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皇家幼儿园带崽》孟澜

14、第 14 章 慈穉宫的掌

　　赏银是当日临近日落时分到的。

　　绥定王妃派来两人，红绸子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几枚银锭子，略略一数，有五十两。

　　王妃不是宫里人，行事不宜过分高调，吃了三两次暗亏后总算学聪明，事先打听到这沈云霄居然正是替丽妃娘娘解决了五公主厌食之人，还令五公主在圣上面前长过脸，态度骤转，诚心酬谢，但不好越过丽妃娘娘，故而明面上只赏了五十两白银。

　　而白银之下，却还铺着一叠金叶子，在斜照的夕阳下金光耀眼，散发着迷人的富贵气息。

　　沈云霄悄悄拽拽傻了眼的霜竹，霜竹这才回过神来，同她一道谢过送走对方，而后克制冷静地关上房门，心口压抑着狂跳，一转头，见沈云霄已经拾起了那叠金叶子。

　　仔细一数，竟足足有五十片，片片薄如书页，质地柔软。

　　四片金叶子约莫是一两，而周朝时下黄金与白银的比例大致是是一比十，也就是说，这叠金叶子相当于一百二十五两银子，加上明面上的五十两，合一百七十五两，都快是丽妃娘娘的双倍了。

　　“云霄，你掐掐我。”

　　霜竹伸出手来，眼底倒映着璀璨金光，幻梦一般。

　　沈云霄有求必应，照着霜竹胳膊就要掐下去，被霜竹灵活一躲，反挨一掌。

　　半晌后，霜竹双手合十，虔诚无比拜上一拜，转头同沈云霄说：“这阵子横财发得太多，我今晚不吃晚饭了，抵抵气运，不然总觉着要倒霉。”

　　沈云霄哈哈一笑，打闹欢笑间，房门蓦然被敲响。

　　霜竹收了声，门一开，却是个面生的姐姐，没穿宫装，年岁稍长一些，自称是魏学究的使女。

　　“今日我家老先生碍于王妃在场，没能出口替姑娘说话，我家先生平日里最宽和不过的，此等小事从不介怀，好在姑娘有惊无险——这是先生命我送来的安神药，姑娘怕是受惊了，还望收下。”

　　沈云霄受宠若惊，连忙接过。

　　早上匆匆一面，只见到魏学究一个背影，稍稍有些遗憾。

　　来日方长吧。

　　送走使女后，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只盒子，将安神药单独收起来。

　　好人很珍贵，好意也很珍贵。

　　盒子锁扣轻轻一搭，顿时觉得，那一上午的饿和气都没白受，得了赏赐，得到魏学究的关照，还哄好了绥定王妃，一举多得。

　　她重新打起精神，扭身去小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浇头无比丰盛的手擀面来，浓郁的汤汁配着清新的葱花，香味飘散，勾得霜竹都原地将刚刚起的重誓抛诸脑后，挥着筷子分抢。

　　汤料见底时，夜色已深，月辉如水。

　　两人缠闹一会儿，终究还是霜竹被迫去洗碗，还没等走到门口，又一道敲门声咚咚响起，敲三下，等一等，但还是能听出，来人很急。

　　“云霄姑娘在吗？丽妃娘娘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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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坤宫内烛火通明，云霄进去时，大殿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人，一个正是丽妃，满头的珠翠钗环还未及卸下，烛火映照着精致明丽的妆容，正覆着另一人的手，轻轻拍着，柔声安慰。

　　对面之人，则是她本家极为亲近的堂妹温嫔，眼睛红着，是哭过，相貌与丽妃有六分相似，只是教丽妃的明眼张扬显得更柔和文静些。

　　温嫔仅差了丽妃四岁，自小与丽妃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入宫后成了个行走的黏姐精，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连争宠都提不起兴趣，生了六皇子后又觉得孩子比皇上有意思的多，专心致志养孩子，偶尔皇上召幸统统称病不去。

　　六皇子被她精心呵护着，可奈何胎里落病，小身板始终不好，不是伤风就是咳嗽的，小小年纪就是个药罐子，太医院大门都快被温嫔的人给踩烂了。

　　今晚更是命悬一线，用饭时一口一口喂着，拣点远处小菜的工夫，六皇子忽地一呛，而后小脸就烧得通红通红，如同火灶一般，吓得温嫔连忙喊人去传太医，上蹿下跳折腾半宿，烧水、熬药、退热，药端来喂给六皇子又吐了，胃水都翻出来，看得人揪心。

　　好不容易稳住些，刚从太后那里回来的丽妃得了消息，火急火燎赶过来看，温嫔一见着堂姐，眼泪就刷刷落下来，泪痕淌了满脸，抽抽噎噎求堂姐想想办法。

　　丽妃能有什么办法，她又不懂医术，宫里最好的太医都在这儿了，可看着妹妹哭肿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心疼，鬼使神差竟想起了沈云霄。

