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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膻名 悬置了社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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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全膺盯着被弟弟夺过的酒杯,开始说教:“今天这种场合,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像刚才那样躲在外面不是挺好的?”
蒋方友看他的眼神像在审视一名演员,“如果你不在里面,我愿意在外面。”
“什么意思?”蒋全膺弹指招来侍者,从锡质托盘上取走一杯红酒,未散的单宁味让蒋方友皱起眉毛。
“怕你老毛病犯了,胡言乱语些神性弥漫、宇宙张力的事。”
“你的崇高幻觉哪里来的?开个留学中介还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嘴皮子上的肆行杀戮,两兄弟也不止发生一两次了,从他们走到一起时,意谓难明的目光就环聚过来了。
蒋方友一根根拿掉西装上的狗毛,“我有些朴素的看法,不知道哥要不要听?”
“您老有什么高识?”蒋全膺被他慢条斯理的行为惹烦了。
蒋方友继续清理狗毛,弹到盆景苔藓上,他不着急回答,直到他哥的呼吸声重了,才说道:“过度害怕暴露导致过度暴露,刚才围在外公周围的人都知道你干过什么。”
就这?蒋全膺知道他又来为旧人的遭际讨说法,轻慢一哂,“我干过的事太多了,不是你们简单的大脑能套路出来的,有时间多整点实际的,这么大人了,不要每次回来就伸手。”他弟弟不知从哪修炼的谈判风格,别人说完,等半天才回一句,自己被他的沉稳宰制,恨不得替他把话说完,“还有你老婆,把妈气到了!刚才围在外公周围的人都知道她哭穷想干什么。就算不是公众人物,也是蒋家儿媳妇,什么场合讲什么话,麻烦你教一教!”
“家风家训他教不了,他是搞留学的呀!”李成竹把小提琴交还蒋方友,看他在清狗毛,也加入了,两人头凑头,一根一根拿,扯淡的事干得特认真。
“当你向别人解释自己是个贵妇时,你就遇到麻烦了。”蒋方友好似在回应他哥说的蒋家儿媳,却是看着李成竹说的。
她抬头与他对视,“哈哈……《刻奇》的台词,我就讲了这一句话。”李成竹演出的这部话剧,蒋方友看了十二遍,每次听她讲完这句就不看了。
李成竹把薅下的一撮狗毛放在手心,朝着迎客松忽地一吹,仿佛要变出无数只妖怪来闹场子,惹得蒋全膺后退一步。
这一退把红酒溅在了身上,他用手帕吸走,还是留下污渍,暴戾的双眼一闭一睁,表情淤塞地看李成竹。慑服于他的威严,她躲到蒋方友背后,从手工袋鼠皮小手袋里挖出一支去渍笔,举着救星走到蒋全膺面前,往他胸口一戳,“大哥,交给我!”
如果这是一把刀,蒋全膺已经被她杀死了。她用了九成力,朝着酒渍快戳,眼看污渍晕开变大,变淡,消退……她没边界的靠近是一枚引诱人留下膻名的香饵,蒋全膺把身体绷成了石膏像才抵住胸前的冒犯,克制淫纵任她戏弄。
蒋方友从她手中抽走女明星战袍神器,接续抵向他哥,神器变凶器,无武德出招把一个天真的除污情景转化为阴森森的图像。大庭广众之下,悬置了社会等级,悬置了道德伦理,歪门邪道袭击正统儒士,以多欺少将晷划财团的接班人逼到了墙角。
“目无兄长!”蒋全膺退无可退仍保留名士风度,“你以前那个女朋友……”他看着眉毛也不动一下的蒋方友,“妈说中秋节把她叫来和你们一起表演,十分期待!”
蒋方友看酒渍消得差不多了,干脆地收手,“Leanin过几天会来我家,如果她同意,我希望那天哥哥不要回家。”
“改名了?她不是叫……”蒋全膺用健忘的语气提起旧人,继续向入定的狂禅发起阴毒的挑战。
“不要提!”比之从头到尾表现得宽阔通达的蒋方友,李成竹还是差些事儿,说下脸就下脸,不笑的时候不好惹,表情刻薄孤高,暴力抑制的本性偶尔出鞘作尘俗的刀,刺向不尽如意的人,“你不配说!”
