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殓你入心》三两二一

3、姜婳，我们谈谈

　　第二天一早，姜婳起床把早饭做好了，林绾绾才从房间里出来，一如往常的头发蓬松，衣服跨散，这幅懒散模样只有姜沨回来暂住的时候才看不到。
　　“我最爱的鸡蛋面哎。”林绾绾看着桌上的面和豆浆，感动地想要上去抱姜婳，被姜婳伸手挡住，“先洗脸刷牙。”
　　“好嘞。” 林绾绾立刻进洗手间一阵捣鼓，很快就收拾好出来。
　　姜婳收拾好屋里的卫生，挎好包打算换鞋出门“绾绾，你吃完了把碗洗了，我出去一趟”。
　　林绾绾嗦着面条，“是又有工作来了吗？”
　　“不是，今天函授站有面对面授课。”
　　“哦，那你去吧，下午我去趟超市，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姜婳：“你的插画画完了？”
　　林绾绾：“昨晚给交稿了，这已经是第三版了，他要是再让我改，我一定把他的地中海拔成光头。”
　　姜婳轻笑，“帮我买卷毛巾就行，其他没什么了。”
　　林绾绾端起碗喝了口汤，“OK，晚上回来吃饭，我下厨。”
　　“好。”姜婳拉起门口衣架上的棒球帽带上出了门。
　　函授站教室离的不是很远，姜婳扫了个单车骑着来到函授站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位同学。
　　“小姜同学，中午好啊。”坐在姜婳前面的唐明元咧嘴笑着跟她打招呼，半月不见，他唯一的一颗门牙也掉了。
　　“老唐同学好，吃午饭了吗？”姜婳微笑着问候。
　　唐明元笑着道：“吃啦，你吃了吗？” “我也吃了。”姜婳声音说的比平时大，怕唐明元这个八十一岁老人听不清她说什么。
　　“哦，吃了就好，我有两道题做不来，你教教我。”
　　“好。”姜婳把包放到桌子上后，就坐到唐明元身旁，帮他讲解数学题。
　　凑得近了，姜婳能闻到唐明元身上的老人味比上次更重了，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即便再注意卫生，也无法避免老人味的产生。
　　唐明元是这个成人高考班里年纪最大的一位，他是参加过朝鲜战争的老兵，手臂上现在还有弹片划伤的疤痕，这也导致他每次写字做题速度都很慢，所以随堂笔记基本都是姜婳帮他做。
　　他小时候读到了高中，在那个年代，也算是知识分子，当年最大的愿望是考上大学当老师，但最后却是放下笔杆拿起了枪杆。后来也因为各自原因没有机会再读书，但一直没有放弃这个心愿。现在家里的孩子孙子都已经成家立业，生活好起来了，他便跟家里人说了想报成人高考，家里也满足了他。
　　但年初的时候，他被查出了肺癌，家里便想让他好好住院治疗，可是他还是坚持学习，每次的函授课，都不缺席。
　　唐明元跟姜婳说过，他最大的愿望是考上大学，到上海大学里看一眼。
　　很快，其他同学也都来了，姜婳坐回自己的座位，老师点了一遍名后，便开始对最近的课程做总结，并对接下去需要自学的课程做安排。
　　一直学到五点半，才结束了课程。
　　唐明元回头对姜婳道：“小姜同学，正好等下我孙子来接我去吃饭，你跟我们一起吧。”
　　“谢谢您的好意，我就不去了，朋友在家等着我呢。我帮您把东西拿下去吧。”姜婳拿起唐明元的墨绿色军布包，里面放了好几本书，重量不轻。
　　“谢谢你啊小姜同学。”唐明元慢慢地跟在后面走。
　　姜婳：“您客气了。”
　　姜婳把人送到门口，但孙子还没有来。
　　唐明元道：“小皓说他去接个朋友了，很快就来，小姜同学，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他们就行。”
　　姜婳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道：“我不着急，等他们来了我再走。”
　　等了差不多五六分钟，一辆兰博基尼从远处街道朝他们开了过来。
　　唐明元指着车笑道：“我孙子来了。”
　　车开到两人前面停下，两个男人从车上下来，一个衣着时髦花哨，风流倜傥，头发挑染了几缕红发，另一个个子更高，穿着纯黑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即冷峻又性感。
　　两个人都很吸睛，其中黑色衬衣的男人更引姜婳的注意，因为昨晚，她刚见过，那辆迈巴赫的车主。
　　而这个男人此时也正看着她。
　　唐嘉皓看到姜婳，不禁愣了，“你怎么在这里？”
　　姜婳觉得奇怪，“我们认识？”
　　唐嘉皓打着哈哈道:“呃，不认识，抱歉，我刚才看错了。”他打量着眼前的姜婳，昨晚咖啡厅的灯光昏暗，他也只顾着听八卦，没太仔细看样貌，只是一眼能看出长得不错，现在日光正好，看得很清楚，确实是个眼前一亮的美女，无任何装饰的素雅，又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唐嘉皓久经情场，还没有遇到这种类型的女生，不怪昨天那位兄弟那么委屈。不过一想到这女生所做的工作，他心里也是犯怵。
　　只是照面了半分钟，唐嘉皓思绪就已经飘这么远了。
　　唐明元笑着对孙子道:“小皓啊，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小姜同学，学习可好了，经常教我做题的。”
　　唐嘉皓笑道:“爷爷，你这对小姜同学的描述可不准确啊，我们都以为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士，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特别的美女。”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姜婳，然后伸出手，“你好，我叫唐嘉皓，谢谢你在课堂上一直照顾我爷爷。”
　　“姜婳。”姜婳淡淡道，她取下手里的军大包递过去，唐嘉皓有些愣然的接过。
　　姜婳转头对唐明元道:“我先走了，老唐同学，下次见。”
　　唐明元笑道:“好好，下次见啊。”
　　姜婳对另外两人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
　　“哎……”唐嘉皓还想再说点什么，被旁边的游朔拉住，“先送你爷爷去医院吧。”
　　唐明元的病情已经到了中晚期，却还是固执地要来上课，家里拗不过，只能同意了。
　　“对对，爷爷，来，我们先送你回医院。”唐嘉皓扶着唐明元上车。
　　唐明元皱着眉道:“我还不想回去，医院的饭菜不好吃，我想吃猪蹄子。”
　　“好好好，我们先带你去吃饭，然后再回医院。”唐嘉皓是个宠爷宝，只要不损害身体，他什么愿望都会满足。“游朔，你来开车吧，我和爷爷坐后面。”
　　“好。”游朔直接朝驾驶座走去。
　　姜婳正在找停车点扫车，刚才的车就从她身旁开过，她一偏眸，就又看见了副驾驶的游朔。
　　对方也看见了她，视线从她身上擦过。
　　第三次对视，姜婳心里那种特殊的感觉又出来了，她之前是见过这个人吗？
　　但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下，姜婳便将它扔到一边，这并不是个值得纠结思考的问题。

