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演员》豆花容

60、第六十章

　　朋友和同行的力挺总算让甚嚣尘上的谣言开始收敛，似乎一切归为平静，热搜被新的话题占据，仿佛之前的热闹只是幻觉一场。
　　与此同时，隋如遇终于杀青。
　　她最后一场是和宋文君的对手戏，这场戏拍了三天终于拍完。
　　戏里何玉下定决心要远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临走的前一天找了姐姐何燕一起在河堤散步，她们见证了小县城的变迁，县城也见证了她们的成长。何玉故意提起了何燕以前带她来河边捉河蟹，何燕难得没有带着同情自己的心态回忆过往，时光给回忆镀上朦胧的滤镜，喜怒哀乐不再浓烈，生活的一地鸡毛也被风吹散，两个人的内心都平静而淡然，何玉听着姐姐絮絮叨叨说过往，也终于放下了这些年积攒的失望和痛苦。
　　导演不希望这段呈现的情绪太外放，隋如遇一直在收着演，情绪处理得很准确，但前两天天气都不是太好，到第三天才终于等到一场完美的落日晚霞。

　　晚上导演组局，借着隋如遇杀青，陈澍才终于出现在一众主创面前。
　　席间不知怎么又聊起隋如遇的戏，隋如遇已经杀青，李玉宁不再吝啬赞美，宋文君也连连称赞。
　　“小鱼确实悟性好，和刚进组的时候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隋如遇鲜少被这样当众夸奖，一时之间有几分手足无措，她人微微前倾，认真听圆桌那头的人讲话，桌下的手却在自己腿上抓了抓，让自己不要那么局促。
　　隋如遇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被人尽收眼底，她十指弯曲又准备用力捏自己的腿，手背突然传来温热的触感，宽大厚实的手掌完全覆住了她的手，打断了她的动作，而后仿佛安抚一般轻轻拍了两下，她内心一暖，飞快地看了对方一眼。
　　陈澍和她眼神交换，而后面上不动声色，桌子下面却握着她的一只手拉回自己膝上，然后手指在隋如遇手上一点一点。
　　隋如遇的心跳逐渐和他的节拍重叠，内心好似也多了几分底气。

　　拍摄《万物寂静》压力空前大，李玉宁这种大导演带给人的压迫感是隋如遇从未感受过的，但这种压迫感不是盛气凌人，而是引导着人时时思考、事事思考，她一早看到了隋如遇的紧绷，因而没有急于要结果，而是指引着隋如遇先消解掉紧张感，给她思考和尝试的时间，让她一遍一遍去调整。
　　隋如遇面上不显，骨子里是个非常要强的人，因而从这部电影一开拍她就很用力，让自己完全融入到角色中去，甚至有时候忘记何玉只是她扮演的角色而不是她自己，内心太过紧绷反而用力过猛，她的情绪完全跟着角色走，戏外的情绪有时候也不受自己控制一样。
　　这是她从《此时无声胜有声》开始一直在循环的表演路径，为了进入角色，她会把自己身上和角色相似的地方放大，让自己和角色无限重叠，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戏外她也很难把属于角色部分从自己身上剥离掉，到最后戏里戏外两个角色、两种人生搅在一起难以分割。
　　但她并不是天赋型的体验派演员，天资有限，这种方式虽然入戏快，表演上没有大错，但她很快就到了表演的瓶颈期，遇到表演难度没有那么大的角色还好说，一旦碰上“何玉”这种负责的角色和李玉宁这种精益求精的导演，她那套近乎蛮力的表演方式就远远不够了——不够细腻、不够准确。
　　李玉宁的要求高，隋如遇也不愿意一直拖剧组后腿，于是使尽浑身解数，不断改变表演方式，调整表演细节，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从头来过……她从业以来从未在一个角色上花费过这样多的心思，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像站在擂台上一样，而对手是一个比自己强大很多但她必须要战胜的高手，为了能赢，她先是将自己以往所学的十八般武艺轮番上演，接连铩羽而归后，她只能彻底忘记自己学过的那些招式和套路，如同出乱拳一般，凭着本能行事，只为打出出其不意、浑然天成的一招。
　　就这样，在一次次NG又重来的过程中，在不断尝试和靠近角色的过程中，隋如遇似乎摸到了表演的另一种门路，明白了如何善用技巧让表演更上一层楼，也懂了导演所说的表演方法的重要性。

