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门前枣

2、Chapter 2 月亮与六便

　　偷偷欣赏帅哥却疑似被帅哥本人抓了个正着，乌饴一阵耳热。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泛红的耳廓，走到边凛面前，用英语询问：“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您是想看木吉他还是电吉他？”

　　说完露出一个标准的营业微笑。

　　面前的姑娘透亮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边凛注意到她小巧微翘的鼻头上有一颗小痣，配上那弧度恰到好处的甜美微笑，竟显得有点……娇憨。

　　边凛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

　　虽然很久以后，边凛不得不承认他也有看人不准的时候，乌饴这个人跟娇憨没有半点关系。

　　而此刻，边凛突然就存了点逗弄她的心思，那双淡漠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你给我介绍一下吧。”

　　“木吉他推荐您试一下Martin、Gibson还有Taylor，电吉他的话我们店fender一直卖的很好。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都可以试弹。”

　　三面墙上满满当当挂了上百把吉他，边凛随手拿起一把。
　　乌饴在一旁尽职尽责地介绍：“这是一把Martin hd28，25.4的有效弦长，标准的D桶。”

　　边凛没什么表情，在店里踱着步，又抄起一把端详。

　　“先生您真有眼光，这是Ibanez的Azn，您手里这把是款限量色。它用的玫瑰木的指板，琴颈选用的烤枫木。这把琴有五个弹簧，能让琴桥紧紧扣在琴体上充分震动。”

　　不得不说乌饴是一个做事认真的姑娘，她见边凛不为所动，连碰一下琴弦的欲望都没有，用手指着琴对应的位置，再接再厉：“Azn用的是西门邓肯的拾音器，它还有个特殊电路开关Dyna mix，可以反应出9种电路的变化。”

　　乌饴的声音很入耳，吐字清晰，声线温和平稳，如同一阵春风沁人心脾。

　　“你是拉小提琴的？”边凛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乌饴顺着边凛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手指。她的指腹起着厚厚一层茧，指甲疏于打理看着秃秃的，左手因为长期按弦，比右手还要长出一节。她的这双手可以说是和脸非常不相配了。

　　“这算是…职业伤害？”边凛的语气里略带没有恶意的调侃。

　　“算是成名的代价吧！”乌饴没想到边凛看着心不在焉，观察力还挺敏锐。她一边笑着，大方的伸出双手摇了摇。

　　边凛好像被她逗乐了，偏了下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走到墙边拿下一把lowden，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无处安放的长腿随意地支着，那把吉他斜靠在他腿上。边凛左手按着弦，右手手肘搭在琴箱上，露出一截骨感分明的手腕。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抚过，一段舒缓悠扬的乐曲缓缓铺开。

　　弹琴时候的边凛看上去很不一样。他低垂着头，眼神专注而温柔，那层平时蒙在他眼眸上的雾仿佛被吹散了，露出里面皎洁迷人的月光。

　　没听出来是哪首曲子，他只是指尖随意拨弄，旋律就如同流水一般倾泻出来。随着他或急或缓，或轻或重的弹奏，乌饴觉得自己是一只小船，心绪不由自主跟着起起伏伏。在这种视觉与听觉的双重冲击下，她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句诗：美姿容，神情萧散，善弹琴。

　　琴声戛然而止。

　　乌饴像从睡梦中惊醒，怔了一下。只见边凛像是想到了什么，厌烦地捏了捏眉心，然后蓦的站起身，长臂一扬，把吉他重新挂回了墙上。

　　边凛突然就失了兴致，手闲闲插在了卫衣的兜里，扭过来问：“white留了把琴给我，他没跟你说吗？”

　　“方便问下您的姓名吗？”

　　“Lin Bian”

　　Bian Lin吗？乌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听上去像中国人的名字。

　　她走回收银台，打开记事本，一遍查看一边说：“我帮您查一下。”

　　“B126...是有一把。稍等，我帮您取。”话毕，乌饴麻利的蹲下身，打开里柜。她记得这个编号，White先生交待过她，这是一把上世纪的绝版Martin，专为皇家定制的，全世界只有三把，这把吉他足矣在市中心换一套还不错的房子。

