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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情书 ...

  •   姥姥走了,这使我明白,我是一个普通人。
      我不是九五至尊,不需要严于律己,留下史书典籍,供后人批判歌颂。我不是佛门大师,不需要修行涅槃,留下佛顶舍利,让世人瞻仰信服。我是一个不能再普通的人。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稀里糊涂地活着,稀里糊涂地扮演生活中的每个角色,稀里糊涂地渴望成为大多数,渴望凭一己之力维系家庭合睦,渴望得到别人的赞美和羡慕,忘记了有限的几十年寿命,忘记了我还是自己。
      如今我确实透过窨井盖看到了黑暗外的缤纷世界,那里的鱼真多,水草真漂亮。
      结果不重要,牺牲又如何。我只需跨出脚下的第一步,路上应该会有加油站。
      天气转凉,每日洗澡的人减少,打热水的人却变多,这让东边的洗漱间热闹了起来。
      在原本只有我和他的时间和地点,现在出现了其他人。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拿着蓝色的脸盆一步步走近洗漱间,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陌生,只在一瞬间,我便下定了决心,我必须告诉他,我爱他,不再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想法一旦宣之于口,付诸行动,明天的日子要怎么过?当幻想照进现实,“次元壁”能不能破?会不会出现“水土不服”?他如果接受了这份爱,我是什么?渣男?逆子?同性恋者?他如果不接受呢?变态?猥琐?卑鄙小人?他如果模棱两可呢?情人?欲擒故纵的活靶子?什么世俗,什么明天,什么安瑾,什么父母,我来不及考虑,此刻我只是自己。
      困扰我的不是去与不去,而是怎么去。
      人真多啊,一个人出来,另一个人进去,我点燃一根烟计算着人数。十年前的数学课堂上,小男孩站起来回答老师的问题:进水口和出水口同时打开,多长时间把蓄水池灌满。这种题目的磨人程度不亚于在窜稀时找不到厕所。桌面之上,小男孩低着头,磕磕巴巴,回答不上来,桌面之下,小男孩用力抠着食指指甲边缘的角质,渗出血来也不觉得疼。老师将习题册重重砸在他的头上,抱怨着讲过无数遍的题目还是不会。
      十年后,这仍然不是我的强项,我不由得摸了摸脑袋,好在,我学会了吸烟,不用再和血淋淋的手指纠缠。
      计算着还剩最后一个人,他拿着蓝色的盆从洗漱间出来,一个人进去。他拿着灰色的盆进去打水,一个人出来。很快他端着灰色的盆回寝室泡脚。
      手里的烟不断地续,我在心里苦苦哀求里面的人:快点离开,错过他倒水的时间,我怕是要在这抽一晚上了。我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但你可以回头拉。里面的人大概听到了我的祈祷,手里拿着一大团没用过的卫生纸(我猜测是没用过的,不然…….)走了出来,大概是没有灵感吧。“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个人路过我面前的时候,我腹诽道。
      没一会,他端着灰色的盆出现在楼道里。我站在这一头的暗处,他从另一头暗处向我走来,心脏狂跳不止,呼吸却异常缓慢,我非常清楚,此刻,将会是“这一段”的最后一帧。虽然我并不清楚“下一段”是羽化飞升还是走向灭亡,这帧画面,我用钉子,钉在了我的海马体。他并没有注意到我,转而走进了光里,我紧随其后。
      后来想想,当时的我得有多疯狂地爱他,才会有那么巨大的勇气,对一个不认识自己且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的人袒露心声,像是躺在被窝里回想多年前一次坐过山车的经历。
      我穿着秋裤——就是有人形容过的那种纯棉质地,穿在内裤外面,外裤里面的那种东西——将它塞在袜子里,上边随意穿了件黑色防风外套,顶着睡觉压扁的头发,站在他后面,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我斜睨了卫生间一眼,里面还有一扇门是关着的,我不确定里面是否还有人。眼看着他快要洗漱结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走上前去,开始了最惊心动魄的一次聊天:“你好,同学,想和你认识一下。”
      他抬头死盯着我,稍皱着眉头,一脸不可思议的好奇,大概第一次遇到这么难堪的搭讪。他嘴边残留的白色牙膏泡沫让我喉咙发紧:“想和你说几句话,方便吗?”
