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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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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
1929年秋。
城里的梧桐树金黄,秋雨丝丝的落下,打湿片片梧桐,一辆马车滴滴答答的走过一条青石板路,顺着小路七拐八绕的走进一个秀丽的院子。
车刚停就有一个穿着长褂的老仆快步过来,捏着兰花指掀开车帘,尖着嗓子说:“宋先生,到了。”
宋名章听到这声音皱了皱眉,他讨厌一切有关过去封建的事情。
一路上躺在车榻上摇摇晃晃,让他有些许困意,秋风微微,但秋雨冻人,他是个怕冷的人。
陈将军的帖子和电话从半月前就开始送到宋公馆,他一推再推,最后还是来了。
这种青楼戏子做的事他原是十分看不上的,此时他也沦为了这种人。
院子老仆看着宋名章还不下来,心里着急,嘴上却是温和好听的:“宋先生若是身体不适,奴为先生请个西洋的医生来瞧瞧吧。”
“不必了。”一道清悦的男声从车厢内传出,接着就是一双细白的手掀开了车帘,宋名章不去扶老仆送上的手,自顾自的下了马车。
他的神情淡然,微微垂着眼,皮肤雪白,像个西方的人偶。
宋名章的父亲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商贾,往年买些茶叶丝绸,现在资本入侵,国家危难,他们这些百年商贾也都没落,现如今他也只能靠着自己那不明不白的关系,支撑着家里那一点点产业罢了。
今天他穿了身天青色长袍,头发有些长了微微遮住些眉眼,显得愈发美,是的,美,这词不该用在男人身上,可用在他身上却是极为合适的,宋名章的脸有些其他民族的风情,却有着汉人的含蓄和温和柔美,任何人都忍不住去盯着他。
宋名章在老仆的引领下绕过这片假山,来到湖边的凉亭。
老仆依旧是客气:“宋先生先坐着,我去知会一声。”
老仆刚说完,就有个穿着藕色旗袍的姑娘端上一盏红茶,声音婉转:“宋先生慢用。”
宋名章把目光从湖面收回来,冲着那姑娘微微一笑接过盖碗,笑着说:“陈将军真是有心,知道宋某偏爱红茶。”
姑娘脸色微微一红,便退下了。
盖碗是米色的汝窑釉面,衬得红色的茶汤格外艳丽诱人。
“湖光秋月两相和。”一道声音从茂密的枫树后传出。
出声之人无头无尾,但是宋名章却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人已不是第一次来了,他盯着湖面的一小丛水草,淡淡的回道:“天色尚早秋月何寻啊。”
“秋月自会相见,看先生想不想等罢了。”
宋名章垂了垂眼,不自觉地扣着盖碗凸出的一点点底端,说:“先生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还是请回,意外难测。”
“还望宋先生深思熟虑。”
说完这句,四周陷入沉默,宋名章知道对方已经走了。
这人已不是第一次来找他了,只是所求之事,宋名章实在是难以做到。
老仆紧赶慢赶又回来了,走路快却不急,步子密却无声,老一辈做惯了仆从的人皆是如此,他对着宋名章拱了拱手:“宋先生跟我来。”
又是一通七拐八绕,老仆打开一扇雕花木门,又带着宋名章绕过一扇书画屏风,道:“各位爷,宋先生来了。”
房中一阵笑闹,大大小小坐了十来个人,为首的就是宋名章口中的陈将军。
陈将军是主管屏州的副军官,是担不上将军的名头的,但是要数屏州又没人比他更高的官职。陈将军原名陈伟,名字平平无奇,长着一张肥头大耳,乐于别人奉承他,此时他对着宋名章招了招手,指了指身边的一个空位:“名章来,坐这。”
旁边的人一看,立马笑着附和。
“真是莫大的殊荣啊!”
“竟得陈将军如此抬爱。”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令宋名章心里恶心,但却不得不露出个笑来,看着像是十分怯意似的,他甚至不太看得清四周坐着的是谁,只觉得是一只只长得相似的鬼,笑得恐怖,像是要吃人。
他笑了笑,像是十分习惯眼下的情况了,眼前的迷雾没有散去,他的目光毫无焦距,只是非常习惯的笑着,说:“陈将军刚刚送来的正山小种不错,可否再来一盏。”
陈将军哈哈大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名章的要求陈某怎能拒绝啊!”
