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门前枣

4、Chapter 4 我的

　　乌饴走了。
　　边凛回到楼上打开了一扇靠里侧的房门。门一推开，地上是一副拼了一半的巨型拼图，没有图案白茫茫一片，快要把整个地板淹没了。
　　他赤着脚走了进去，盘腿坐在那一堆数量惊人的拼片边。垂着眼拿起，放下，几乎没有什么犹豫。

　　但这种流畅的动作持续没多久就顿住了，边凛脑海里乌饴的表情还有她的话不停在循环播放。

　　那双眼睛灼灼而坚定地看着他。
　　“我很喜欢你的《格拉斯哥狂想曲》，它陪我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如果能有机会和你合作，将会是我的荣幸。”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只觉得有些茫然。他把手里的拼片扔回盒子里，躺在木质地板上。
　　喜欢吗？
　　有说他那首曲子是炫技神曲的，也有说他是与魔鬼做了交易才创作出来的。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喜欢，就只是单纯的喜欢。

　　边凛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遮住了眼睛。

　　“叮——”楼下门铃又响了。
　　边凛拿起手，眼睛被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刺得眯了一下。

　　又回来了？他起身下楼，开门前手不自然地扒拉了两下头发。

　　陆屿乔站在门前，他分明就从边凛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叫失望的情绪。
　　他惊讶地合不拢嘴：“你在等谁？？你居然会往家里带人了？这么多年，你终于开窍了？快告诉我是谁治好了你的病？？”陆屿乔的脸上洋溢着“养了多年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激动。

　　边凛一句话都不想跟这个傻逼多说，睨着他，声线平直：“有事儿就说。”

　　陆屿乔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表情变得有些讪讪，揽住边凛的肩若无其事道：“乌饴是不是来过了，正不正？我跟你说东方白玉兰真的不是瞎叫的，我看她第一眼就觉得完了，我陷入爱河了。”说着，抬脚要往屋里走。

　　边凛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伸出一只插在裤兜里的手，长臂一伸撑住门框，把陆屿乔挡在了门外。
　　冰雪般凛冽的眉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轻飘飘的，可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那是我的搭档，你瞎他妈陷什么？”

　　陆屿乔看到他的动作没顾上他说什么，登时PTSD发作了，嚷嚷道：“不是吧边凛，你太伤我的心了吧！！又不让我进？我来你家之前已经沐浴焚香了！！”陆屿乔觉得很委屈，边凛这过强的领地洁癖从小没让他少吃苦头，去他家跟进神庙朝拜一样。
　　不，比朝拜还严格，还得看他的心情是否愉悦。

　　显然，此时边凛的心情不仅不愉悦看起来还相当恶劣。

　　看着他毫无愧色的脸，陆屿乔的头脑渐渐冷却。回过味来细细品味了一下他刚才的话，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喜上眉梢：“你答应参加音乐会了？！”

　　“没有。”
　　“没有你叫人家搭档？？”

　　边凛没什么温度地扫了他一眼：“答不答应她都是我的搭档。”我的两个字吐字格外清晰。
　　说完“啪！”的一声甩上了门。

　　只听见陆屿乔在门外把门拍得啪啪直响，气急败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话还没说完呢！！过两天把你家吃灰的那些设备带到学校来做点儿贡献，studios的破摄像机把我的帅脸都拍变形了！！”

　　*
　　乌饴回去之后也没再多想这个事儿。一方面，她觉得尽人事听天命。她已经做了所有的努力，之后不论结果如何至少她不会后悔。

　　她也没考虑过强扭的瓜甜不甜这码事，毕竟她现在还停留在这个瓜扭不扭得下来的初级阶段。
　　所以总的来说，她没太把边凛的反应放在心里。

　　另一方面，她开始着手写毕业论文了，最近查资料翻文献，忙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Tina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正蹲在电脑前码字。

　　“Hi，Yi。我猜你一定忘了这周末是视频作业的deadline。”

　　她确实忘了。Tina见她不吱声，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已经约了Song帮我们伴奏，明天早上10点小演奏厅见哦~”说完就立刻心虚地挂了电话。

　　毕竟她是狐假虎威，打着乌饴的名号才把宋至约出来的。不过乌饴的名字是真好用阿，宋至没有二话就同意了。

　　让R大第一钢琴心甘情愿做伴奏，这就是爱情吧，她在心里感慨。

　　乌饴这边晕头晕脑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顿时觉得有些懊恼，宋至今年也大四，应该跟她一样时间很紧张。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虽然宋至总是笑意盈盈地说自己是她的御用钢琴伴奏，但不代表着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白嫖。

