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世常在囚笼中》抬蹄狂奔

54、第五十四章 疲惫与夜路

　　神智陷入混沌即将被本能吞噬的少年骤然回神，渐渐步入黑暗的脚步停歇，他猛然仰头，一片白光闪过冲进眼帘，等他的视线恢复正常，虞风的脸孔出现在眼前。
　　他垂眸看着少年，神情无波：“醒了吗。”
　　冬猛地撤回自己的手腕，厌烦，郁闷，甚至还有轻松，诸多情感混杂在一起，露出复杂的神色，他后退两步，神情戒备看着虞风。
　　“你为什么在这里。”冬皱眉问道。
　　看见少年恢复了理智，虞风也逐渐没有了正形，他挑眉一笑：“刚刚还亦步亦趋跟在我们身后的人现在说什么呢？我为什么在这里当然是来找跟在我们身后的跟屁虫了。”
　　冬被这轻佻的话语气的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喝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又把我从一片混沌中唤醒，你想做什么，又有什么所谓的意义？！
　　这些才是他想问的。
　　可太多的问题闷在胸口中，反而一时间不知道该质问什么。
　　他肌肉紧绷，异常警戒的看着青年。
　　周围围观，看戏的人们才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在他们眼里，一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孩子能干什么，无非是在跟大人置气罢了，没有一点出息。
　　心地善良的几个大人看见这孩子熟悉的人过来，也便松了口气，并未多言并匆匆离去，今晚还没有结束，响彻整条街巷的叫卖声，点亮灯火长龙的热闹集会还没有结束，他们赶着去享受今夜。
　　而也有不少在冬神思恍惚中脱口而出的愤然话语所击中的人们来的兴致，眼神在虞风身上不怀好意的扫视，评估着这身衣裳的价值，猜测虞风的家产，满眼算计，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不少人起了贪婪的心。
　　“刚刚这孩子走丢了可是我们帮忙看着的啊。”
　　“是啊是啊。”
　　“这大半夜的，要是出来个坏人把人带走，你哭都来不及。”
　　“我们帮忙看着你孩子，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他们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给钱。
　　冬神情不好看，他并未在人类的世界中生活过，只能听懂言语，并不懂其中深意，不明白这些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是本能让他察觉到这些人的恶意，如同一根根松针在不断戳弄着他的身躯，让他感到不适。
　　“我没有走丢，也不需要你们的帮忙。”冬低声说着。
　　可一个孩童的话没有人会理会，他们只会盯着虞风，以防人走掉。
　　虞风也没动气，认命一样叹了口气，单手深入自己的宽大的衣袖中，似乎在掏荷包。
　　见状，周围的人纷纷闪过贪婪的笑意，以为碰上了软柿子。
　　虞风无奈的抬头中，愣了一下，他伸手指了指地面：“那儿，好像着火了？”
　　“别说那么多废话，今天你不把钱交出...”其中一肌肉虬结的壮年男子皱着眉道，眼角余光却下意识向虞风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抹明亮的火光在脚底闪烁。
　　顿时发出一声惊呼，差点从地上一跃而起，狼狈不堪的踩着自己的衣袍。
　　原来是不知何时他的衣袍居然被火给点着了，似乎会灼烧皮肤的热度让他一阵惊呼，周围的人的目光被引过去，也不由露出意外的神情，怕引火上身纷纷避开他。
　　而等那壮年男子嘴里叫骂着将火踩熄灭，抬头一看，虞风跟那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顿时一阵恼怒，知道自己被骗了。
　　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怒吼，虞风毫不在意的笑了两声。
　　此刻他们两人站在一条昏暗巷道中，与那明亮而热闹的街道远离。
　　被他牵住的冬也终于挣脱出手腕，神情复杂站在一旁。
　　“那是你的同族，用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脱身，不怕伤了他们吗。”冬低沉着声音问道。
　　虞风笑了：“被救的人说什么呢，他们看不清楚被讹诈的人的实力，看不清敌我差距，就算被伤到也是他们自作自受吧？”
　　冬抿着嘴一言不发。
　　诚如虞风所说，弱肉强食，本是天地规律，更何况他也确实受到了虞风的好意。
　　虽然这好意让他作呕。
　　虞风又说道：“放心好了，那并不是真正的火，不过是一缕幻觉罢了。”
　　虞风抬手一挥，一朵火焰灼灼燃烧的花朵便出现在手中，散着微弱漂亮的橙色火光，悠然飘在冬的手中。
　　冬垂眸看着，没有一丝灼热感，就像是雪花一样，触碰皮肤后只有片刻的停留便骤然消散。
　　幻觉，只停留一瞬让人惊叹的稍纵即逝之物。
　　“为什么回来找我。”冬放下手，敛去眼中的寂寥，抬头望向虞风，问出自己最大的疑问。
　　这具身躯并未跟虞风相识过，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为何还要回来找他。
　　满嘴都是意义，除了让自己感兴趣，对自己有用之物以外的东西连看一眼都不看的人，何必来救这只有脆弱身躯的他。
　　“这个问题，还是问他好了。”虞风眼神沉了一下，快的没有人发觉，将自己的心思藏在了心底。
　　他让开身体，尽空流正抱着双臂站在那里。
　　“这种事情，比起我，虞风更能轻松不引人注目的将你带回来。”尽空流简单解释了一句。
　　冬眼神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下头，将自己的尊敬与忠诚全部遮掩在眼睛之中。
　　跨越了千年的时光，终于在今日再次相逢。
　　对于天祥来说，时间不知不觉间就消逝不见，不值得留念。
　　但失去神的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时间的漫长。
　　而神，今天又再一次相见了吗。
　　压在心中的巨石无时无刻不再掐着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喘息的沉重也在这一刻得到了放松。
　　久违的轻松让冬不由的松懈了身体。
　　而疲惫也缓缓蔓延，眼皮不断的下坠，像是有双无名手拉扯他的眼皮强制的让他闭上。
　　不能睡着...好不容易看见了太一...