　　所以她谨慎的把它锁在了柜子最深处。毕竟这把吉他的身价比现在的她要高多了。

　　乌饴把这把价值连城的琴安放在桌面上。边凛“啪啪”两下打开琴盒，甚至都没有摸一下这把传说中的吉他，只是倦倦地扫了一眼，就把琴盒盖了起来。

　　边凛垂着眸拎起吉他，转身准备离开。
　　没有来由的，乌饴竟觉得他的背影有些萧瑟。

　　窗外的雨还在不停落下，乌饴叫住了他，从包里抽出自己的伞递了过去：“这个琴，还是不要淋雨比较好。”

　　边凛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接过伞，翘起嘴角，向她行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礼：“感谢你，美丽的女士。”

　　他声音低沉带着磁性，乌饴感觉自己耳朵一酥。

　　边凛走后好一会儿，乌饴才猛的想起来，晚些时候还有家教的工作。
　　就算是地铁站距离雇主家也还有一段距离，她如果不想滴着水走进别人家，就只能选择叫车了。

　　想到这里乌饴的心情就沉痛起来。

　　是谁给了我勇气去心疼随意把一套房拎在手里的人？？

　　*

　　乌饴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再次见到边凛。

　　周四是学校乐团排练的日子，今天排的是马勒五。

　　R大的入学条件极为严苛，每年只在全球招收百名精英学生，能进入乐团的更是其中的佼佼者。R大乐团在交响乐圈闻名遐迩，被誉为“培养天才乐手的摇篮”。不管是大提琴界的明珠斯凯勒还是“魔笛”班杜在学生时代都隶属于R大管弦乐队。

　　更重要的是，交响乐团中的顶级殿堂USH每年会来R大乐团选拔乐手，这也是R大学生挤破头要进乐团的原因。

　　就像每个小学生都听过：“好好学习，长大上北大清华！”

　　琴童们在童年也很难逃过一句爱的鼓励：“加油练，长大进USH！”

　　当然，乌饴小时候也听过，她不仅听了还听进去了。

　　在学琴的十几年生涯里她一直把USH作为自己的目标与梦想，但对如今的她来说也不仅仅是梦想。

　　USH的工资是其他乐团望尘莫及的，她算过，如果努力一点的话，帮家里偿清债务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或许有时候月亮与六便士可以兼得呢？

　　“George你没吃饱饭吗？谢谢你今天让我认识到了，低音单簧管缺人的时候叫只水牛来也能顶替！”韦恩教授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George的面庞。

　　人高马大的白人小伙子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教授！我立刻修正！”

　　韦恩教授是出了名的严苛。
　　曾经有个小号手被他训斥到转专业，他至今提起来都会面露鄙夷：“天赋和努力都不具备的人，不要浪费时间来学音乐。”

　　坐在乌饴身边的Tina，悄悄侧过头来吐了下舌头，乌饴嘴角抿着一丝笑冲她摇了摇头。韦恩教授拿着指挥棒的手重新举了起来，大家纷纷打起十二分精神架好乐器，跟随他的手势开始奏乐。

　　一上午的课终于过去，不说别人，乌饴也觉得自己脱了一层皮。她收好琴，正大脑放空的活动着僵硬的臂膀，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从背后靠了过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Tina。

　　Tina靠在乌饴背上，感叹道：“Yi，这是你在乐队的第四年了吧，你怎么坚持下来的？”还没等乌饴回答，她嘤嘤地接着说：“也对，你这种一年级进乐团，二年级就做小提首席的天才，不会懂我们凡人的痛苦的呜呜。”

　　Tina蓬松柔软的卷发在乌饴背上蹭来蹭去，让她想到了某种小动物，忍不住伸手去rua。

　　除了极少数真的天赋异禀，哪来的那么多天才呢。乌饴知道自己不是天才，能坐在这里的，有天赋只是基础。

　　大家都是从是小萝卜头就开始做琴童、笛童，拼的就是努力与意志力。学乐器的外人看着光鲜亮丽，背后的心酸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小姐，你吹过早上5点L2楼下能把人掀飞的妖风吗，你知道C Room最晚可以用到凌晨3点吗。你见过哪个天才这么拼，我这纯纯就是爱拼才会赢。”乌饴转过身来，揉了揉Tina的脑袋顶。

