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只一瓢蝴蝶

1、（上）

　　《如花——明月楼里伊人笑》

　　赠【丹青厌】

　　明月楼里伊人笑，十八韶华随水殁；
　　他日良人归来期，却问如花为谁妍；
　　花开花落颜不再，薄幸轻狂满地殇。
　　君记否，蒹葭池畔永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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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阳春三月，西陵渡口，玉壶光转，杨柳枝下，跪了一个人。

　　那男子微微向前倾的身子显出倦怠，左手无力向前伸着，又猛地缩了回来。

　　【柳容，你原谅我！】他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声嘶力竭的咆哮道。

　　她干裂的唇抽动，似喜非喜，你那般聪颖过人，殊不知，说这话是徒劳么？

　　钱塘水畔，十八绿柳，十八韶华。

　　音容笑貌，桃李朱颜，一叶孤舟早全全带走。

　　十八年后，万千事物皆付水东流。若是还能唤得回，即便是死，自己又怎会放你走？

　　男子还是当年的眉清目秀，温润如玉，身形却剧烈摇晃，好似一堆干柴被万分小心的架起，岌岌可危，一触即塌。

　　眼前小童七八岁，打量男子的眼中流露出遮掩不住的惊惧，悄悄扯着她月白的衣角，躲到她身后去，只露出一只亮如星辰的杏眼。

　　他却缄口不言半晌，小童打个哈欠，撅嘴昂头，扑闪着一对明的出奇的眸，【娘，萧萧困了。】

　　小童冰雪聪明，绕了个弯子说话。

　　男子乍一看小童，粉嫩的双颊就似雨桃初熟一般同。最漂亮的是那双眼睛，里头映了四方的湖光山色，终日流转不停，清澈的逼人。

　　【子瑜。】他忽然听得她开口，换了自己一声。【那皇城究竟如何？】

　　他顿时惊慌失措，头一低，春草上的点点朝露就映出张绝代风华的脸来。【容儿，我求你……】他带着哭腔爬向她，昨夜一宿的听雨，江边早已被湿泥满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一任那身极白的衫子污迹斑斑。

　　他满头青丝散乱地飞在脑后，狼狈不堪，【容儿，你可否，原谅我？】

　　她满眼的雾月萧索，摸索着向后退了几步。

　　他脖颈酸的厉害，又实在不敢抬头。就算轻轻一瞥她那双瞎眼，也会要了自己性命！

　　她冷冷笑了，死水一般的眸子不动，清泉一般的音色却已撩过这齐齐一排十八棵绿柳。

　　女子头也不回的出了西陵渡口，小童搀扶，说些中听的甜话。

　　二人共听得潮声渐歇。

　　这一去不回浇灭了他心底最后那丝希望，只听得她大概走远了。一声惨叫从男子口中蹦出，尖锐无比有如锋刀利刃，划破叶叶垂柳，猛的扎进钱塘水中。

　　（二）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她听他这般说过，终于落得心安。

　　孤帆渐渐靠的近，江水浮光似金，潋滟晴好，丝丝弱柳疑似举袂，偏偏逆天而留人。

　　一连无数的小雨留客天，终在今日放了晴。

　　她心底不住的发慌。

　　当今世道繁华，朝见麻雀，暮成凤凰。有哪一个不羡锦衣玉食，高居庙堂。

　　他便更不用说。从小到大，她日夜守候着他寒窗苦读，读到月影渐消都不肯释手！

　　他说：【人生在世，便是要寻一乐。若少了荣华富贵，缁衣乌纱，便算不得大乐。】而普天之下，知他胸中志向的，却无一人。

　　她常笑：【子瑜是大志，哪里是那一班燕雀所知，倘若是倦了……】

　　他听着心头一恼，推开她研磨的手。【你休劝我！如我无金榜折桂那日，此生便枉来人世。】
　　她怔在灯前半天，月色又偏西时候，无言斟了茶端给他。似懂非懂听他念叨些仁义礼教。

　　觉得困时，他又自顾自悄声喃喃一句，【我秦子瑜若是高中，你定穿得绫罗，吃得珍馐，哪还有那么多怨言？】

　　想他一双睡眼迷蒙的样貌，她不驳，反倒痴痴嫣然一笑。

　　她有个如花似玉的脸颜，却是生下来就死水一潭的瞎眼。请便郎中，终也无果，反倒像将她家里那一点银子全扔到了钱塘水中去。

　　只因那双云雾双目，她从小是备受欺辱，只有他护着宠着，她作平常的酒家生意，夜里听他念书，不觉当中他便到了应试年纪。

　　【子瑜！】她惊呼一声，顿时惊飞了对穿柳燕，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里杂糅着鄙夷与恼怒。