　　好不容易找见了他们的神...
　　小孩的身子晃晃悠悠，又强硬的立在原地与本能做着抗争，带着跟他此刻外貌不同的坚定。
　　这可是人类孩童的身躯，而不是他原本拥有充沛力量的天祥之身，像刚才那般释放力量，又与一群混混争斗，瘦小的身躯怕是早就坚持不住了。
　　这孩子从来没有体会过人类的弱小还敢寄宿于人类之上，此刻的疲惫大概是他无法想象的吧。
　　人类就是如此弱小，脆弱，而无能为力的存在。
　　尽空流垂眸，看着冬跟小孩子疲惫身躯的挣扎不由失笑。
　　他虽不记得这孩子是谁，有个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告诉他——
　　面前少年乃是绝不可能背叛之存在，是曾经将信任所依托之存在。
　　他无声喟叹着，垂下双手，走到这孩子的身边，蹲下身子，用手臂揽着这孩子靠在自己身上，声音刻意轻柔下来：“睡吧，今夜有我。”
　　并不熟悉的声音，并不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灵魂和气息却环绕周身。
　　冬知晓此刻他靠在太一怀中的动作实为不敬，灵魂上和身体上的疲惫却不容他再反抗，只能顺从着尽空流的话语，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回客栈吧，好在我们定了两个房间，该说真不愧是我有先见之明？”虞风一罢手，语气洋洋自得。
　　小蟒心里吐槽，明明是之前你看尽空流不顺眼才闹脾气搞的两间房。
　　“你居然为了这个孩子放弃了逛街市的机会。”小蟒似有留恋，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街市。
　　人类喧闹而温馨的夜晚，他从来没有见过，虽然口中说，他们街市的热闹不输这里，但温暖的氛围却从不存在。
　　警惕和戒备，才是他们的集市的日常。
　　“又不只有一天，明天还能继续出来。”虞风不在乎的伸了个懒腰。
　　今天算是捡了一个孩子回去吗？
　　他们天祥怎么就喜欢变成小孩子，尽空流也是，冬也是，一副懵懵懂懂，天真纯善的模样就差把自己好欺负写在脸上了。
　　尽空流将冬背起来，对着虞风点点头。
　　两个人慢悠悠的走在孤僻寂静的暗巷之中，离着热闹的街市渐行渐远，逐渐被阴影所笼罩，却不显寂寥，带着独属于两人的默契和暧昧。
　　大概是怕吵醒浅睡的少年，两人走的很慢，就连一贯聒噪的小蟒也渐渐没了声音，静静陪着几人走在这黑夜中。
　　过了一会，虞风感到额头传来一阵凉意。
　　他抬起头，看见如同繁星般星星点点的雪花慢悠悠落下，他哈了一口气，看着白色的雾气缓慢飘散在空气中，再散开消失的无影无踪。
　　“下雪了。”他说道。
　　尽空流也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空，半阖着眼睛。
　　明明应该是司空见惯的风景，留存于本能告诉他，这不过是每年都会落下的，四季流转的一部分。
　　可能是身边有他人的存在吗，此刻他站在雪地中，竟然心中闪过，如果时间再慢些就好了。
　　冰冷的雪花却没有真的带来寒冷，唯有让人会心一笑的温暖存留。
　　虞风将身上披风解下，盖在冬的身上，小蟒小声叫着‘我会冻死的’话钻到虞风衣领中，蹭着他的体温而舒了一口气。
　　今夜的平静，又能持续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