　　整个拍摄过程对隋如遇来说就像是断骨重生，而她很幸运地接连遇到“名医”，导演愿意给她机会，演员之间也常常交流经验，特别宋文君，演起对手戏时总是不动声色地提点隋如遇，让她视野开阔不少。
　　如果说李玉宁教会隋如遇如何更好的入戏，那么宋文君则教会了隋如遇出戏的意义。
　　隋如遇前些年只会因为没有戏演而痛苦，这两年越能感受到角色对自己的影响，甚至也常因为出不了戏而痛苦。
　　不光演员会影响角色，角色也会影响演员，宋文君资历深厚，出道多年，隋如遇的挣扎她看在眼里，也深知根源，她很快看出如果隋如遇一直用以往那种蛮力“成为”剧中人，那这种出不了戏的痛苦难免一直纠缠着她，直到她自己扛不住，被某个角色完全吞噬掉。
　　就像是一团被点燃的干柴，虽然能爆发出炫目的火焰，但一旦燃烧干净，自身也将不复存在。
　　隋如遇曾经因为出不了戏而移情，后来便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情绪，假装忽略戏中那些爱恨情仇对自己的影响，她把一切交给时间，仿佛只要时间到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但这种方法就像是洗掉纹身一样，即便原本的图案被抹去，依旧会在皮肤上留下印记，隋如遇假装看不见曾经的纹身，但那些印记却已经留在心底，而她只一次又一次将纹身洗去，却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承受不住这些情绪要怎么办。
　　“出不了戏就会被困在原地，如果想走的更远更高，不仅要学会如何演戏，也要学会如何出戏。演员的工作更多的功夫是在戏外，在戏外去感受生活，把自己所见所想所得去带给角色，你要成为戏中的她，也要学会放下戏中的她，戏中人的故事再真，那也是她的人生，不是你的。”
　　“戏中的她只有一种人生，而我们是演员，我们要体验千万种人生。”
　　不光演戏是演员的本质工作，出戏也是，宋文君在片场看似不经意的提点让隋如遇醍醐灌顶。

　　隋如遇一开始抱着学习的态度进组，却没想到在剧组的收获远超预期，到了此刻要和众人暂别，难免感慨颇多。
　　她黯然的神色落在宋文君眼里，又勾起宋文君一些久远的回忆，故人的面容在脑海中若隐若现，宋文君忍不住又拉着隋如遇唠叨两句。
　　“你未来的路还很长，演戏不能松懈，但是你要学会放松，如果一直紧绷，你自己会先扛不住，你……不要走奚童的老路。”
　　隋如遇很意外宋文君提到了奚童，奚童是和宋文君同一代的演员，不仅外形出众，演戏更是很有天赋，说一句戏痴一点都不为过，但也正是因为对表演太过痴迷，奚童在拍摄完电影《失踪》后，一度陷在角色中无法自拔，最后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只能无奈退圈养病，十多年了，一直没有复出的迹象。
　　当年宋文君和奚童都是炙手可热的女演员，大概是缘分使然，两人屡屡在影后的角逐中遇到彼此，再加上媒体的渲染，原本并无过多交集的两位女演员总是传出不和传闻，但也就是在媒体眼中总是和奚童针锋相对的宋文君，却在飞鲸电影节上做出了惊人之举。