      “你说。”
      “能不能到楼梯井那里?”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望向他,而是瞥向里面的卫生间,直担心会突然走出什么人来。
      “就在这说吧,我又不认识你。”他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满脸的不耐烦。
      “出来一下吧,我担心里面有人出来。”我压低声音,说出了我的顾虑。
      “那别说了。”他将盆里的水倒掉。
      这句话完全在料想之外,心里那么多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上了嘴。也没想过他会如此的直率,不留情面。确实,何来的“情面”。我像是被人当众扯下了裤子,而脚下却涂了强力的胶水,动弹不得,两只手不能同时遮挡住眼睛和隐私部位,索性就不遮了。
      他将洗面奶,毛巾和牙具杯放到盆里,准备离开。
      “我把想说的话打在手机上,一会拿给你看,好吗?”
      他没说话,也没再看我,径直离开了。
      我火速回到寝室爬上了床,打开手机备忘录,写那封委以重任的姑且称之为“情书”的信件。
      同学,你好!
      请允许我在这里称呼你为“同学”,原因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请你别见怪。
      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没有恶意的陌生人,现在,未来,于你而言我们很可能只有这一次交集,恳求你给我几分钟时间,看完下面的话。
      抱歉,刚才是我唐突,我没想过场面会那么的失控,我会那么的狼狈,语无伦次,一如我初次注意到你的时候,惊慌失措,心旌摇曳。你可能是第一次认识我,而我已经在心里爱你千万遍,请不要恶心,不要厌恶,这是爱啊!如果你难以遏制,且将这两种情绪留到最后,先听我说完。
      一直以来我都在稀里糊涂地活着,没有乐趣没有情趣地度日,不懂什么是爱,不知道如何去爱。直到我搬来老校区,在洗漱间遇到了你,自此,我有了灵魂。我沦陷了,因为我遇到了,那是罕见的爱情,那是只有遇见才会下定义的玩意儿。
      每到凌晨,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拽着我到洗漱间,这里是我和你唯一的交点。去洗漱间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看你一眼,就能欢喜入睡,毫不夸张地说,你是我的信仰。当我发现这一事实,一时间很难接受,我尝试着远离你,结果输得一败涂地。越想远离你,忘记你,我就记得越清楚,越离不开你。我想尽办法偷偷观察你的一举一动,却又得装作一切是那么的自然且合乎情理。
      我就像你的那只灰色泡脚盆,在某个你未曾留意的昏暗空间里耐心等待。我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时间,只为凌晨的滴答声响,跟随你,短暂的,进入光里。
      事实上,它远比我幸运,它能频频地与你接触,摩擦你的双掌,爱抚你的双足。而我,只是最没出息的“幻想家”。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而你收到了更让人大惊失色的一个陌生男人的来信。当然,如果我们当中的某一个是女人,今天,你大概就不会收到这封信,因为此刻我们已经儿孙满堂。
      如果不是这么难以启齿的感情,我不会隐瞒到现在,我不会一再试探,我不会给你丝毫考虑的机会,我会将每一朵拍打过你脚掌的浪花,每一片为你遮挡阴凉的云彩,每一颗朝你闪烁的星星,每一缕吹落你汗珠的清风,包裹在遇见你那天粉红色的晚霞里,送给你,告诉你,我要得到你。
      如果我的文字并不能打动你,请你认识我,文字里的我只是我的一部分,我渴望有机会让你认识全部的我,深深爱着你的我。
      如果我的措辞伤害到你,请你包容我,此刻我脑袋里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塞满的全是你。
      如果我的疯狂,无论如何都让你难以接受,请你体谅我,爱人无罪,原谅我站在悬崖边呼喊“我爱你”。
      如果我的这个人,我的这份爱让你厌恶和可笑,请你保护我,守住这个秘密,我爱的只是你啊,不是芸芸众生中随意的路人甲。
      你不肯说,我就不问。夜还未深,我也还未放弃。
      何念远
      在信的最后我打上了自己的手机号。
      写这封“情书”时,手机上面的状态栏是绿色的,因为安瑾突然打来了电话,询问我有没有洗完澡,她睡不着,我告诉她已经躺床上休息了,寝室熄灯,室友都睡了,不能大声说话,“嗯”、“知道了”,小声回复着她。
      二十分钟后,我拿着手机,去洗漱间找倒洗脚水的他。刚出门,他穿戴整齐地就向我走来,晚五秒钟,他大概就会敲响我寝室的门。
      他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来,我和你说两句话。”然后示意我到楼梯口。
      我跟在他身后,来到楼梯井的位置,打开备忘录,递给他:“我都写在上面了,你看一下。”递给他后才想起没有设置飞行模式,随时都会有备注为“瑾”的安瑾的消息或者电话过来,重大失误。他拿着手机在翻看,我焦急地祈祷别有消息过来,希望他看快点,又担心看得太快会看不清楚,心乱如麻。他将手机回递给我后,我快速地检查了下,没有消息。
      “刚才在洗漱间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来找你说几句话。”
      他想说什么呢?我抬头望向他,随即又低下头:“嗯。”
      “我不是同志。”
      我急切的想回应他:我也不是,又担心我的否定会断送什么东西:“嗯。”
      “没事,你不用不好意思,咱都是成年人,话说开了就好。”
      “嗯。”显然这次的谈话是他主导,我变成了被动的那个人。
      他笑着说:“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敢说爱我呢?”