不等陈将军吩咐,刚刚那位藕色旗袍的姑娘又款款而来,为宋名章送上一杯茶。
一盏天青色勾花瓷盏,上面描绘着精致细致的白色绒球花,盏中茶叶浮浮沉沉像是飘摇的鱼儿,煞是好看。
“此盏与名章相配的很哪!”陈将军大笑,“美人与美盏,相得益彰。”
周围一群人都是屏州大大小小的军官,身边都坐着年轻漂亮的女人,陈将军说什么他们就附和着什么,此时纷纷应和:
“宋先生世间绝色,无人能比。”
"瞧瞧咱们身边这些,与宋先生相比简直俗不可耐。"
“哈哈哈。”
宋名章只是笑,他听不清耳边的那些声音,只觉得很吵,要是能安静些就好了。
秋日天黑的早,宋名章一个人坐在小汽车里,隔着透明的车窗望着天空皎洁的秋月。
他轻声重复:“秋月自会相见。”
“宋先生有何吩咐。”司机以为他有事,通过后视镜朝他一瞥。
“无事。”
没有人可以对着这张脸心如止水,他不止一次悄悄地透过那小小的镜子回头,为的看清那美人低垂的眉眼,那精致的轮廓,即使他知道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陈将军的住处是原先屏州县令的府邸,虽比不上那些达官贵户的府邸,但是那是权利的最高的位置。
秋天时,整个屏州开满梧桐和木芙蓉,金黄的叶子和艳色的芙蓉交相辉映。
宋名章轻轻地叹了句:“真是不像样子。”他站在宋公馆二楼看着窗外的街景,秋天总是萧瑟的,显得芙蓉十分的不合时宜。
宋名章从小就喜欢芙蓉,高大的芙蓉花枝并不遥不可摘,小时候的宋名章总是会仔细挑一朵最美的,放在母亲的床头,只是芙蓉花易萎,等母亲发现只剩下缩成一团的花蕾。
芙蓉花似牡丹,却没有牡丹的娇贵,它高大旺盛,极易生长,花朵却又脆弱,十分矛盾。
宋公馆很大,偌大的院子种满粉色芙蓉。
宋公馆内五幢别墅按着某种规律依次建着,四年前由于变故,后头两栋都已经分隔开,卖给其他人家了,仅剩的三幢别墅里面住满了宋家大大小小几十口人和他们的仆从。
宋名章拿出怀表看了一眼,说:“备车,我去清水湾一趟。”他突然想去看看母亲,想去看看清水湾的芙蓉。
管家是宋家的老人了,因为极得宋名章父亲的心,也改姓为宋,不过大家还是按着以前的习惯,叫他陈叔。
陈叔提醒道:“宋先生,晚上佳兴银行开业,也邀请了您呀。”
宋名章抬头看了陈叔一眼,倒是他忘了,每日都是大大小小的应酬,全屏州最有名的小姐也没他忙。
佳兴银行是北平江家的产业,自从外国资本入侵,我国本地不少资本也开始向着外国企业发展,首当其冲的就是北平江家。
银行银行,就是钱,无论是否乱世,钱总是第一位的。
而且江家当家人是一位年仅27岁的留学生——江淮,不了解江淮的人总是不信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控着江家那么大的产业,起时见面,即使面上再奉承,心里也是不屑的。
宋名章没见过江淮,以他的身份还见不到这样的人物,屏州不是北平,小小的江南水城,怕是江淮不会来的。今晚估计也是陈将军搭针引线,他才得此殊荣,什么用意大家心里都和明镜似的。
不能去清水湾了,宋名章看着回忆中的成华,看着她摸自己的头,让自己去为她折一支芙蓉,他又想到几年前的傍晚,清水湾江面的那几朵盛开的芙蓉,头又开始痛了。
宋名章感觉一瞬间跌入了水中,四面都是密不透风的水,将他紧紧地包裹住,动弹不得。
他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深深地喘了几口气 ,有些艰难地说:“陈叔,今年的新衣我记得有件藕粉绣花的袍子,你给我找来吧。”
“哎。”陈叔应了一声,就去楼上找去了,宋名章的衣服他总是仔细收着的,都是名贵的料子。
他们和其他人不住一栋楼,这栋主楼只宋名章一人住着。
宋名章看着眼前那盏茶,清澈的茶水中飘着几尖茶叶,自由自在的在水中飘荡,于是愈发觉得闷,心里像是堵着什么。
不多时,陈叔拿着一件袍子来了,问:“是这件么?宋先生。”
宋名章看了一眼:“是。”
袍子是淡淡的藕粉色,上面是精密的苏绣,绣着朵朵绽放的白芙蓉,白色芙蓉难寻,宋名章只在画上见过。