　　她得做点儿什么把这个人情还了。乌饴抿着唇想了想，在通讯录里翻到宋至：【又要麻烦你啦，实在不好意思。明天录完像想请你吃午饭，不知道你有空吗？】

　　对面很快回了过来：【跟我不需要这么客气，不过你愿意跟我一起吃饭，我当然随时有时间。】

　　乌饴放下手机，呼出一口气。心里盘算着明天自己要早点去studios，先把录像设备租好，至少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少给别人添点麻烦。

　　第二天乌饴卡着studios开门的点就来了。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细胳膊细腿：“你一个人来的？里面的设备可不轻。”

　　“我没问题的。”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但事实证明，人有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满。

　　乌饴进了设备房，清点着她需要的东西。摄像机、三脚架、收音麦克风、打光灯、监视器……不知道是最近太累还是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光是把这些东西都从架子上挪下来，她就已经出了一头汗。
　　她看着地上这一堆设备，想着先把小件都清出去，最后再来搬大的。来回两三趟，终于只剩下摄像机和三脚架，她弯下腰，一手拎起摄像机，一手拖着三脚架，直起身的瞬间，她感觉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想到背后那一架子的相机，乌饴脑海里只闪过一件事——她可能要卖身给R大打一辈子的工了。

　　边凛提着他要捐赠给studios的阿莱还有一堆各种型号的镜头推开设备房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顾不上多想，价值不菲的设备往地上一扔，两个大跨步上前揽住了乌饴的腰，手扣着她的肩，把她固定在了怀里。

　　他低头觑着怀里的人。

　　时间被拉得很长。
　　他看到空气里漂浮着的尘埃，怀中少女额上挂着的汗珠，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上的阴影，以及像小动物一样咻咻吸着气的鼻子上的那颗小痣。

　　边凛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乌饴只觉得眼前一晃，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固定住了她倾颓的腰身，然后她瞬间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她鼻尖萦绕着一股似乎在哪儿闻过的特殊味道，清冷的马鞭草混合着苦涩的烟草。
　　抬头一看，果然是边凛。

　　两个人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近到乌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发顶，让她没来由的心跳加速。
　　她仓皇往后退了一小步。察觉到她的动作，边凛松开了手。

　　“谢谢。”越紧张她的声音越是平静。

　　前两天还一口一个喜欢的人，这会儿冷淡得好像在跟路上随手扶了她一把的路人道谢。
　　这就是女人的善变吗？

　　边凛沉默地接过她攥得死死的摄像机和三脚架。

　　“要拿去哪儿？”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

　　边凛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
　　乌饴有些讪讪。想起刚才那一幕，她的“可以”确实没什么可信度。

　　“小演奏厅……”
　　话音没落，面前的人已经卷成一阵风不见了。

　　乌饴看着他消失的身影，莫名嗅到了一丝闹脾气的味道。

　　……
　　边凛？闹脾气？跟自己？？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睡眠太少确实会影响人的精神状况。

　　乌饴抬脚准备跟上，这时立架角落的一抹微芒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弯下腰，拾起了一条项链，上面挂着一个素圈的铂金戒指，里圈刻着一个B。
　　应该是边凛的吧，等下还给他。她想着把项链收进了兜里。

　　乌饴赶到小演奏厅时，空气里弥漫的诡异气氛浓度高到让她想直接转身走人。

　　Tina一手捂着嘴，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边凛，感觉随时都会嘎过去。
　　台上的宋至和还拎着设备的边凛遥遥对视着，两个人的表情都不怎么友善。

　　这让她想到了很早以前看过的一集动物世界，赵忠祥老师是这么说的：【一个狮群中通常只能有一个雄狮，外来侵略的其他雄狮会遭到驱逐与猎杀。】

　　宋至看到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乌饴，眼睛粲然一亮。他向乌饴走来，端正俊朗的脸上含着温柔的笑意。
　　他今天白色的衬衫外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V领羊绒开衫，扣子扣到最顶端。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手腕上扣着一只积家。
　　整个人就是一个标准的谦谦贵公子。

　　乌饴看了看身旁的边凛，他黑色的冲锋衣遮住了线条锋利的下颌，只露出了好看的眉眼，从她的角度看不太清神情。
　　她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两步，向宋至介绍：“这是边凛，我们在设备房碰到了，他帮我把设备拎过来。”

　　宋至脸上扬起和煦的笑：“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一句话把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画得泾渭分明。
　　然后伸出手，准备接过设备。

　　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边凛颠了颠手里的东西，垂下眸子朝乌饴看来。黑漆漆的瞳眸里明明没有任何波澜，却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了新的宠物就遗弃家里小狗的人渣主人。

　　还没等她说什么，边凛把摄像机和三脚架往地上一放，空了的两只手揣进冲锋衣兜里，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走了。
　　乌饴决定今晚回去就立刻上床休息，缺乏睡眠果然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