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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月场(下) ...

  •   苏齐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叮当作响,着实是没剩下几个子了。他挑了挑眉,长这么大,他好像真没为钱皱过眉,现在这境地,也算是世事难料天道轮回。苏齐揣着那仅剩的几块碎银金珠,思索了一瞬,还是觉得,欣赏美人比口腹之欲重要多了。
      于是,苏齐又欢快的走进了齐芳苑。
      齐芳苑是这城里排得上面的清楼,门首缚彩,进门后是一条长约百步的主廊,廊檐下聚集着酒客和姐儿们,天井两边的走廊都是小包间,珍珠门帘,锦绣门楣,楼内灯火通明,明珠闪烁,好不热闹,今个过节,更是络绎不绝。
      苏齐不是面生的,对姐儿来说,他这种小年轻,虽没什么手段,但胜在纯情,三分天真,三分率直,余下的都是傻里傻气。
      瞧着苏齐走进来,靠在堂前的美人便扭着细腰倚了过来,“苏公子,这多日未见真成苏先生了,通身气度都不一样了。”
      苏齐不好意思地笑笑,熟稔地搂过她的腰,“樊姐姐不也更有风韵了,绿瑾可在呀?”
      两人依偎说笑着向西南角的包厢去。樊姐姐名唤樊枚,她年纪并没多大,可是在那一双波光粼粼的风眼后藏着的是独揽齐芳苑的傲气,正横波侧目看着苏齐——正当十六岁的光景,尚未长开的眉眼带着依恋与赤诚,爱笑,也爱装严肃,来玩只爱听曲,倒是嘴甜的这个姐姐长那个姐姐短的,楼里的姐妹没有不爱和他玩的。
      可是樊枚见过太多这样的少年郎了,他们唱诗纵酒,挥霍青春,可到了年纪都变成一脸木然,再也不讲真心话。
      走廊里见到面熟的姐儿,苏齐总会笑着打趣夸奖几句,夸夸这个新梳的发髻,赞赞那个新调的香粉。他被父亲冠上不务正业的罪行之一就是深谙女儿家粉饰妆点之道,每次来勾栏歌舞之地,苏齐最爱的就是观察女孩子们最近流行的装扮。
      “是这了。”樊枚撩起珠帘。
      苏齐向来眼尖的,问道,“咦?樊姐姐,你那玉镯呢?”
      樊枚看向自己的手腕,怔了一瞬便迅速回过神来,“姐姐向来喜新厌旧呢。”
      苏齐恍然地点点头,“那下次我送姐姐新的。”
      樊枚掩嘴笑道,欠了身,袅袅婷婷离去了。

      在这齐芳阁,苏齐向来是偏爱绿瑾的,其实他心里总嫌这名字起的太俗气。绿瑾操曲极妙,可今天的她,苏齐一听便知心事纷扰,琴音梗塞。绿瑾抬手,缓缓呼出一口气,似要换掉心中的那口浊气,再欲抬手抚一段新调时,却半晌如何也再拨动那琴弦。
      苏齐在屏风的那一侧,吹了吹新沏的茶,苏齐恶涩茶喜花茶,绿瑾的茶也很对他的品味,次次得他心意。这杯莲花茶就是将细茶放入半含莲花的满蕊中,一宿过后再将茶取出烘干,便使茶得花香,而不失其韵。
      苏齐摇头叹息,“姐姐可是有心事?“
      屏风相隔,半晌无言。

      苏齐来这么多次了其实并未见过绿瑾,两人以乐会友。这是她第一次愿意见他,绿瑾与他心目中勾勒的模样颇为相符。她穿水绿的衣衫,浅青的的下裳,略瘦削的下巴,下垂的眼尾,一张粉白的的小脸,还有一双白玉凝脂般的柔荑,十指修长,指尖圆润,真真像极了江南深闺里养的小姐。
      绿瑾仍是怯生生的,苏齐只得放柔神态,撒娇般的唤她,“绿瑾姐姐,你就看我一眼呗。“绿瑾目光躲闪,攥紧了衣袖,才鼓起勇气抬眼,像只受惊的小鹿。苏齐的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发自内心的喜悦溢满他的眼尾,痴痴叹道,”姐姐,你真好美。“

