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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最好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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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瑾恋爱两周年的纪念日,在国庆节的前两周。
安瑾跋涉千里,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庆祝。我步行十分钟去车站接她,走之前,我披上外衣,关上门。
不出所料,安瑾穿着又一件我不认识的白色连衣长裙。以至于多年后,每每想起她,眼前都会有白色的影子飘忽过去。安瑾自身的喜欢加之对我们的特殊意义,十次见面,八次都会是白裙子。我们约定她每一年的生日礼物中,必得有一件白裙子,哪怕是七老八十,哪怕有一天会分开,哪怕日子过得再好或者再坏,风雨无阻。
那几年,我们虽买不起昂贵的国际大牌,但也是能力范围内的极限。数量来说,更是极限,安瑾的白裙子多到可以办展览。
来之前的通话中,安瑾表现得异常兴奋,说她有最好的礼物要送给我,也期待我的最好的礼物。虽不是生日,我也依旧选了一条裙子给她,只不过不是纯白色。是一条无袖渐变色的长裙,从肩头的黑蓝色,一路渐变到小腿处的白色,选这条裙子的原因有三:
1、好看,进到店里的第一眼就看上了,一眼心动的东西,让人无法拒绝,很难不想拥有;
2、同款,我有一件同样颜色渐变的Polo,和这条裙子是同一家公司旗下的男女装品牌,刚好可以凑成情侣装;
3、助力,还是有一点白色在上面的,渐变白,不也是白吗?也算为安瑾的白裙子事业添砖加瓦。
想到安瑾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块手表,我又选了块白色表盘,红色表带的手表。衣服,手表,还缺一双鞋,在导购“高跟鞋是每个女孩子的梦想”游说下,买了一双黑色高跟鞋。
因为自己个头的不足,而去泯灭安瑾的梦想,这不是我的风格。
吹完蜡烛,就到了互换礼物的环节,我以为当我拿出装有裙子,鞋,手表的粉色(安瑾最喜欢的是粉色,不是白色,只对白色的裙子狂热)的超大礼物盒的时候,当安瑾脚踩梦想,手腕戴着第一次的美好,身穿和我当天Polo如出一辙的情侣连衣裙时,会为我的用心,为最好的礼物激动落泪,事实确也如此。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始料未及。
安瑾穿着连衣裙,踩着高跟鞋,戴着手表,为我带来了现场即兴走秀表演。时而转身撩动头发,时而抬起手腕放在胸前,装作是手表品牌请来的代言人。穿着高跟鞋愈发高挑的她,确实有些模特气质在身上。客观的评价,安瑾绝对是我所见过和接触过最美丽、最大方、最知性的女孩子。T台秀过后安瑾开启了疯癫模式,拿起水瓶当作话筒开始演讲,歌颂伟大的马克思主义,伟大的社会主义。表演的结尾是唱歌,模仿李谷一老师的《难忘今宵》,一手拿水瓶,一手五指分开食指微翘,随着音乐从胸前向外向上比划,表演者自己也是频频笑场。看着安瑾的表演,我在想:谁会知道在外端庄知性的安瑾,私下里却是一把火。
我不该想到火,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想到火,但我无法遏制,从火车站接到安瑾开始,我会时不时地想到火,想到洗漱间,时不时的频率就是时时刻刻。这该死的入侵性思维。我像是一个在镜头前的演员,时不时担心忘词,时不时担心情绪不够饱满。
表演结束后,我再次试图将思绪拉回来,向安瑾索要我的礼物。
“想要你的礼物,那就把你准备的所有礼物都给我。”说完把手伸在我面前。
大脑飞速旋转,裙子、高跟鞋、手表,都在啊,还有什么?我不自觉地把手放在安瑾伸出的手心,“是我吗?”
“你个屁啊,”安瑾打开我的手,一脸严肃的盯着我,这个停顿足有十几秒那么长,“难道不应该有你亲手写的信吗?”
一时间,哑口无言。
生日的时候放在礼物盒里的信,七夕节放在玫瑰花上被写得密密麻麻的贺卡,纪念日发到她邮箱长篇大论的作文。每一次的节日除了买礼物都会外加一件亲手制作的礼物或者信,约定俗成。
“抱歉安瑾,我忘了写,对不起。”嘴上一个劲儿的道歉,脑子里想得却是前两天晚上写给安瑾的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再删的备忘录里的小作文,我记得,我懂的,但写不下去,我没时间写,直到现在备忘录里笔记还定格在安瑾生日。
她生气了,面目狰狞。脱掉了高跟鞋,去卫生间换下了刚才的裙子,摘下了手表,把它们随意地塞进盒子。
见状我只能好声好气地继续道歉:“对不起啊安瑾,我真的忘了,回头补上好不好。”
“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准备了这么多礼物嘛,你也那么喜欢,穿着多好看啊!”
“你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你对我越来越不上心了!”
“怎么就不上心?难道这些礼物不是我精心挑选的吗?为什么你就看不到我的良苦用心呢?”这是我第一次和安瑾这么大声说话,该是被戳穿后的气急败坏。
“之前生日你送我的相册里面的照片和文案,你的亲笔信,我能看到你的良苦用心。情人节凌晨五点,你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等在我家楼下,贺卡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字,你说‘别的女孩子有的,我的女孩也一定要有’,我能看到你的良苦用心。一周年纪念日,你送我的钻石画,更是难度升级,打开邮件,你记录了这幅画诞生的整个过程,我能看到你的良苦用心。这次我只看到了良苦,并没有用心。”
“难道礼物不是我用心挑选的吗?难道就因为少写了几个字你要否定我所有的努力吗?”说这话的时候我是真的委屈,安瑾不明白,为了我们能好好在一起,背地里我做了多少努力和克制,可终究是难以启齿的话。我不占理,但我有我的难处,我选择沉默。
安瑾继续说:“你变了,你没有以前那么爱我了。”
沉默。
“我们之间好像出现了问题。”
继续沉默。
“之前的几次通话,你都没什么话和我说,没什么事跟我分享。”
再优雅知性,通情达理的女孩,一旦吵起架来,只会翻出所有的旧账。
“怎么又提这些事儿?当时不都说清楚了吗?那段时间在医院见习太忙太累了,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对,都是小事儿,但我隐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顿了两秒钟后“也不敢猜。”
持续沉默。
“是不是有别的人出现了?”