　　回来时已听说了今日她同绥定王妃的事，侍女讲起时她还吓了一跳，若不是一整天都在侍奉太后，势必会去领人的，她同绥定王妃虽然不熟，这点薄面还是能卖卖，好在沈云霄自己机灵，没出什么大事，竟还让素来顽劣的小世子转性了。

　　这丫头是有点本事在身上，总有些一般人想不到的法子，也从来不居功自傲，给点颜色就上脸。

　　丽妃思虑片刻，使唤人走一趟，命沈云霄过来。

　　“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儿，你若有能耐把六皇子这身子调理好，大功一件，我必定去禀皇后，让你当整个慈穉宫的掌事。”

　　沈云霄当即一愣，顾不上原本还伏着身的姿势，抬起头，正好对上温嫔湿意未褪的双眼，后者拾起怀里的帕子轻拭眼泪，可怜巴巴望过来，眼底蹿起一簇希望的小火苗。

　　……

　　这是她从过来后，在宫里见到过最像小孩子的娘娘，单纯如纸，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最终应是应下了，可沈云霄也给自己留了条退路，万一没见什么成效也不会降罪，尽管放心大胆去办。

　　即便将来真出事儿了要她小命也是一句话的事儿，沈云霄得了保证，还是稍稍有了点底，而后就被领着去内殿亲眼瞧一下六皇子。

　　六皇子不过三岁，奶团子一个，较同龄人是看着小一些，闭着眼迷迷糊糊睡着，可显然睡得并不安宁，一时蹬被子一时又扯衣服，浑身被捂得通红。

　　而边上伺候的小宫女一个两个，战战兢兢，六皇子一蹬被子就连忙给盖回去，生怕出了岔子。

　　沈云霄见后忍不住叹口气，温嫔娘娘一看就是太紧张孩子，把小孩呵护得一点风吹日晒都承受不住，娇养坏了。

　　她过去低声请两位宫女姐姐把盖在小皇子身上的被子拿掉一层，换做垫被，这样既不会冷也不会压得六皇子喘不过气来，又打开窗子，让风吹进来。

　　两名宫女原本满面忧容，惴惴不安盯着沈云霄这一番动作，她们其实也知道该开窗透透气的，怕担责任。

　　床榻上的六皇子却似乎安稳了些，微微拢起的眉心也平下来，真正睡着了，两人总算如释重负。

　　今夜太迟，沈云霄又去见了见丽妃和温嫔，允诺回去想想法子。

　　外面天色黑漆漆的，一点月光也不见。

　　沈云霄提了盏宫灯照着鞋尖，才出殿门，从侧面传过来一个枯枝般沙哑的声音。

　　“沈姑娘留步。”

　　沈云霄把灯抬高些，昏暗的光照亮一张瘦削年迈的脸。

　　那是章太医，跟着忙活了一宿，方才她开窗时还碰见了他佝偻着背在收拾药箱。

　　她习惯性要去行礼，却被止住，随即耳边响起一声惆怅叹息，同她边走边讲起来。

　　温嫔是幼年时有个弟弟，也这般体弱多病，不到四岁就夭折了，此事对温嫔打击极大，因而对六皇子的看顾格外细致入微，甚至到了密不透风的程度。

　　“……六皇子我已瞧了大半年，病因并不十分复杂，从平日的膳食、活动，好好休养调理即可，可回回嘱咐温嫔娘娘回回她一着急就抛到脑后去，像是这次，刚入秋几日，天才转凉，便急急火火给六皇子套上皮绒夹袄，六皇子稍稍一受寒就一发不可收拾，这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又畏惧丽妃娘娘的暴烈性子，都不敢出头——我瞧丽妃娘娘倒是极信任沈姑娘你，若是姑娘能扛得住，老夫必定竭力相助。”

　　沈云霄紧着脸听完，听情况大抵和自己先前猜测的大差不离，再加上章太医这一番话，心里更是有了几分底。

　　搏一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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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事？”

　　“慈穉宫的掌事？”

　　“你？”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一片，霜竹打了水刚洗上脸，冷不丁听见这么一个消息，差点手一抖把面盆子打翻在地，哐哐哐一连三个问题砸下来。

　　“对。”

　　沈云霄俯身掬了把水，扑在早起昏聩的脸上，霎时清醒几分。

　　也不怪霜竹如此震惊，昨晚丽妃开口时她也被吓了一跳。放眼看这大内各宫哪个掌事不是至少十年的资历底子，她才入宫不到两年，这都不是平步青云，这是踩着孙猴子的筋斗云叫天庭改姓。

　　不过，她也着实心动了。

　　早一个多月前，她想得简单，能活下来就好，能不受欺负有吃有喝就好，而今有了丽妃娘娘的庇佑，这点愿望早不在话下了，单有个方春婵不时找不痛快，但回回也只是对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今却不一样，慈穉宫名义上是皇家幼儿园，在这儿的皇子公主表面上天天在一起，可实际就是一盘散沙。

　　沈云霄望着水里自己一晃一晃的倒影，分明透着好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冲动与勇气。

　　她想让慈穉宫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