      这一天还并未结束,等到段曜站在了齐芳苑的大门前,终于知道河曲今天出来真正要来好地方是这儿。段曜也不是没来过风月之地,下了学堂总有几个同窗约着喝酒听曲,段曜并不想挥霍钱财于此,但终归是为了承同学的面子,去过一两次他并不喜欢,却不知为何很讨里面姑娘的喜欢,渐渐地同窗也不叫上他了。
      河曲一个年轻少女就这么往里走,段曜急忙拦了,但她好像真的没觉什么,疑惑地看了一眼段曜,“你不来么?”
      段曜尴尬地摸摸鼻尖,轻声道,“老板,你还是不要去为妙…”
      少女像是才反应过来,第一次忍俊不禁, “段曜,你以为我只是你的老板?”
      段曜怔愣时,齐芳苑管事的人出来迎他们了。为首的女人美得风情万种,却敛着笑意,没有半点轻佻,只扫了一眼段曜,便和河曲寒暄起来了。河曲身量娇小,就像个小孩子,但在齐芳苑的一众人面前没有半点拘谨。冷着个小脸讲话的时候,段曜只看得见众人对她的尊敬。
      樊枚十三岁就被拐卖进了这花柳风月之所,十年眨眼而逝,颜色不再,她在这场子里浮沉半生,早就看清了许多事情不该想不该怨。樊枚这些年的积蓄倒是足够她赎了自己再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度此生,可就在此时河曲出现了,连带着送给她半座齐芳苑。
      记得第一次见到少女的时候,她披着轻纱在小舟上,俯身捞着河水玩,烟紫的镯子随着晃动叮咚作响,河曲问她,“你有愿望吗?”
      三年过去,河曲的样子可以说一点没变,除了这个跟班,樊枚打量了一眼一路跟着的段曜。
      察觉到樊枚询问的目光,河曲打发了段曜,“哦对,给她安排个姑娘吧。”,然后转身就和樊枚进了内间。
      段曜撇了撇嘴,连忙谢绝了凑过来的姐儿递过来的酒杯,“冒昧问一句,你们会下棋吗?”

      而这边,苏齐刚满面春光从绿瑾的房里出来,便立马有小厮迎了上来,搀住他的胳膊。
      苏齐正要开口让他走开,却感觉到腰后被利器抵住,他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把话憋了回去,额上渗出冷汗,只得任由这小厮拽着他进了一处偏僻的包间。
      刚进门苏齐还没挣扎,倒先是挟持他的人把他推开了,苏齐赶忙去摸后腰,总觉得都留下印子了,他其实不会武,平日都是一众护卫保镖簇拥着。
      抬头看见来人,苏齐呛了一口,“季荔?你是季荔吧?”苏齐平日里那幅端着的风雅公子气派早不见了,一脸讨好,“季姐姐,我现在一没钱二被赶出家门,季女侠,帮不了你。”苏齐笑成花一样,却是一步一步往后退。
      那小厮身量纤细,手中持一匕首,仔细看去,是一张清秀漂亮的脸庞,但是眉宇间又是英气凌厉。季荔笑了笑,脸色柔和起来,“好久没见了,第一句话怎么这么生分呢。”
      苏齐心想,你用把刀抵着我,说我生分了?
      季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手里的匕首似的,一脸讶异,告了声罪,“不好意思啊小苏少爷,我这职业习惯,见谅见谅。”她把匕首收起,一撑手就坐在了桌子上,看着苏齐一步步退到墙角,笑道,“苏齐,帮个忙。“
      苏齐也笑了笑,就是一脸的痛苦,比哭难看。苏齐打小离经叛道忤逆长辈家常便饭,却对季荔言听计从,只因为他是从骨子里畏惧这位魔头之女。谁知道她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像她爹一样,发狂把他也屠了。
      苏齐说,“我尽力。“季荔每次找他能有什么好办的事情,上次,让他帮忙送那位当红落星楼头牌出城;上上次,让他帮忙伪造文书,不难就是容易丢命。
      “送我进宫。“季荔幽幽的说到,语气轻松到仿佛只是一件帮她倒杯茶一样的小事。
      苏齐愣了愣,哑然失笑,他知道季荔从来不开玩笑,“季荔,你真当我是神仙了?”如果季荔是个普通的女子,他可以让她混进去当个粗使宫女,可是季荔是谁?是季泽的女儿。他要是把季荔送进宫,那他的头上就是明晃晃的挂着谋逆两个大字,比起被季荔杀,他更不想被宫里那帮人追杀。
      “就知道你办不到,开个玩笑。”季荔转头盯着苏齐说,“一百两,帮我查个人。”
      苏齐先是被这个数目惊讶了一下,转念又想,季荔怎么来的这么多钱?
      “分期付款,先给你一两。“季荔又立马接道,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咱俩这啥关系,我下次给你补上。“
      苏齐就知道,以季荔这穷酸生活水准,手头能有一两银子都是奇迹了。
      他叹了口气,“以江湖上明码标价来说,你欠我的恐怕给公子我当三辈子丫鬟也还不完。

