人会懂自己名字里的心意。

　　班上人很多，有七十五个，等自我介绍完，整理好新书，晚自习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孟冬没想到的是，交集不多的室友林梦居然传纸条过来邀请她一起去小卖部。

　　外婆准备的东西一应俱全，她其实没什么要买的，但是她在班里没什么朋友，实在不想浪费这个跟室友搞好关系的机会。

　　林梦是个急性子，还没等她回信，已经隔着半个教室在朝这边张望。

　　孟冬索性放下笔，冲她点点头。她脸上立马绽放一个灿烂的笑容。

　　孟冬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校内的小卖部比校外的略贵一些，所以她们选择去校门口的那一家。

　　一路上林梦热络地拉着她的手，状似无意地问:“你跟班长以前认识？”

　　孟冬这才明白她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怕她误会，赶紧解释：“不认识，能坐同桌只是意外。”

　　林梦有些失望地“嗯”了一声，没过一会儿，又雀跃起来，“听说班长有一个很漂亮的青梅竹马……”

　　孟冬不太习惯在背后讲人家的八卦，眼睛心虚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犹豫了下还是问：“也在咱们学校吗？”

　　“不在，听说转学去其他城市了。”

　　小卖部已在眼前，话题自然终止，孟冬松了口气。

　　虽然同为女生，但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太懂女生。

　　林梦看架势是准备大买特买，孟冬拿了一盒牛奶，打了声招呼，决定先去外面等她。

　　刚放学的缘故，来往小卖部的人比较多，孟冬选了个角落，尽量不碍事。

　　她站的位置离路灯远，往下几个台阶，有一条巷子，几乎没有光线覆盖。

　　所有那点一闪一闪的猩红格外惹眼。

　　孟冬本想转过头装作没看到，但恰好这时一辆小轿车停在了她身旁，应该是某个接孩子的家长。

　　借着车头强烈的光线，孟冬瞟见那人旁边居然还有两个人。

　　蹲着吃桶装泡面的那个人格外熟悉，正是这几天与她格外有缘的陈慕寒。

　　孟冬想不通，抽烟也就算了，吃泡面有什么必要躲在这么阴暗的角落。

　　另外一个靠在墙上，摆弄着手机，似乎是在给谁发短信。

　　居然是林矅。

　　这才觉得吞云吐雾的那个人也眼熟，在橘黄色车灯地笼罩下，面孔依旧是冷冷的。

　　这时林梦购物结束，没看见她人，开始在人群里呼喊她的名字。

　　那三人像是有感应似的，齐齐抬头。

　　孟冬成了被抓现行的偷窥者，吓得赶忙扭头，快步跑开。

　　刚与林梦汇合，还是被叫住。

　　“孟冬。”

　　见她没理，声音提高了些，“孟小冬！”

　　孟冬浑身一抖，迅速脑补了一出因撞破别人丑事，被杀人灭口的戏码。

　　陈慕寒两步跑到她身边，朝林梦打了个招呼，然后鬼鬼祟祟地把她拉到一边。

　　“干什……”

　　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手里被塞了两样东西。

　　孟冬低头一看，眉眼俱是一跳。

　　烟，打火机。

　　这就要把她拉上贼船了？

　　烫手山芋般，她赶紧推回去。

　　陈慕寒压低声音，“帮帮忙，门卫这会儿正在检查，他们不会查女生的。”

　　孟冬往校门口扫了两眼，大约是要在正式开学的第一天正正校风，门卫果真在搜查进校门的男生。

　　孟冬咬了咬嘴唇，坚决道：“我不会助纣为虐的。”

　　陈慕寒有点不快，“你这是什么形容词，我难道是坏人？”

　　又想到是自己有求于人，语气放软，“好，好，我是大坏蛋，行了吧，求求你，帮帮忙好不好？”

　　林矅和易琛站在不远处。

　　孟冬一直觉得林矅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凛凛正气，这种违纪违规的事根本无法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可他这会一反常态，俨然一个兴致正浓的看客。

　　孟冬无奈，奈何陈慕寒还在耳边苦苦央求，只好别扭地接过东西，“我在宿舍楼下等你。”

　　说完也没管陈慕寒的反应，像是怀揣着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手雷，四肢僵硬地往校门口走。

　　大概是默认文静的女生干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门卫根本没分一丝一毫的注意力给她。

　　顺利到了宿舍楼下，孟冬让林梦先上去，自己站在楼下等。

　　没过几分钟，只有陈慕寒一个人出现。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铺到孟冬脚下。

　　孟冬小心避开。

　　她听外婆说过，被踩了影子的人，第二天身体会痛。

　　孟冬深信不疑。

　　贝贝因此笑了她很久，说她年轻的身体里住了一个封建迷信的老灵魂。

　　孟冬觉得自己和陈慕寒就像两个偷摸接头的地下党，指不定从哪里就要飞出一颗子弹，无心纠缠，只想赶快把东西还给他。

　　没想到对方不慌不忙，自顾自多余地解释起来，“那个……我不吸烟啊，这是别人的东西。”

　　孟冬忽然想起他之前在教室里捉弄自己，也起了一丝促狭的心思。

　　“不是你的？那难道是……林矅的？”

　　“也不是他的。”

　　孟冬故意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行，那我知道是谁了。”

　　陈慕寒不可置信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几圈，差点在原地跳起来，“你不会是要去告状吧？”

　　居然以为她要打小报告，出气似的，狠狠地在他影子上跺了两脚。

　　憋红了脸，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扔，“放心吧！”

　　陈慕寒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点懵，也看出她不太高兴。

　　刚在校门口看到小姑娘脑袋一热，现在回味过来，也觉得这事儿干得混蛋。

　　“这次谢了。”

　　语气里有谢意，也有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