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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姥姥的梦想 ...

  •   第二十四章 姥姥的梦想
      十一月第一天早晨,母亲打来的电话,下了一场泪雨,改变了我的整个轨迹。
      电话接通,母亲在那头默不作声,我一瞬间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一手拿着手机支在耳边,一手扶着上下铺的梯子,顾不得左右穿反的拖鞋,来到阳台,关上门。
      “是姥姥吗?”
      “儿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电话那头的母亲一个劲儿的啜泣。
      “已经不在了吗?”
      “在的在的。”
      “那是?”
      “你姥姥病重了,不吃不喝两天,叫了大夫来家里输营养液,大夫嘱咐要准备后事了。这两天妈妈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肯定要告诉我啊,怎么能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思维在听到姥姥病重这几个字的时候就涣散了,只会机械地重复同样的话。
      “妈妈知道你和姥姥最亲,不想给你留遗憾,这几天有时间回来一趟吧,再看看你姥姥…….”
      我们谁都没有挂断电话,就这么听着彼此的抽泣声哽咽。
      过了很久,我和母亲都停止了哭泣,只剩下了深长的呼吸声,我说:“妈,我想给姥姥买件衣服,一直想着等我挣到第一份工资再买给她更有意义,从来没想过,她会等不到那一天。”
      “好,你去买,妈给你打钱。”
      “妈,这钱我会还你的。”
      “好。”
      回家看望姥姥,我没告诉安瑾,也没和其他人提起,我不想接受来自任何人真情或假意的关心,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回去。年少的我,惜时如金,陪伴她的时间寥寥可数,如今该是赎罪的时候,让我腾出全部的时间陪陪她,一天也好。
      请假被拒,原因是进入考试月,且下一科考试就在三天后,所有学生若无重大事故不予批准请假。对于重大事故理解的冲突,无法化解,我逃课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同样的列车,同样的路线,不同的是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只祈求回到家,姥姥还在。
      姥姥的屋子挤满了人,上一次人这么齐的时候还是姥姥的生日,现在的她就像一只熟睡着的小猫,闭着眼,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动。
      奶奶拿着手帕擦拭着姥姥嘴角流出来的刚喂到嘴里的饭糊。母亲从包里拿出给姥姥买的衣服,说:“这个颜色适合你姥姥,这刺绣她老人家肯定喜欢。”
      我从母亲手里接过衣服,叠好放在姥姥的枕边,这一动作惹哭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在我的家乡,将祖奶奶亲切地称呼为姥姥。我坐在床边听着他们讲述着姥姥的故事:曾祖父去世早,姥姥四十岁就开始守寡,害怕被人说闲话,又担心别人对孩子不好,坚决不改嫁,一个人拉扯着四个孩子,熬到了现在的儿孙满堂。故事打小就听,那时候姥姥身强体健,听了不过是敬佩,如今再听,望着床上干瘦的一小团,却满是心疼。
      回家的第二天,我就被撵回了学校参加考试。临走时候,我去拜别姥姥,我知道这是我和姥姥的最后一面,之后该是阴阳相隔。我再也不想忍耐了,我没长大,我不会控制情绪,我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有多坚强,多懂事,我最爱最爱的姥姥要离开了,我凭什么不能放声大哭,我在姥姥的耳边呼喊,“姥姥,姥姥,我是念远啊,你再睁开眼睛看看我,你都不再看看我了吗?”,可无论我再怎么呼喊,姥姥的眼睛再没有睁开。我哭闹着说我不走,不去学校,我要陪姥姥,众人拉扯着推搡着我往门口的方向,提醒我别耽误上车的时间,安慰我要理智,要坚强。我亲吻了她的额头,这时姥姥的眼角流出一行泪水,众人这才明白,姥姥现在还是有意识的,“念远,姥姥知道你回来看她了,你买的衣服姥姥也收到了,就送到这吧,你快回学校,别让姥姥着急。”我甩开所有的手跪在姥姥的床边,磕了三个头:“姥姥我要走了”这几个字我说得很大声,我怕姥姥听不清。
      欠身转头离开,没敢再回头一次,这是我那个时候做出的选择,在众人的催促,以及为了我好的意图下作出的选择。我没能在姥姥生命的最后时刻陪在她身边,而是去所谓教书育人的学校参加了某项合格考试。
      我出生的时候姥姥一直在,陪伴赤裸裸的我来到人世间,而在她缠绵病榻,奄奄一息之时,我却没能在她身边尽孝,这样的考试真的能证明我合格吗?大概是不能的,我终生抱憾。
      回到学校的两天后,母亲发来了消息:“姥姥走了,很安详,穿着你给她买的衣服。”
      姥姥走了,我的家再也不完整了!