　　几天后的周三下午两点，姜婳刚入殓完一个死者，正往家里赶。
　　这个死者是清晨五点去世的，她一接到电话就立刻爬起来赶了去，这家的家属都还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怎么处理，几乎都是她在帮忙安排，所以一直忙到现在。
　　两个孩子的妈妈，爸爸只是个修鞋的，最大的才上初二，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这个问题真是想一想都觉得沉重。
　　姜婳及时止住思绪，不让自己再想下去，这样的情况她几乎每天都会遇到，如果每一个死者她都要去共情这些，她的精神很快就会崩溃。
　　止于工作，不喜不悲，是入殓师的工作准则之一。
　　中午的时候，林绾绾打电话说她要去扁那个地中海老板了，饭菜给她留了。她准备把东西放回去，出门买点胃药，最近胃疼有些频繁了。
　　姜婳刚走到自己房子的小院门，就看到一辆车正停在她们院门口。
　　她们住的是老小区，楼层不高，小院也宽敞，就是门太窄，只适合电动车进出，租客如果开了车，每次都只能停在门口。
　　不过眼前这车倒是有些眼熟，还很贵的样子。
　　姜婳从车前走过，刚准备进院，被人叫住，“姜婳。”
　　姜婳回过头，那车的车窗伸出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对方正看着她。
　　“你叫我？”姜婳虽然看过这男人几面，但并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叫她做什么。
　　游朔打开车门，下车走到她面前一米的距离停下，“姜婳，我们谈谈。”
　　姜婳微微挑动眼尾，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样的话不是没有人跟她说过，但一个陌生人跟她说，还是头一次。她不禁确认，“我们？”
　　游朔:“对。”
　　姜婳:“我们认识？”
　　游朔凝视着她，“你果然不记得了。”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游朔，袁凤鸣是我母亲。”
　　有了前不久林绾绾的偶然提及，姜婳对这两个名字很快就记了起来。她略有惊讶，“原来是你。”
　　游朔见她这么快就想起来，神情一舒，“现在，可以谈谈吗？”
　　姜婳欣然答应，“等我放下东西。”
　　“嗯。”
　　很快姜婳便放好了东西出来，游朔为她打开车门，等她做好系好安全带后，才启动油门朝外开去。
　　“是咖啡厅还是茶厅？”游朔问。
　　姜婳:“饭店吧。”
　　游朔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没吃饭？”
　　“刚接了一单，没来得及吃。”姜婳直接道，对知道她工作的人，她从不做掩饰。
　　游朔直接朝饭店开去，边开他便把副驾驶的车窗打开，姜婳正困惑怎么打开时，车床就摇了下来。
　　姜婳忽然想起当年，游朔送她回去时，她吐了他一车。为这事，她担心了几天，怕克扣她的入殓费，好在最后没有。
　　姜婳不知道游朔是因为还记得这件事，才把车窗摇下来，还是单纯自己想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