　　【此去京城，子瑜你，何时能回来？】他竟灿然一笑，眼中又燃起烈火一把，孜孜作响。

　　【容儿，我寒窗十年，十年！】你忽而嗤得笑了声，【为的是什么？】

　　她脑中一白，茫然摇头，不笑不答。

　　【你怎会知晓？在我看来，唯有黄金榜这一条路。功成名就岂不是……】

　　她猛地记起，他天天将这些挂在嘴边，自己却从未往心中去过一次！

　　他猛地看见，她终日伺候自己在身边，自己却从未见她眼泪一次！

　　可待他这一句说到一半，她早是一脸的梨花带雨。

　　只因钱塘水急，舟子竟已在催促吆喝。

　　青梅竹马十几年，她听他发尽千般愿，无非是要上得金殿。她不由得笑他痴，原来搁下骨子里千般狂傲，甘心年年岁岁吃这苦胆，仅是为了有朝一日做升上钦点的状元？

　　她长长叹一声：【此次与君一别，何日方是归年？】

　　【柳容。】他唤她。

　　她昂起桃李一般的花容，一双瞎眼直直盯着他！

　　他看一遍江潮涌急，暂且放下勃勃野心，看淡荣华富贵，道：【待我金榜题名时候，定不负你！】

　　他说，待他金榜题名时候，定不负你温柔。

　　一春将烟困柳，丁香先雪，绿柳梢头。韶华去，水悠悠，亦不休。试看如花似玉为谁留？

　　（三）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许久才等到揭榜前几日，她心头那个七上八下，似比他还怕个百倍。

　　表面却只好装做个若无其事得样貌，照往常一般在渡前酒馆中忙活。

　　堂外忽然有人过，马蹄声声过一串，忽的戛然而止，高声唤她。

　　原来是个讨酒客。

　　她不说话，摸索到外头去，抬手递了他一碗【风泉】。

　　一身初染的茜裙，红得令人血脉喷张，那人细细看她，整个人就似榴花盛绽般。

　　一饮而尽之后，他道声谢，走得远了，低声问旁边随从，是谁家姑娘为谁留，生的如此百般难描。

　　随从笑笑说，【那又如何，她一双瞎眼，再说了，就算再如花似玉，这片的人都知道，她柳容常常折柳持萧守在西陵渡口，正是为了等……】

　　他一摆手，随从附耳过去，嘴唇翁动几下，念出个名字。

　　他眉宇间露出些愠怒，大喝一声【驾！】，一溜烟也似地跑远了。

　　随从狐疑看他飘飘而去的背影，心中暗笑：【这方大人家财万贯，权倾朝野，为一碗不值钱的风泉就把心给卖了。】

　　她哪知道，那一碗风泉不是给别人，正是给了当今圣上的宠臣，绝世清官方绍章。

　　入夜，大雨如注。方绍章回了府上，坐立不安，满眼是那袭榴花初染，想着她等他锦衣还乡，功成名就的样子，方绍张越发得痴迷，盯着幽兰的烛火，细听剥裂劈啪作响。

　　不停独自念叨着：【秦子瑜……秦子瑜……】突然一拍前额，砰的站起来。莫不是他？那日举子们齐上金銮，他是最温润清秀的那个，又单单只有他，眼中时刻燃着熊熊火苗，宁折不弯，刚傲无比。

　　（四）
　　这夜，她做了个奇短的梦。

　　待黄莺啼晓时候，她照往常到钱塘水边，似乎是一夜之间，江南几度海棠由发，丁香再雪。

　　她摸索到集上，穿过路人，邻家认识的青嫂叫住她。

　　【子瑜中了？】她一震。

　　再说他，待他欣喜若狂之后，挥笔舒了一纸狂傲轻浮。

　　不料这字字牢骚怨言竟落到了方绍章手中，这向来正直清廉的方大人这次却绞尽脑汁找了些空子，把这首长诗交到了圣上那里去。

　　【这秦子瑜！究竟要如何数落朕！】果不其然，眼前一身明黄的男子端坐龙椅之中，看过长诗后，怒火冲天。

　　【怎么？方爱卿，你说朕要如何处置他才好？】

　　【此事已确凿无疑，臣以为不如……】方绍章低了头，捏着手心里的细汗，仿佛头回见龙颜一般羞怯，悄声说了些什么。

　　【好。】龙椅上那男子轻轻点头，笑道：【方爱卿所言极是。这类狂徒，朕绝不容他！】听圣上斩钉截铁一句，方绍章悬在喉头欲蹦出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天气转凉，偶尔一阵风竟也能让人打个寒战。

　　方绍章入骨英气的双颊竟不约而同滚下几颗豆大的汗珠！

　　圣上看他一眼，轻蔑不已得唤了声：【来。】

　　他起来摇晃几步才站稳，待走到圣上身边，又快吓得半死。

　　墨黑的煞人，早已磨好了，圣上执起最粗的那根狼毫，唇角浮上一笑，看得方绍章汗毛倒竖。

　　圣上大笔一挥，毫不留情在【秦子瑜】三字上，横了一下。只留下滴滴墨汁，在那上好的黄缎上，绝然成了朵盛绽的琼花，一同她那身红得怕人的茜裙。

　　着实吓了方绍章一跳，嘴里好似卡了根鱼骨，满心情恨全咽了回肚里。【方爱卿，你说，朕这一笔画的可漂亮？】

　　方绍章紧紧攥了拳头，面色绯红，一昂头，冷冷笑着怒骂道：【圣上英明，这班人，还未出仕便已如此，早处置有百利而无一害，今后这类小人，也不应留于朝堂。】

　　圣上哈哈大笑几声，搁下纸笔。

　　回了府上，方绍章才发觉里外襟口袖口竟全湿透，汗渍斑斑，如此污浊不堪！

　　方绍章不禁心头一紧，泪水冲眶，各路打点那些银子不说，只怕自己绝世清官的名分到了头，一想柳容要是知道自己栽赃陷害，定会恨不得食肉寝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