      我收起了所有色彩艳丽的衣服,包括那些三角内裤,换上了黑色系的衣服,在遥远的地方为姥姥守孝。所有的精气神被一个巨大的真空装置吸得一干二净,没有欲望,没有情爱,没有笑,再次来到洗漱间不过惯性使然。他在洗漱,我没有多看一眼的冲动,即便我们认识不过几个月,可我对他的依赖是那么浓,我想抱着他放声大哭,我想告诉他,我错了,我不该那么选,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我无比难过。他大概会出于热心安慰我:“别怕,还有我在。”
      最终我还是将消息告诉了安瑾,她陪我见过姥姥,她有权知道。
      “安瑾,姥姥走了,很安详。”
      如我所料,安瑾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选择来陪我。其实我的内心是抗拒的,我没有任何精力再去照顾她、对她好,去扮演一个好男友,现在的日子我只想懦弱,随心所欲,哭哭啼啼。同时我也明白,我不可能劝得动安瑾,她来陪我,我不拒绝。
      我不再去掩饰吸烟的秘密,我停不下来,难受至极的时候,需要手头有点事情来排解。
      当她还在抱怨她爸爸教会我抽烟,我问她:“她那么好的人,一定去了天堂,对吗?”
      安瑾拉着我的手,一脸坚定的告诉我:“一定会的!”
      “你能理解我和姥姥的感情吗?”
      “我知道姥姥对你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我起身关上灯,打开窗户,外面人车噪杂,是下班放学回归家庭的时候,点燃一根烟:“在外我很少提起姥姥,包括和你,因为大多数的人都是三口之家或者一家四口,很难理解差着四个辈儿的祖孙俩能有什么感情,甚至有些人打小连祖奶奶的面儿都没见着,谈感情,不过是瞎扯淡。我很庆幸,出生在这样一个大家庭,能比大多数的孩子多一个爱自己的人。”深深地吸口烟,我继续给安瑾讲述着我的姥姥:“小孩子的想法很单纯,能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对一个人好,那就说明对方也喜欢你,爱你,对你好。姥姥特别的疼爱我,所以打小我就很爱姥姥。小孩子对爱的表达很直白: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说姥姥有什么不好,有什么不对。每到饭点叫姥姥吃饭,买了好吃的第一个想到姥姥,非得给姥姥吃,因为妈妈说,人在老的时候,都会像小孩子一样,这是个轮回,我想姥姥一定和我一样,也喜欢。可能是多年生活不易的缘故吧,姥姥从来都不吃,可小孩子有小孩子的机灵,有小孩子的办法,这时候我总会撅着小嘴威胁姥姥说,‘如果你不吃,我就扔到垃圾桶里。’姥姥没办法,每次都吃掉。”说到这我不由得笑了起来,转脸望向安瑾,眼泪刷的一下掉落在大腿上。
      “可能正是因为年龄差距大,她把我当孩子,我也把她当孩子,两个孩子的感情总是真挚的,没有大人对孩子的管教与约束,也没有小孩子对大人的抵触和畏惧,只有赤裸裸的爱。小孩子一天天的长大,姥姥一天天的变老。后来我们搬家到现在住的地方,我也上了高中,只留下爷爷奶奶在老家陪着姥姥,诺大的四合院再也没有了以往的闹哄哄。从那时起,一年见姥姥的时间就两次,暑假和寒假。每次放假回家,我总是放下书包就跑去见姥姥。姥姥问我的头三句话里必有一句是‘什么时候开学?’无一例外。姥姥总是想让我们在家多住些日子。那时候姥姥的身体还硬朗,跑进跑出地给我们拿她平日里不舍得吃的好吃好喝。即便坐在屋子里,也能听到院子里有拐杖在匆匆忙忙的一下一下。有时候觉得外面有人在,一抬头,准是姥姥,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挡着光趴在窗户上看看我们在不在家,笑意盈盈走进来和我们聊天说话。”讲到这,感觉姥姥又坐在了我旁边,对着我笑,我没敢和安瑾提起,担心她害怕。
      “最难的就是每次开学要返校的时候了,无论在老家呆了多少天,要走的那一天,流眼泪在所难免。一大早吃过饭,我们的小家就开始去和姥姥道别了,每次这时我都会和姥姥合影一张。姥姥总会问还能不能再多住一天?我就告诉姥姥,什么时候再放假就能回来了,两个人一边哭一边说。姥姥是最爱我的,总忘不了给我塞钱,我则是嘱咐她穿好衣服,好好吃饭。最初的几年姥姥身体强健,总要把我们送到大门外,直到车子看不到才回去。之后几年就不到外面了,坐在院里的椅子上目送我们离开。再到后来,腿脚不便,姥姥就隔着窗户抹着眼泪送别我们。每次离开的那一天都是重复的:拍照、道别、流泪、嘱咐、目送。对于姥姥来说,分别后的每一天,不过都在等待着我们推开大门走进来的时刻。但你永远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重复多久。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那一天说来就来,就像梦里要发生的事情,你毫无掌控之力。”
      “还有一次,姥姥摔骨折了住在医院,我去看她,她的神智完全不清楚,但能认得我,我离开时,姥姥胡乱得从病号服的兜里掏东西,然后扔到地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但她嘴里念叨着‘远远拿去花’。”
      安瑾微笑着却是一脸泪珠,我的故事打动了她,可这哪是什么狗屁的故事,是我失去的家。
      “之前的二十多年,我还算懂事,一直孝顺,敬爱姥姥。但我现在做错了,我没有在姥姥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而去考了什么破试,这辈子我没法原谅自己。”
      “后面还有考试吗?”
