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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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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手投足言行都带着故事,爱笑,但笑的末尾总有点落寞。
他女朋友人也不错,就是虎,在小镇中央的步行街卖衣服,已经当上店长了,我管她叫丹姐。只要不跟丹姐提钱的事儿,她永远是爽利又热情的。她和宁宇关系很好,是上学时候就在一起的,7年多了。只是对我像偶尔喂一喂的流浪猫狗,总归不是家里人。
其实每次看她和宁宇亲热,我心里名为嫉妒的蛇就要吐红信子,但自己也知道这不应该。我算个什么东西呢,除了那点书本上的成绩能拿得出手,还有什么呢?我跟他没有7年的感情基础,几乎是靠他见义勇为施舍来的一段相遇,已经不能再奢求太多了。
17岁的我,爱上了26岁的他,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儿。
他是我的野路子山神,我是他走火入魔的信徒。
可再野路子的山神也是神,是悬天上的月亮,高处不胜寒,不是我这种凡人能伸手摘下来的,月亮就该在天上皎洁无暇。
所以这事儿我谁也没说,我没有年龄相仿的同性朋友,跟杜一朝也没法说这些事,杜警官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连找女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宁宇辞掉了服务员的工作,开始酒吧驻唱和步行街直播的日子,丹姐跟他的情感因此出了裂痕,丹姐是个喜欢钱喜欢安稳日子的女人,想要他有份安稳工作。
人之常情。
但是有的鸟儿生来就属于天空,哪怕关在笼子里每根羽毛都闪着自由的光。
宁宇就是这样的人,我听过他几次直播唱歌。他唱上头了,在直播间里说,自己以后一定要做歌手。
我是信的,信他可以。
高三一年,我拼命学习,忘却家里那个男人的干扰,偶尔会去他直播的地方远远看一眼他,看他从人人不解侧目,到很多人围观。
谢谢我的野路子山神保佑,高考我考得还凑活,750满分,我上700了,白嫖到了东城一中2万的高考奖学金,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自己的钱,还给宁宇。这分数那两所差点,但其他的学校随便挑,我谁也没商量,报了帝都一所文科出挑985的商科。
无他,穷怕了,找个好找工作的专业赚钱。
我跟宁宇和杜一朝先斩后奏,省去了两个老大哥各自一两吐沫。杜一朝有点怅然若失,他知道我喜欢生命科学,但也知道生命科学来钱慢,我不可能一路读到博士然后留研究所的,他供不起。而宁宇却没什么表示,这反而让我好奇追问,他解释。
“你的人生,我不能做主,你现在钱也还了,人也成年了,自己为自己负责就行。我比你多活这几年自己还没活明白呢,没兴趣给你当人生导师,犯不上。”他认真起来眼下和鼻梁的痣都格外性感,“只不过无论选哪条路,都坚定地努力走下去就好。听你宁哥的,世界上没有白走的路,也没有白吃的苦。”
估分查资料报志愿准备各种材料和物品,还得拼命打工把自己的学费挣出来,忙乱中我一个多月没去找他,七月底,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收到邮政快递的那天,我忙不迭地去他和丹姐的出租屋找他,敲门却发现开门的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她身后还有个上高中的孩子伏案写作业。
“找错人了。”她把我狠狠拍在门外,双层的门一层是带纱的铁栏杆一层是木门,这一拍,铁栏杆哗啦啦直响。
我又去他打工的酒吧和直播的老街,遍寻不到,最后才在医院门口的牛肉面馆找到他。
“宁哥,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把邮政快递的纸袋放在他面前。
他不喝酒的,因为以前在酒吧唱歌被人灌了酒吐了包厢还让同事收拾心里颇过意不去,但今天他买了两瓶啤酒,一瓶递给我一瓶自己留着。
“成人了?恭喜!”他抬眼眸色深深地看我笑,我直觉他今天有什么不对劲,可问不出口,于是干脆闷头喝酒吃面。啤酒一点也不好喝,又苦又涩,而且喝急了还往上返气。
他平时跟我话很多,絮絮叨叨没个完,今天却安静下来,让我心里很不安,终于他憋不住自己开口。
“大悦儿,你丹姐跟我分手了。”他轻轻地说,话音好像一阵微风,“8年啊,都谈婚论嫁了,我和她各自一辈子能有几个8年?”
他的眼圈红得要滴血,话语也没有了逻辑顺序:“悦儿,我唱歌好听吗?为什么没人捧啊?我比那些歌手那些演员差哪儿了?我不服!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是不务正业了吗?我明明一直都在努力,我明明已经越来越好了,那些封我直播间的人我不服!”