当女性分隔出来争奇斗艳时,李成竹被剪辑出了社交场,她没首饰没限量包,跨在胳膊上的手袋是蒋方友缝制的。隆重介绍一下打补丁出门的苦修士蒋,本硕在罗德岛读服装和纺织品设计,虽然高中成绩也渣,却是他们那届学渣里录得较好的,比靠爹花冤枉钱读预科的李成竹强一点。
“竹姐姐独奏,背后像跟着千军万马一样。然然刚跟我说不想弹钢琴,想学小提琴。”齐世贞看着游离在社交圈外的李成竹,抛话题拉拢她。
李成竹在看猎狗追兔子,没回话,林连隽严厉地说:“成竹,别玩手机!你大嫂跟你说话!”
李成竹听话地收起手机,马上道歉:“对不起大嫂,你再说一遍。”
“然然特别崇拜你,刚跟我说不想学钢琴,想拉小提琴。”
“不冲突,可以一起学。”李成竹说。
林连隽的表情有一丝自矜,说:“成竹钢琴也很厉害,她外婆以前是煌乐的钢琴首席,著名女指挥家。”婆媳相处流程大致如此,先敲打,后遛才艺,而后晒家学渊源。
齐世贞附和:“我小时候钢琴考级,我妈还想让竹姐姐来指导。”这话让李成竹眼皮一跳,“是我没福气,不知道我家然然有没有运气拜师……”
李成竹立刻打断她,“我只会拉,不会教。”想白嫖她?李成竹可是捞女中的战斗机。
“自家人也教不好!然然确定要学小提琴,我来联系老三之前的老师,让他推荐个。先试课,不要又半途而废了。”林连隽介入妯娌层面的枝节之争。
“好的,妈!”齐世贞乖巧应下。
“学乐器,专业学校批量培养出来的跟我们找老师上门的还是不一样,成竹找空带然然去你小学看看。”林连隽替小儿媳推了大儿媳的事,又给小的整点活让大的心理平衡,“一个教室的孩子架着琴站40分钟,不能动,手酸了碰弦发出声音,全班多罚10分钟。哪像我们老三那么娇气,10分钟也坚持不下来,还松香过敏,拉一次脖子红一片。”
“妈打过他吗?”李成竹问。
“我哪舍得!”林连隽说。
“你妈喊在嘴上,捧在手心,说要揍,当不得真的。”林连隽妹妹林季驯说。
一说蒋方友,林连隽浑身散发着母爱光辉,拍拍林季驯的手,“妈妈爱老幺,生了才知道,母亲就最喜欢你!”
“老大老二打得恨哦!都说被虎妈打进牛剑的。”舅妈说。
“难怪他成绩最差。”李成竹说。
“你好意思说你老公,你爸请老师一对一补雅思,考了三次没过5分,最后急得一边读预科一边办移民。”宝妈护子,不惜抖落往事,损一竹而全一方。
李成竹体味着别人家浓浓母爱,产生一股无法排遣的惆怅,想到了仍在为赚钱奔波的父亲,“我被他害了呀,总帮我找退路,就顺着路撤退了。”
“到最后还是父母错了!”林连隽对白眼狼·竹翻了个白眼,“应该让你们吃点苦头,不该冲在前头铺路的。”
李成竹一听,那不行,啃老不能停,耍赖道:“号都让你们练废了,你们就要负责到老。”
齐世贞极为措意的目光在两人间切换,林连隽全面挖苦以示婆媳情牢不可破,李成竹战略性撤退收缩边疆避开关键伤害。
林连隽慨叹:“看看他们,就没不好意思的觉悟。”
李成竹激切地说:“要脸干嘛?成功就可以了。”
“你要真这么想,这么多戏,我就不信你演不到主角。”
“妈,你不了解娱乐圈。”
林季驯噗嗤一笑,“你当我姐30年戏白拍的,你多听她话,她带你出道。”
“小姨,你也不了解娱乐圈。”李成竹平淡地说,“我早出道了,已经从工具人演到主角妈妈了。”
“成竹拍过那么多戏吗?”林季驯讶然,都没看过啊!