      “有。”
      “别考了,回家吧,送姥姥最后一程,你敢不敢?”安瑾眼神坚定地说。
      这一刻,终于,我没有一丝考虑:“我敢!”
      直达的火车和飞机都已经错过,需要去另一个城市转车,但我义无反顾。坐在列车上,我想到了和安瑾的对话,她不过是想用激将法弥补我的遗憾。
      “谢谢你安瑾!”
      “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回来该哭哭,该笑笑。”她在回学校的列车上回复了我的消息。
      那一晚,在火车的硬座上,我打起了盹儿。
      列车越来越颠簸,我的呼救声、哀嚎声,惹怒了驾驶列车的白衣女孩。她勒令那两伙强盗松开我,他们却不肯。就在他们争执不下时,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所有的手,外套被不知道多少只手撕扯着。抢夺期间,列车再次撞上了什么,摇摇晃晃中我索性脱了下了外套,飞快向后面的车厢跑去。很累很累,却也酣畅淋漓,怎么也停不下来。
      老家的习俗是土葬,在下葬之前,棺椁一直放在院子的灵堂中。
      下葬的前一晚,我们所有的人披麻戴孝在院子里守灵。他们再也撵不走我,我下定了决心。我面向灵堂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看着姥姥的棺椁却怎么也哭不出来。我想起有一次假期回来和姥姥坐在台阶上聊天,姥姥抬头看了看天,对我说:“你们不在家的时候,这天可真长啊!”我能想象得到,姥姥一个人坐在她门口的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拐杖上,瞭望着大门口发呆,偶尔回过神来,捋一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可能就是在想她的那些孩子们还得多久回来吧。我回想着我所听到的了解的参与的姥姥的一生,被世俗、被亲情、被疾病,绑架在这个院子里,不曾离开半步。明天她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离开了,我终于哭了,放声大哭、嚎啕大哭、难过的哭、遗憾的哭、高兴的哭,我想我懂她,她是我的姥姥,我的亲人,更是我的朋友。
      我问母亲,为什么不把姥姥的拐杖放到棺材里,母亲说让她老人家健健康康地走吧,下一个地方,不再需要了。
      后来我跟掌管丧葬事务的“阴阳先生”打听才知道,拐杖不能放进去,是因为有讲究有说法。去的时候清清白白,孑然一身,用了小半辈子的贴身器具也不能带走。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只要对姥姥好,我全都听,全都照办。
      下葬结束的那天晚上,一屋子人围在一起聊天,老爹讲有些地方的习俗——具体哪里他不清楚,只是听别人讲——人去世之后,家人赶一辆牛车或者驴车,将裹着席子的逝者放到车上,赶往河边或者戈壁滩一类的人迹罕至的地方,逝者在哪里掉下去,就把他留在哪里,或是被水冲走,或是被老鹰、被野狗分食。
      他们认为只有当下老家的完整土葬,才是该有的寿终正寝。他们再一次讲起了姥姥的一生,对她的“丰功伟绩”歌功颂德,认为姥姥的一辈子受尽苦难,却也能在寿终正寝的时候四世同堂,风光体面,值得了!
      我却不这么认为,姥姥的一辈子全部奉献给了家人,奉献给了世俗,那她自己呢?她生来就应该承受苦难,就应该舍己为人,就应该无私奉献?荒诞的想法我无法苟同。
      返校那天的重复被打破了,没有合影,没有嘱咐,没有目送,我坐在姥姥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吸了一支烟。
      最终我因旷考在全院通报批评,给予警告处分,该科目按0分处理。
      我发消息给安瑾:“你说,姥姥的梦想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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