“我投的潜力股都回本了。”他摩梭着我的邮政纸袋,喃喃自语,“我也是潜力股……”
“可是……”他的眼泪把纸袋洇湿也把我的心洇湿了,“我不能耽误人家姑娘啊,27了,我已经耽误她太多了。”
“悦儿,怎么才能不做流浪歌手……”
我的心像是被他的大手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只来想抱抱他。
他太高了,高到让人觉得他是一棵通天树,天塌下来个高的人顶着,他就是那个大高个,平日里爱瞎扯又不认命,他的歌他的人都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痞气,好像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陪伴,自然能洒下一片绿荫给别人休息的空间,很容易让人忘了,他会脆弱会痛苦。
我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从后面环住他,又迅速离开,第一次越界做我心里兄妹不会做的事。
他和丹姐分手而我已经成年,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不必再做他的便宜妹妹。
“咱们换个地吧,东城太小,步行街太窄,酒吧太昏暗。你跟我去帝都,帝都总有机会的,听说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飞不起来也没事儿,大不了我养你,我毕竟是个985的商科大学生,你不用再流浪了。”我不知天高地厚地絮语,居然真的被他听了进去。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就这么一人一个背包,坐上了去帝都的长途卧铺。
我有宿舍住,但他没有,他租的房子是个很破很小的房子,房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听说是个帝都土生土长的明星,本来马上要和中介签合同了,明星开始不露脸的,后来听说宁宇是直播唱歌的那个东城男人,还特意露了一面。
房主叫苏子珑,是个不折不扣的碎嘴子,有一次他俩一起去外头聊天,据说半夜四五点才回来,我在宿舍里跟宁宇打电话,如果他身边有苏子珑,他们俩总能给人营造出一种七嘴八舌的错觉。
大一大二时,我日子过得不错,周五最后一节课下了,我带食堂的馄饨或者是四两米饭两个菜,坐40分钟地铁回出租屋,他再炒点别的或者做个汤,两个人就能吃得很幸福。食堂的菜便宜,有学生补助,虽然肯定不如他炒的好吃。——对了,忘说了,他上职高学的是厨师,有证的那种。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这道理我很小就知道了。
帝都风太大,风口上猪其实不能飞,因为会被摔死,我就是被风裹挟着不知道往哪儿飞不知道会落到哪儿的猪,小镇生活给我带来了无法打开的眼界和不能豁达的心胸,当我没有能力卷过别人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迟早要摔死的。
我没有获得有奖学金的保研名额,考研需要家里支持,我无法想象自己一面打工赚钱一面背专业课刷数学背英语的日子,更何况,是最卷科目之一的商科。985本科已经成了我能达到的最高高度。
杜一朝死了,是因公殉职,那个总是打我的男人也因常年酗酒死了。因为比赛和准备保研的夏令营,我没赶上一场葬礼,保研又全面失败了,像个笑话。我和东城那一点点微末悲欢构成的联系都断掉,我的世界坍缩,缩到只剩他。
“没事,听宁哥的,没事,什么都不是事儿。”他哄小孩一样,在我哭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从上到下轻柔地抚摸后背,像摸什么小动物,“咱们慢慢来,慢慢走,路多得是,哪怕没有路,也能走出一条来,关键是别放弃。”
“我想做杜一朝一样的警察。”
“好,那就去做,去寻门路,去考试。你不是东城一中第一,最擅长考试了吗?”他声音有点哑,但我印象里他声音时不时就是哑的,于是没有在意。
他来帝都也过得很不容易,确实有更多机会了,但是一个靠着直播走到人们面前的草根,总是备受诟病,没有科班出身,没有资源扶持,多少人指着他的脊梁骨说“你不过只是个网红”,多少势利眼连件像样的能上台表演的衣服都不租给他。
他贷款买衣服,买完上节目拿片酬还钱,节目上也处处被人排挤,有说他狂傲不会说话不会做人的,有说他油滑攀权附势的,有说他逞口舌之快嘴尖皮厚腹中空的,总之坏的多好的少,没有几个人懂他。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我捂住他看微博的眼睛,“这帮酸鸡嫉妒而已。”
“不听可不行,我得进步,挺感谢这帮人的,我想证明自己是个歌手或者演员或者全能艺人。”他把我手扒拉开,“光听你们夸我,那不是要迷失在掌声里了?”
大四以来,我总是在忙,写毕业论文,忙着到处奔走去实习,查资料买书做题模拟背诵,他每天也忙得够呛,我们慢慢一个月都见不上一面,直到一次机缘巧合,我在家门口听见了他和苏子珑的话,看不见他们俩的表情,我只能通过语气猜。
“我过两天可能要离开出租屋一阵,你能不能给安悦然装点防护措施,小姑娘一个人住挺长时间我不放心。”
“挺长时间?你前面跑综艺录制不也有几天回不了家?”
“那不一样,这次可能要做个小手术,住几天院,而且恢复期也不想让她知道,我直接出去住1个月,等好得差不多了再回来。”
“什么手术?你嗓子最近哑得可以,跟发声有关吗?”苏子珑明显一针见血了,宁宇被他问得一顿,半晌才回过神来。
“声带息肉,医院我提前约好了,而且大悦儿马上要笔试接面试,别让她分心。”我听见他又顿顿,“良性的,但就是恢复不好可能以后连说话都费劲了,更别说唱歌。”
苏子珑声音也低下去:“那还真是挺遗憾的,我没法想象宁宇不唱歌儿,所以得给我好起来,你还欠我一次合作呢,记得吗?”
碎嘴子的京爷突然被踩了尾巴一样,把自己刚才的话吞回去:“呸,我不唱你都不可能不唱,合作长长久久欠着,等咱俩七老八十了还一起站在舞台上才好呢。”
我推开了苏子珑没关上的门,只能呆呆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泪就涌出来:“杜一朝的事你想让我再来一遍是不是?宁哥,你得告诉我……”
“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有什么用?再说,咱俩彼此彼此,你要做眼睛,不也没告诉我?”他怼人真的很狠,我莫名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连日的压力也借着这个由子找到了出口。
“珑哥,他欺负我!”
苏子珑一个头两个大,絮絮叨叨地说:“哎呀,我就说不应该掺和到你们俩之间的事里来,这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