“没有!”她话音刚落,我立马反驳道,此刻我的怒气值已经到达了顶峰,恼羞成怒的怒。
我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了安妮,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没有你紧张什么?难道真被我说中了?”
间不容发之际,我把手机甩在了安瑾面前:“你随便查,随便翻,你看看里面有什么?”
安瑾的情绪比我更加激动,索性从床边站了起来“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可查的?明摆着的事儿,你不说手机还好,说这个更来气!”
我一头雾水。
“你为什么从来不查我手机?他发来的信息我从来不删,一开始我觉得没必要删,我也都告诉你。后来再有我就故意留着,但你从来都不翻不看,不闻不问,你就那么放心我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在乎?”
“随便你怎么说,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又提他,老提他,没完没了。”
面对我摆烂的态度,安瑾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好,我明天早上就回去,转车,站票我都回去。”
凌晨一点,我和安瑾的第一次吵架以我的放任自流,安瑾的离开警告画上逗号。
夜里安瑾睡在我左手边的床,我们朝同一个方向侧着身子,她向着窗,我向着她。
我反思自己的种种不好,我知道一切的源头是什么,自己和自己的对话总能够提纲挈领,切中要害。
“对不起安瑾,是我的过失,但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非要弄得这么难堪吗?”
安瑾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只能听得深长的喘息声,她并不打算为这句看似道歉其实无关痛痒的屁话原谅我。
侧着身子,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隐约听到自己的鼾声,旋即陷入沉沉的睡眠。
“念远,念远,醒醒,快醒醒!”
剧烈的晃动和由远及近的呼喊,强行将我唤醒,“怎么了安瑾?”
安瑾蹲在床边,下巴支在我的枕头旁,在我耳边小声说:“我来那个了。”
“不是还得几天吗?”两年的时间,足以记得一个人所有的喜好,规律和习惯,一辈子。
“对啊,不知道为什么提前来了,而且……”说着安瑾掀开她的被子,白色床单上的红色地图,那么刺眼。
“没事,肚子还疼吗?”
“嗯”安瑾撅起了嘴,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让人心疼。
我连忙起身,去卫生家拿了浴巾铺在我睡的床上,然后让安瑾躺下来。
“床单怎么办,好丢人啊,而且弄成这样,到时候退房会不会扣我们的押金?”安瑾将头埋进我的胳膊里。
“没事,咱又不是故意的,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好好休息,我去楼下给你买点红糖。”
“还有那个,我走的时候没想着会来,所以只带了两片应急。”
“好的,你等我回来。”
我去楼下超市买了稀饭、红糖、卫生棉和洗衣液,回来的时候安瑾已经睡着了,我拿着倒入两小袋红糖的杯子去一楼大厅的饮水机上接了热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听大哥说,酒店里的住客会在热水壶里煮内裤,预防性病。见多识广的大哥懂得比我们都多,故事的真实性无从知晓,能否预防性病病也不得而知,但既然听过了这个科普小故事,就不可能再使用了。
我将带有血迹的床单拆了下来,捏住染有血迹的那一块,将其余干净的地方扛在肩上。打开卫生间的水龙头,开始冲洗,为了安瑾的面子,也为了二百块押金。血渍很难洗,我一遍遍地打洗衣液,一遍遍地揉搓。
一双手从后背抱住了我,我抬头,在镜子里看到安瑾从左边露出的脸。
“你看看,基本看不出来了吧?”我摊开本来染有血渍的地方给安瑾看,“等它干透了,准保一点看不出来,我再最后冲一遍。”
“今天肚子不舒服,我可以晚一天再走吗?”安瑾的头紧贴着我的背,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这才想到昨晚吵的架还没和好:“好吧,最多一天。红糖水喝了吗?好点了吗?”
“喝了好多了,谢谢你啊小何。”
我将手里的床单拧干,递给安瑾:“来,小安,你展开拿着它,我用吹风机把它吹干。”
吹干之后果然一点痕迹都看不出,二百块钱算是保住了。我不由得在想,在古代,这种带血的床单大概是要拿到院子里晒一晒的。
“你还没看我给你的礼物呢?”
“你不是不给看嘛?”
安瑾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飞利浦牌的三头剃须刀。
“我看你的胡子老刮不干净,都说这个牌子的剃须刀特别好,你试试。”
安瑾不知道的是,并非我的剃须刀刮不干净,她所谓的刮不干净,实则是我在等待用5%的米诺地尔酊喷剂培育出来的稀有物种的生长周期。
我拿出电动剃须刀,将脸颊上所有干净的不干净的地方统统刮一遍,对啊,不该有的就应该剃除。
少顷,我挑衅般的伸手到安瑾面前:“还有呢?”
安瑾秒懂我的意思,开始装疯卖傻:“什么呀?”
“你说什么?没有是吧?没有还要求我,还生气!”
“当然有,我带来一个超级无敌宇宙第一厉害的好消息,也是我送给你,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什么呀?这么神秘?”
安瑾贴在我耳边,用手挡起来,轻轻的,带着笑意的:“我被保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