“十几部有的。”林连隽说。
“二十几,还有十几部话剧,我打工打很凶的。”李成竹为自己的勤劳自傲,毕竟是4点起床赶去郊区片场,做了个核酸回到市区的人。
“嗯,你是老艺术家了!”林连隽舀了一杯热喝红酒递给她。
4点去片场也没有今天一晚上累,李成竹坐在阳台的罗汉床上抽烟打电话,目光落于左侧玻璃墙体,蒋方友在那后面洗澡,是的,他们家的浴室设计在室外,透光不透人的玻璃砖墙,阻断了窥视的目光。
“大方让你们下周来家里谈……随便哪天吧……晚上来吃饭……给Bambi做个择校规划。”
“嗯,我晓得……嗯……Leanin,有件事……哦你先说……那个见面再跟你说。”
“纸片剧排好了,明天10点在少年宫演,你要不要带Bambi来看?她不是想走艺术方向嘛!IB、Alevel都会接触戏剧课程,对她有用。送一份大方手绘的人物形象谱系图。”
“我找杏仁露公司赞助的,按金主爸爸要求把王字旁改成雨字头,现在叫《露露的魔笛》,来看剧发两罐杏仁露。送你一箱,拿回去兑咖啡。”
“哎……其实没什么卵用,看你们时间吧,有空就来。”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她挂断电话灭烟头。
“中秋那天别让Leanin来。”她关照。
“我知道。”蒋方友回答的声音很轻,为她加茶的动作很慢,像被山涧瘦泉,细而缓地注入心田,月光与地灯光相交,冷白面容上的黑眼球显得更黑,是防不胜防的人心捕猎黑洞,“这茶是外公给的?”
“嗯!”李成竹从月下的朦胧狂想中回神,突地一笑,“你外婆看我虚,让我食补,说别怕花钱,买点人参。她有这么多红参,怎么没想到送一根给我?心不诚!还是你外公大方,得2两好茶,全给我了。”
蒋方友抱腿而坐,下巴搁膝上,身形瘦却不单薄,发梢的水沿着耳背滴落肩膀,她伸手去接,他避开,“你拜托的事没办成,抱歉!”
李成竹目光比月温柔,嘴角上扬,“道什么歉,你为了保护我去挑事,我感激你!”
“小竹,你开心时……不要有对不起别人的想法。”蒋方友点上烟递给她,捂嘴咳嗽两声,“你的顺遂不是对别人的背叛。”
李成竹两指夹过烟,浅吸一口,转向远离蒋方友的一侧呼出,“前几天我看到个视频,有个女孩子坐在草地上,裤子……掉到膝盖,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光天化日,竟没人给她件衣服盖一下。警察来了,问她是不是那流氓的女朋友,她说……我在读八年级。”
“和稀泥的人惯常这样解决问题,搁置加害者,苛责受害人。”蒋方友流露浓厚的悲情,让他的黑眼球更深了。
“看不见她人的挣扎,听不到她人的嘶鸣,他们追问你怎么还没有突围?他们质问你不自救别人怎么拯救?” 李成竹没有过头的情绪,仿佛在复述电影情节,“钻牛角尖是因为还想替自己出头吧!”
“我希望有一天血腥与残酷可以得到解释,而不是将我们导向绝望与虚无。你要是坚持,我来收拾。”蒋方友站起身,仰起脖子拉伸筋骨,“有点冷了,抽好烟就进来。”
李成竹望着他的宽肩窄腰,头发还是湿的,难怪冷!虽然没听懂他在讲什么,但她感受到一种有条不紊的力量。今天有人说她演奏时背后有似千军万马,这显豁的派头是眼前为她单枪匹马的人造的。
“大方!”他回头道:“嗯?”
她摁灭未抽完的烟,“明天去路边吃个煲,修复一下破碎的心灵。”
“在家吃吧,我来弄绩溪干锅炖。”
“吃完能去金色天帝唱K吗?”
“我不会唱歌呀,李老师!”
“老师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