　　奚童退圈半年后，第九届飞鲸电影节如期举行，奚童和宋文君分别依靠《失踪》和《山花烂漫》入围最佳女演员，但因为当年的评奖规则，获奖者必须出席颁奖礼，否则获奖人向下顺延，因而以一票之差惜败的宋文君成了当年的影后。
　　但是谁也没想到，宋文君上台后只说了一句话：“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在《山花烂漫》里我贡献了从业至今最好的演技，我值得一个奖杯，但这个奖杯不属于我，它属于奚童。”
　　飞鲸电影节举办以来，第一次有演员拒绝领奖，宋文君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当年网络虽然并不如今天发达，但宋文君的举动却引发了广泛的讨论，不少媒体和观众都对飞鲸奖的组委会提出质疑，认为评奖规则违背了奖项设立的初衷，后来迫于舆论压力，飞鲸电影节从第十届开始更改了奖项设置和评奖规则，获奖人出席与否对奖项结果的影响这条才被删除。
　　事情看似圆满落幕，但宋文君因此被红圈软封杀，很长时间接不到主流作品的邀约，还是李玉宁力排众议启用她拍了自己的新作，直到作品在国外获奖，宋文君才逐渐又被主流市场认可。

　　时间一晃又很多年过去，圈内和媒体都传言说奚童这个名字成了宋文君的禁忌，如果不是当年一时冲动，宋文君的演艺生涯不会多走那几分弯路。
　　隋如遇也勉强和奚童有些渊源，她上学时有人说过她和奚童某些角度有些像，但都是同学间的玩笑话，前两年她有场活动的妆造和奚童早年间的某次红毯造型相似，又有网友说她和奚童长得像，可惜那会隋如遇正是黑料漫天飞的时候，于是被指责故意“碰瓷”前辈、东施效颦如何如何，团队为了减少麻烦，从那以后选造型也更加上心，刻意避开了和奚童相似的风格。
　　因这两层关系，隋如遇没想到有一天会和宋文君聊起奚童。
　　“你是不是也被人误导了？”见隋如遇默认，宋文君继续说道，“我和奚童本身就没什么过节，还一起拍过献礼剧，飞鲸节那件事后，她精神好的时候还给我打过电话道谢。以前那些媒体就爱瞎写，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一点长进，依旧热衷于炮制假新闻。”
　　宋文君说道最后，眼神看向陈澍，意有所指。
　　隋如遇感慨道：“是我先入为主了。”
　　陈澍看向宋文君，他目光如炬，眼神里有几分探究的意味。
　　见他有所察觉，宋文君也不打算继续绕圈子，“我长话短说，我和吴坤认识很多年了，他人是笨了点，但没什么坏心思，我欠他人情，所以帮他带句话，他想和你再聊聊，至于聊不聊，你自己决定。”
　　隋如遇一时怔住，她没想过吴坤和宋文君居然也有渊源。

　　宋文君开口，如果是需要自己做点什么，隋如遇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陈澍这件事她不好做主，一切都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小鱼拍戏期间多亏了您和导演照顾，文君姐既然开了口，于情于理这个面子我都要给，我会联系吴导的。”
　　宋文君原本以为像陈澍这种从小练武的人，应该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但今天短暂接触下来，发现他不仅照顾起人来体贴入微，说话也是滴水不漏。
　　“好，那多谢你，我这人情算是还上了，后面的事情你和吴坤聊，不用再顾忌我。
　　话毕，宋文君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陈澍和隋如遇也端起茶杯，两人相视一笑，而后陈澍才看向宋文君，说道：“是我要谢谢文君姐才对。”
　　这两人目光交错，看似平静却又默契十足，恬静的氛围一点不像热恋中的情侣，宋文君调侃道：“你们俩是不是已经偷偷领证了？”
　　她声音大了些，一旁说话的徐焕和李玉宁也看了过来。
　　隋如遇被五六个人一起盯着，一时口不择言，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她否认地太快，逗笑了一圈人。
　　徐焕取笑道：“陈澍你这是被嫌弃了吗？”
　　陈澍也随着众人笑，只是笑里多出些无可奈何，他感叹道：“假新闻害我不浅啊！”
　　徐焕没想到陈澍居然自己调侃绯闻，再看隋如遇也捂着半张脸在笑，两人看上去都一点不在意的样子，于是默默伸出大拇指给这对情侣点了个赞。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眼熟奚童这个名字吗，她在隔壁《长梦》中也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