      齐芳苑的大厅里往日哪不是酒气冲天,丝竹不绝,段曜偏拉了个唤妙玉的姑娘在走廊上摆起了棋。妙玉长相清妍,轻薄衣衫露出她胸前大片的肌肤,倒是冰肌玉骨,捻起棋子的动作都颇为勾人。可惜段曜略胜一筹,每到妙玉行棋,他就一手撑着脑袋抬眸盯她,见惯那些酒肉浪荡公子的妙玉,对着个清爽俊秀少年直直的眼神,也不禁红了耳根。
      “承让。”段曜一边收了棋子,一边收了妙玉手里的金叶子。
      说他好手段会调笑,他却偏偏总和姑娘保持着距离从不逾越,说他正直自持,他那多情眉眼倒不像是个呆读书的公子,那股若即若离的劲把握到了就是勾人。
      段曜这钱赢得不光彩,不多时妙玉就找来了帮手撑腰,正是刚从季荔手下开溜的苏齐。“啊?哪个赢了姐姐的钱不过问我的。”苏齐本一点也不想在有季荔的地方多待,但是看见妙玉好姐姐蓄着一汪泪珠摇着他的胳膊,苏齐登时绷不住了,一下改了主意要替妙玉出气。
      苏齐找见那人的时候,他还在故技重施开了第二盘,背对着苏齐的是个挺拔瘦削的脊背,背着把旧剑,发髻只扎了最简单的样式。苏齐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两下,拿出折扇点了点这位仁兄的肩膀,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家伙。
      段曜回头时候还不忘盖住了棋盘,一看是个年轻少年,段曜都没看第二眼就转头了。苏齐瞧他那无视的样子倒是气上来了,拿着折扇又拍了拍段曜的肩膀,正要说明来意,段曜回头倒是抢了白,“公子,在下并非楼里的小倌。”
      这下苏齐哑口无言,他指着段曜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一张白净的小脸都憋红了,倒是段曜对面那姑娘,名唤新竹,素来也和苏齐交好,如今把这事看了个全,正乐不可支,笑的捂嘴。
      “在干什么?”河曲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段曜刚落子结束战局,他立马坐了起来,抚了抚衣襟,笑着朝新竹递手,接过那满是嗔怨的一眼和金叶子,转手就给河曲炫耀,“老板怎么不多谈一会,我这才赢了没几局。”
      河曲只扫了一眼,“段公子还真是大志向,佩服。”转眼倒是都看苏齐去了,苏齐懵懂不解地回望,这个姑娘倒是从未见过,可惜漂亮不足冷淡有余,他笑着颔首算是致意。
      谁料河曲毫不领情,移开了眼就往外走去。苏齐郁闷想,这一对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今个就不该来这齐芳苑,先是被季荔逮了,又连着受了这两人的委屈。
      苏齐眨巴着眼睛就要揽新竹的胳膊,“姐姐,他们俩都把我们俩欺负了。”新竹哪不知道苏齐小少爷的脾气,佯装拍开他的手,“新竹的金叶子可都输光了,请不起少爷吃酒。”

      月满如盘,月色映照下一地惨白仿佛落了雪,只是雪中还似有红梅点点,五方书院内,深夜却还灯火通明,只是一丝人气也没有。夜风中起初是淡淡的火药味,接着是大团浓郁的血腥气扑满了整座院落。白墙上新溅的血水缓缓滴下,唯一站着的那人戴着斗笠遮住了面容,衣襟间的铃铛随风摆动时却毫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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