今日天气阴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佳兴银行包了一整间的平洋楼,此时门口停满了闪亮的小汽车。
这次开张宴提前两周便开始准备,宴请宾客,算是近一年屏州办过最隆重,人最齐整的宴会了,那些个平日里不大出门的太太小姐,此时都来了。
宋名章有些小心的走进平洋楼,但是即使他再小心也不可能不被人看见,马上就有人叫住了他:“宋先生吧,真是好久不见啊。”
宋名章根本不认识他,只见他十分熟络的要来拉宋名章的手,毫无预兆的宋名章感觉突然坠入一片全然陌生的雪地,四周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一缕缕黑色的鬼影,拉着他,想要带着他堕入地狱。
陈叔连忙上来拉住那人,说了几句,宋名章也听不清,不过他终于可以脱身了。
他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准备等开场之后就偷偷溜走。
台上一位玫红旗袍的女士正在献唱,是这段时间最火的小姐——杨佩佩。
秋雨绵绵,宋名章只觉得烦躁。
这次宋名章不是一个人来,陈叔没有进来,帮他拦了人之后就回车里等着,家里的司机在门口侯着,宋名章随时都可以走。
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但还是被眼尖的服务员过来,给他送上一杯香槟,在他身边低声说:“陈将军还未到。”
宋名章没应声,也没接那杯酒,只是坐着。
在别人眼里,他宋名章就是陈将军的一个小情人。
宋名章想也知道,陈伟那家伙肯定是要这摆摆谱,告诉这外来的江家,谁才是这的主人。
厅里金碧辉煌,明亮的吊灯熠熠生辉,衬着宋名章更是美,狭长的凤眼微微挑着,鼻梁精致高挺,嘴唇薄而饱满,一切的一切都是恰到好处,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散发出淡淡的荧光,藕色的长袍映着,像是步入凡间的仙子,美的不真实。
宋名章看着眼前,女人的裙子像一朵朵艳丽的花,在四周绽放着,他察觉到有许多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大多是不怀好意的,他也不在乎,眼下还没有人冒着惹陈将军的风险——只为了他。
不多时门口一片吵闹,全部人都微微的朝着门口聚拥去,宋名章坐在沙发上,被重重人影挡着,看不清对方是谁,他也不在乎,只是独自坐着,控制不住地扣着自己的手指,他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很脏很痒。
明亮的灯光照得他有些恍惚,眼前又是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清,他有些怨恨的用力抠着自己的掌心,直到掌心泛红,渗出丝丝血线,他也没有停下。
“宋先生怎么在这看着,不上去敬杯酒?”一个女人站在宋名章身后说。
宋名章有些神经质的回头去看,他只看见一片模糊的红色,只是呆呆地回应:“敬谁?”
“哈哈,”女人好像是被逗笑了,乐不可支地说,“当然是去敬江先生了。”
“谁是江先生。”宋名章已经忘记了今天他为什么来这,对着女人的话只是听一句问一句,他满心只觉得自己的手格外的痒,像是有无数蚂蚁在不停地啃噬着。
女人只觉得他有趣,说:“宋先生真是会开玩笑。”
宋名章独自坐在角落,四周的笑闹声就像一阵阵浪潮,打的他直不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自己好多了,他用力搓了搓自己手,从角落里偷偷溜走了。
后来宋名章才在其他人的耳语里知道,来人就是江淮,江家的当家,竟然亲自来了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