      我怎能允许他否定我的爱意,不知道叫什么又能怎么样,我终于敢抬头盯着他,想要宣誓什么主权:“但我知道你住在601。”
      在他看来我一定是轻浮的,只知道601有个男人,就爱上了他。
      好在他并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你住在这边,应该是刚搬来的大四吧?”
      “嗯。”
      “你什么专业?”
      “临床医学。”我想继续问:你呢?但没等我开口,他就继续说话了。
      “我是眼视光学医学,大五,算是你学长,刚考完研。”
      他是眼视光医学,那个报考志愿时让我举棋不定的专业。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问了我是哪里人,年龄多大了,家里几个孩子,像是影视剧里相亲时的盘问,我很乐意回答。不过马上我也得知了他是本地人,刚才的那些盘问不过是当地人对外乡人的好奇。
      在询问我是几班之后,他告诉我,他是眼视光医学院的学生会主席,和我班里的某个学生会干部认识。
      紧接着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当然我没有歧视的意思。”
      “这个谁能说得好呢?遇到你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
      这句话显然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率地表达,就像他的那句“那别说了。”
      “你这种想法在现在的社会是不被认可的。”
      “嗯。”
      “咱都是医学生,虽说现在也没有证实这个和遗传具体的关系,但你也应该好好调整你自己。”
      “嗯。”
      “你家就你一个儿子,你这样让你的父母怎么办?”
      …….
      “你也快要准备考研了吧?”
      “嗯。”
      他笑着说:“考研没那么难,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好好学习,问题不大。学累了去操场打会儿球,跑跑步。碰到合适的女生,谈个恋爱,多美好,别整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他的话,成功激起了我的羞耻之心。他是一个学习好、有责任心、热爱生活、识大体顾大局、浑身上下散发光芒的学生会主席,而我,是个自私、幼稚、满脑子只知道情情爱爱的大学渣。
      羞愧难当,我很难接他的话,却又巴不得听他继续说。
      他微笑的看着我,薄薄的嘴唇向上弯成诱人的弧度,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他的笑没有牵动过多的肌肉,使脸部有紧凑挤压的痕迹,他只是用嘴在笑,却使得整张脸都在发着光。他笑得真好看。他的笑,让原本带有说教意味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婉转动听。
      我想说出信中没脸写上去的话——对,我嫉妒你的泡脚盆!对,我想泡你!
      可,他的笑,勾人魂魄,我看得入迷。我从未这样放肆地盯着他,一时间整个世界调成了静音模式,我看着他的上下嘴唇一张一合,捕捉着他脸部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几乎全程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毫不掩饰,他则是侃侃而谈,教我怎么克服。言语间、表情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不愧是当主席的天之骄子!
      我的转变也让我不禁脸红,在此之前,我对学生会这一见风使舵的组织抱有极大的成见。而现在我快要在这位主席散发的强大魅力中淹死。
      倏然,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早了,回去好好休息吧,别再乱想什么,我们不可能,好好生活。”这是我和他第一次身体的触碰,像是中学化学实验课上将加热过的试管骤然触碰到冰冷的玻璃试验台,瞬间炸裂,全身瘫痪。
      我呆呆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竟少有被拒绝的失落,还沉浸在他自信,飒爽的气场中难以抽身,心里还在想着:“你笑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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