　　“至少你不用害怕韦恩教授，我现在在路上看到疑似他的背影都瑟瑟发抖。整个乐团，不，整个学校，应该只有你没被他骂过吧。”Tina压低声音凑过来：“老实说，如果不是人种对不上，我甚至怀疑过你是他的私生女。”Tina说完立刻捂住了脑袋。

　　说曹操，曹操到。“Yi，你出来一下。”刚刚下课已经离开的韦恩教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

　　乌饴看着惊慌的Tina扬起嘴角轻哼了一声，俯下身佯装威胁：“我这就去把你说的话告诉韦恩教授。”

　　“不，Yi，我错了，求求你……”Tina瞪大了小鹿般的眼睛，双手合十请求道。乌饴冷酷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Yi，今年的圣诞音乐会，小提琴推选了你参加。这次跟以往不一样，不同专业随机抽签配合表演，我认为这对你来说是一个挑战也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韦恩教授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现在活得很“现实”，R大的圣诞音乐会虽然是每年学校最盛大的活动，但是这种表演性质的演奏会对她来说性价比着实很低。

　　况且圣诞节前后那一周，她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商演还有兼职。

　　于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非常抱歉，韦恩教授，感谢您能把这个机会给我。但是我这两个月的日程实在很满了，这么重要的演出，我相信交给能全情投入的人，一定会比我完成的更出色。”

　　“这次活动的票选第一名有奖金，两万英镑。”

　　“……”
　　“我参加。”

　　“哦？可是你的日程……”韦恩教授故意调侃道。

　　乌饴的表情僵硬了一秒，然后展开一个十分诚恳的笑容：“您放心，我可以调整。我会用最饱满的热情和最好的状态投入排练，不管是抽到哪个专业，我相信我都能和他配合得很好。”

　　韦恩教授笑了，两撇胡子跟着一颤一颤：“是作曲专业。唔……我看看，这个孩子叫，Lin Bian。据我所知也是中国人，这是他的联系方式，你们自己商量去吧！”说着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乌饴没深想，接过纸条，再次向韦恩教授郑重道谢，感谢他的信任与认可。

　　韦恩教授看着乌饴离去的背影，含笑的眼里渐渐浮上一丝忧虑。

　　乌饴是这一届里他最欣赏的孩子，不仅悟性高肯吃苦，最重要的是她发自内心热爱小提琴，但从三年级起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直到那次他在海德公园附近散步，偶然看到乌饴在路边表演，他才意识到这个姑娘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不管她遭遇了什么，他都希望她能好起来，上帝应该眷顾这么优秀的孩子。

　　乌饴握着那张纸条，就像握着两万英镑巨额支票。她在庭院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决定先给她的合伙人发个信息。她用英语打了一段，想了想又全部删掉了。中国人的话，用中文应该更亲切吧。

　　于是她切换了输入法。

　　【同学你好，我是小提琴专业的乌饴。今年的圣诞庆典我们被分配到一组完成协同表演，不知道你什么时间方便，我们商量一下合作方式？】
　　末尾还加上了一个友善的笑脸。

　　*

　　边凛半边脸埋在枕头里，伸手在床头摸到嗡嗡作响的手机，还没放到耳边就听到里面传来陆屿乔的哀鸣：“算我求你！！你一定要去！爱德华那个老头说如果我能说服你参加，今年就给我pass！！我不想再被他折磨了，再重修我就要疯了！做回善事吧边凛，不，哥！！我叫你哥行吗！！！”

　　等陆屿乔嚎完，边凛慢慢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沙哑地敷衍：“叫爸爸都没用，不去。”

　　说完手机随手一扔，头重新埋进了鹅绒枕里。

　　自然，他也没看见，不远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